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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慕徽 今夜客栈中 ...

  •   刹那之间,整座厅堂陷入了死寂。

      不是寂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如死般的凝固,仿佛连门外的风雨都一同冻住了。

      慕文正公。

      这四个字从女童口中轻飘飘吐出来,转瞬间消散在空气里,却似乎变成了一座当头压下的沉重大山,将厅堂变作了坟墓。

      慕是姓氏。
      文正是谥号。

      慕文正公,是个已经故去的人。
      他是逼凌皇权、总揽朝纲十五年的一代权相,慕徽。

      他的人已经故去,余威尚且留存,哪怕只有一个名字出现,依旧能使厅堂中的江湖人士面青唇白,不敢作声。
      甚至于,今夜客栈中这一场围杀与争端,乃至过往数十年江湖间、天下间腥风血雨,本就是因他而起。

      三十二年前,剑圣怀虚过世,留下一座太湖之畔的剑阁,诸多举世无双的剑法,还有三个年少的徒弟。
      三名弟子之中,慕徽居首。

      江湖之上,武林之中,曾经有过很多声名卓著的天才,那些天才有的成为如日中天的太阳,譬如剑圣;也有些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只闪烁了一刹便归于沉寂。

      那时,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看着太湖。
      他们看着湖畔那座剑阁,看着剑阁里天纵奇才的年少阁主。有很多人认为慕徽会是前者,认为他能重现剑圣震天撼地的锋芒,也有人暗自希望他成为后者,最好他的两个师妹也一并折戟沉沙,将太湖剑阁的辉煌光景彻底抹去。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慕徽没有留在湖畔那座剑阁里。
      他离开太湖,隐姓埋名,入仕做了一名不入流的微末小官。

      五年之后,他主掌一方权柄,将自己的名字拿了回来。

      十二年之后,他登上相位,位列百官之首。从此总揽朝纲十五年,炙手可热权势绝伦,力排众议推行新政,鼎盛时期半个朝堂几乎都是慕氏党羽,民间曾有童谣传唱‘非王非侯,玉印在手;萧氏天下,至此当休。’

      然而五年前,慕徽奉诏代天子北巡,途中遇刺身亡。

      慕徽身陨,天下皆惊。
      皇帝表现出了无尽悲伤,下令大肆搜捕刺客,追谥文正,追封国公,凡提及慕徽必以‘吾师’称之。然而头七还没出,慕氏新政十六条总纲,已经废了十二条,其旧部弟子相继被罢黜闲置,新政风流云散,转眼一切成空。

      人已亡,政已息,慕徽的名字却未曾从这世上消失。

      据说,慕徽生前曾经精心撰写过一部手稿,名为《循理笔录》。直到慕徽身死,笔录都未曾现世,但正因如此,世人反而对它生出更多的、无尽的猜测向往。

      有人认为,慕徽身为剑圣首徒、剑阁传人,一生却未有剑法传承,那本笔录里,很有可能记载着剑阁的绝顶剑法。
      有人猜测,慕徽半生位极人臣,诸多党羽争相孝敬,积累的财富必定十分可观,坊间传闻,朝廷在京城相府里并没有发现太多奇珍异宝,慕徽恐怕另有藏宝之地。
      还有人坚信,慕氏十五年总揽朝纲,他最贵重的遗物,不是武功剑法,亦非金银俗物,而是与朝堂相关的秘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那本笔录都显得极为贵重。

      笔录是写给人看的,慕徽无妻无子,无有传人。但他总有一些十分看重的属下以及后辈,如果一定要探究笔录的下落,那些人很可能掌握着线索。

      度边将军孙骁天,便是慕徽一手提拔的军中猛将,亦是慕氏党羽中极受看重的一员。他镇守边关已有很多年,从慕徽登上相位那日起,他便来到了金城关。

      整整二十年,除去期间短暂的调离之外,孙骁天一直守在金城。
      正因如此,就连朝廷都不敢轻易地动他,更遑论江湖人士。无论武功再如何高强、再如何眼馋传说中的慕氏笔录,也不敢与一名手握重兵的大将硬碰硬——绝顶武功、稀世珍宝固然很好,但也要有命享用才行。

      直到孙骁天阖家丧命。

      所以今夜,这间小小的、荒僻的客栈里,挤满了四面八方赶来的成名高手。
      他们或是为了秘籍、或是为了财富、或是为了朝堂,有人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还有些人认为自己在追求某些更宏大的东西。

