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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途 “谁来再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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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气氛如同无形的丝弦,本已绷紧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轰然断裂。
直到这回答声响起,众人才愕然惊觉,分明座位只有两臂之隔,那位年轻公子竟然没有半点分心,注意力始终系在怀里烫着手的小女儿身上。
即使此刻,即使正在回答那老人的话,他却仍未抬首,只一心一意拍抚着小女儿的脊背。
这一刻,似乎天大的事都不能分走他的注意。
那老人道:“不如透透气。”
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门帘倒卷上去,门口没了遮挡,夜风夹杂雨水一同扑入堂中,寒气骤生,原本馥郁浓厚的香气被风雨一卷,刹那间散去大半。
定睛细看,那门帘竟是被一只漆黑梭镖钉在了大门上首。
梭镖固然锋利,可客栈虽破旧,房屋却坚固,否则也不能在这荒僻道旁长久屹立不倒,要使一只最长不过五寸的梭镖直没至尾,却丝毫不显吃力,须得多大的力道,多深的功底?
座中众人俱都相继抬起头来,哪怕知道老人这一手是存心为了震慑众人,仍有几人目光微闪,情不自禁地变颜变色。
跑堂端着一只杨木托盘出来,先看见门帘高悬,风雨交加的场景,脱口惊呼一声。
他毕竟有些眼力,不敢触这些江湖人霉头,何况今天有一锭成色十足的银子落袋,再看一幅破门帘也就不太心疼了,勉强收住惊呼,将托盘送过去:“小店没什么好酒,只得委屈客官了。”
老人伸手端起酒碗,凑到鼻端一嗅,眉头紧皱道:“好粗劣的酒。”
说着便将酒碗撂下,又揭开茶壶看了看,转手递给身边那孩子:“喝吧,暖暖身子。”
那孩子推拒道:“爷爷先喝。”
老人道:“这茶软绵绵的,没什么劲,你喝。”
说罢,他从腰间扯下一个扁扁的酒壶,用牙拔开塞子,旁若无人仰起头来,连喝了两口,又将塞子塞住,仿佛极舍不得壶中好酒,不忍一口喝尽。
那孩子便接过热茶,顾不得烫口,大口大口喝着。
宁拂凝神,看得真切,起初那孩子虽然强作镇定,身体却一直在细细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随着几口热茶下肚,孩子的颤抖渐渐平缓,或许是热茶暖身,也或许是从老人旁若无人的镇定中汲取了些许力量。他手里紧紧端着茶碗,下颏线条紧绷,却已经显出了少年锋利的轮廓。
这个年纪,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无忧无虑的做个孩子,本就是最大的奢望。
座中众人神色各异,一时缄默。
但这缄默终究无法长久,那孩子热茶尚未饮尽,座中忽的有人道:“风寒雨急,何以非要敞门卷帘?”
众人心里其实都清楚,那老人钉起门帘,一是为了炫示武功,二是怕香气中夹杂了迷药之类的东西。听见有人率先发难,忍不住看过去。
说话的人三十多岁,头戴方巾,相貌儒雅,带一点南方口音。
宁拂一瞥之下,心里顿时有了答案——‘揽月书生’吴翼,以轻身功夫见长,使一对判官笔,是金陵人。
金陵距此千里之遥,吴翼竟千里迢迢赶来,可见志在必得,怪不得沉不住气,第一个出头发难。
那老人淡淡地道:“江湖风大浪急,这点风雨都禁不得,趁早滚回家去吃奶,省得惹人笑话。”
四下顿时传来数道笑声,吴翼脸色微变,咬牙道:“风大浪急,单云天‘单刀赴会’的名声虽响,还真能与惊涛骇浪之势相匹敌么?”
身份来历被人一口叫破,那老人却毫不动容,瘦削面孔被昏暗灯火映着,色泽冷硬如同金石。
只听他淡淡地道:“惊涛骇浪,就凭你?几条臭水沟里的污水流到一块去,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么?”
吴翼脸色铁青,猛然站起身来,冷笑道:“单云天老先生,你是有春秋的人了,咱们不愿跟你动手,可不是怕了——现在你敬酒不吃,自找死路,那可怪不得咱们!”
啪一声脆响,吴翼掷下手中茶碗,厉喝一声:“大家都愣着干什么,动手!”
当啷!
吴翼话音未落,已经有人踢开桌椅,站起身来,七八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深光芒,同时盯住了老人与他身边的孩子。
“慢着!”‘连环太保’中的兄长康震寰忽而道。
众人朝他看过去。
吴翼被接连羞辱两次,心中怒火如烧如沸,不免极为尖锐,当即冷笑道:“康大哥莫不是怕了,有什么话说?”