      但无论是为了什么,即使穷尽再多的言辞矫饰,他们的真实目的依然只有一个。
      那就是控制孙三小姐,从她口中逼问出慕氏笔录的下落。

      按理来说,孙三小姐是他们毫无疑问的第一目标,任何人或事物都可以先放在一边。

      然而叶簌与叶筠这对父女就是如此神奇,分明父女二人神情是如出一辙的温柔多情,声调一般无二的清润柔和,然而一开口,话语刻薄得立刻能将全场所有人的怨恨引到自己身上,引火烧身的能力堪称登峰造极。

      吴翼双眼赤红,大怒道:“小丫头急着找死么,这就成全你!”说着一声怒喝,便要扑来。

      对方拔刀相向,叶筠不理不睬,她正借着东张西望的动作偷偷看向母亲,见母亲眉心蹙紧,五指摸向腰间,心中大为感动。
      母亲爱我。她骄傲地想。

      小女孩满头乌发既长且密,出门前梳得整整齐齐,现在蹭乱了,发梢伴随着叶筠东张西望在叶簌手背上划来划去。
      有点痒,叶簌忍不住揪起发梢,趁叶筠没注意乱打了几个蝴蝶结。顺手摘下发尾摇摇欲坠的一颗珍珠,在手里打了个转,含笑望向吴翼眉心。

      就在这时,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从旁探出,拦在了吴翼面前。

      那是一名长须道人。
      方才众人围攻苏遗梦时,为数不多几个人仍旧保持着理智,没有参战,他便是其中之一。

      直到此刻,长须道人终于说话了:“看尊驾的意思,是和这位姑娘——”
      他抬手朝宁拂示意:“和这位姑娘立场一致了?”

      叶簌含笑掂了掂那颗珍珠:“是。”

      长须道人面色更加肃然,沉声道:“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厅堂内光线暗淡,掩住了很多细枝末节。其实如果细看的话,长须道人眼神正不断闪烁,眼底是难以抑制的犹疑不安,目光隐隐发飘,看的不是叶簌父女,反而瞟向另一张桌畔的素衣少女。

      叶簌似乎一无所觉,十分谦虚:“无名之辈罢了,不足挂齿。”

      长须道人嘴角轻微抽搐两下,像是下定决心,呼地站起身来,力度之大带起风声,单云天目光一凛。

      “既然尊驾下定决心力保单老先生与孙三小姐,我就不多留了。”长须道人大声道,“日后江湖相见,全当交个朋友!”

      话音落下,长须老者冲叶簌一拱手,竟径直推开桌椅向外走去。

      座中众人没料到他说走就走,不知是谁断喝一声:“洞阳子,你是要临阵脱逃么!”

      洞阳子头也没回,快步向外走去。
      他临阵脱逃虽大出众人意料,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今夜前来截杀孙三小姐的一十三人各怀心思,本就不能信任。先被单云天那一刀惊了一下,又有那素衣少女出言斥责,再被那对叶姓父女从中搅合,险些内乱。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刻他们气势已然衰竭。纵然占了人多势众的便宜,也未必能稳操胜券。洞阳子历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见势不好抽身脱逃,着实不算奇怪。

      就连距离门扉最近的单云天都没打算多生事端出手拦截,座中众人纵使心中恼怒,也不会平白替自己找麻烦,眼看洞阳子已经走到门边,下一刻身影就要没入沉沉雨夜——

      “哎呀。”
      那年轻公子的叹息从身后传来,含情带笑,夹在门外的风声雨声里显得格外缥缈,像一个并不真实的、甜美又虚幻的梦。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席卷了洞阳子全身。
      人在极度惊骇紧张的时候,五感六识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衰退或增强。譬如现在,洞阳子脊背发冷汗毛倒竖,不必回头就能清晰感觉到致命危险近在咫尺,但与此同时他耳中轰轰作响,风雨声、叹息声、惊叫声……一切声音归于沉寂。

      他什么也听不到了,包括破空而来的风声,余光只来得及瞥见墙面上映出的烛光猛然一暗。

      寒光掠至身后,血光平地暴起。

      洞阳子双眼圆睁,低头看见胸前贯出一截雪亮剑锋,他拼尽全力转过头,像是想说什么,然而喉头咕咚涌出一股血沫,嗬嗬急喘两声,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扑通!

      尸体倒地,杀人者抽剑而退。

      似是在为这一剑作注解,那含情带笑的声音再度响起,毫无滞涩地赞道:“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慕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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