只听康震寰道:“咱们这么些人,就算一拥而上,将孙小姐抢到了手,难道要再打到只剩一人为止?总得拿出个章程。”
康震宇道:“没错。”
康氏兄弟向来以急公好义闻名,如今一张嘴,说出的话却如此无耻,偏偏众人颇觉有理,有一人便道:“不然呢。”
康震寰道:“自然是大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待孙小姐赏脸开口,那本奇书拿到手后,咱们各自抄录一本,好教出了力气的兄弟们不至空手而归。”
康震宇道:“但若是日后消息传出去,也要一同担当。”
这话虽然无耻,却颇令人心动。
宁拂无声环视着在座众人的神情,心头微沉,心知这些人一定会同意康氏兄弟的提议。
她的睫毛不住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正在飞快思索的表现。
作为道庭圣女,她自幼便被当作下一任道主国师来培养,不是寻常门派里一心习武不问世事的天真弟子,听到这里,已经可以预见稍后会发生什么事。
世人皆知,孙将军满门为国战死,忠烈仁义。这些个江湖豪杰却为了一己之私,截杀孙将军遗孤,倘若消息传出去,他们立刻就会变成虫豸污泥一类的名声。
所以,今夜在这间客栈里的,只会有两种人。
——他们的同谋。
或是死人。
康氏兄弟的主意得到了一致赞许,座中众人纷纷应和,目光像黏腻的毒蛇,逡巡在被单云天挡在背后的孩子身上。
分明单云天还活着,那瘦削的面容还如金石般冷硬,握刀的双手还没有失去力气,这群正道中人就已经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商量如何瓜分成果,简直将单云天看作了一个死人。
或许是因为他们自负武功,认为这许多久负盛名的强者一拥而上,单云天双拳难敌四手。
又或许是因为在他们眼里,单云天已经老了。
一个老人,还能成多少气候呢?
单云天知道,那孩子在微微地发抖。
不愧是孙将军的骨血,父母兄姐尽数丧命,一路颠簸千里逃亡,孙三小姐一滴眼泪不曾掉过,哪怕此刻被逼到悬崖边上,依旧一口气撑住不散。
但他没有转过头去安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用一双饱经风霜的老眼定定看着前方。
一十三个。
他共认出了一十三个人。
都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好手,也是他的敌人。
除此之外,还有四个难以辨识,值得警惕的对象。
一个裹着破衣,靠在墙角熟睡的老妇人。
一个坐在梁柱旁,神情漠然的文秀少女。
还有两个人。
那位衣装华贵到似乎能轻易买下这里所有人的年轻公子依旧很有耐心地坐在原地,怀里拢着他那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吓得不敢抬头的小女儿。
这四个人,单云天不认得,却绝不敢掉以轻心,即使是那从始至终不曾抬头的小小女童。
孩童未必无害,孩童甚至未必是真的孩童。
这间客栈狭窄的大堂里,似乎已是四面楚歌。
跑是不能跑的,夜雨风急,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野外只会更加危险。
单云天坐在原地。
他的姿态发生了一点改变,肩头向内,脊背伛偻,仿佛被无处不在的危险压垮了。
夜风越发急促尖锐,夹杂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像是厉鬼哭笑。
又是一阵狂风卷过,卷着豆大雨滴洒进门口,堂间灯火忽的一暗。
而后骤然明亮!
单云天刀已出鞘。
刀光亮如闪电,快似雷霆,刹那间映亮整间厅堂,擦过那好整以暇的年轻公子,擦过神情漠然的文秀少女,避开角落里孤零零睡着的老妇人,一刀斩向座中。
这一刀来得太快,太突然。
刀气临身的瞬间,侃侃而谈的康氏兄弟只觉背心汗毛倒竖,仓促之下来不及回头,康震宇大叫一声,向旁扑出躲避,康震寰却坐在桌子与梁柱的夹角之中,无论如何躲不开了。
他左手一挥,硬生生攥住康震宇衣角,往身后一拽,同时借着这一拽的反力,身子骤然压低,那刀锋几乎擦着他头顶划过。
然而康震宇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虽然极力闪躲,但刀来得太快,只听他失声惨叫,左臂鲜血横飞,竟已齐腕飞上半空。
那刀光并不恋战,一触即走,转瞬间回到原地。
堂中已然乱成一团。
单云天刀快,身法亦快,他右手握刀,左手抓着那孩子臂膀,转眼之间斩出一刀又退回原地。只见他一挥右手,刀锋上血珠滚落,纵声狂笑:“单云天虽老,却还未朽,来,谁来再试归元刀!”
归元刀。
堂中鸦雀无声。
叶簌侧首,看向单云天。
这是他今夜自从踏入这间客栈起,第一次认认真真正眼看向旁人。
怀里动了两下,叶簌低头,叶筠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一只眼睛向外窥看,显然也看到了那迅捷无伦的一刀:“归元刀?”
叶簌轻轻嗯了声:“单老先生家传刀法。”
他声音轻,但没有刻意掩饰,堂中皆是武功好手,大半清清楚楚听在耳中。
叶筠更不会在意旁人。
她当了十五年公主皇储,向来高居云端唯我独尊,身边上至重臣下至侍从,对她从来哄着捧着不敢违逆。那些身份不够的人,要想待在她身边,必须变成一根俯首帖耳的木头。
木头的感受没人在乎。
于是叶筠坦坦荡荡地称赞:“我看这一刀很漂亮,刀好,刀法亦好。”
这就是永定公主的长处,她看见优点便要称赞,看见功劳一定赏赐,且从不吝惜,更不小气,是个顶顶大方的主君。
单云天作何感想,叶筠暂时没注意。
她眼睛一抬,眉头蹙起——那丢了条胳膊的倒霉鬼尚在打滚惨叫,另有一个男子神情阴沉,正冲她投来饱含怒意的目光。
叶筠才不管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
冒犯皇储其罪当诛,叶筠现在暂时不是皇储,但是她的自我感觉却不降反升——她是皇帝!
当然,因为父皇春秋正盛,孝女叶筠不急着再度登基,但这不意味着外面的刁民可以随意冒犯她。
“怎么,你不服?”叶筠不悦,训斥道,“那个谁,他的胳膊换了你一条命,这笔账很合算,怎么不笑,贪心不足,还敢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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