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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来春半 “十五岁父 ...

  •   天色渐趋暗沉,大漠迅速变得寒冷,草木在风里簌簌摇落,殿外回荡起鬼哭般的风声。

      叶筠盘腿坐在窗边榻上,脊背虚虚倚着木隔断,头顶挂着个青玉磬,眼睛一眨不眨,好奇打量着来往穿梭摆放菜肴的婢仆。

      这些婢仆们有男有女,绝大部分长相都算得上不错,即使能看出来已经不年轻了,但底子摆在那里——以永定公主遍览绝顶美色的眼界评判的‘不错’,放在外面已经算是非常出众了。

      叶筠叮叮当当敲响了警钟。

      魔教没有那么多讲究,至少叶簌不需要一堆侍从婢仆站在旁边侍奉用膳,婢仆们摆好杯盘,相继退下,叶簌抬首:“坐着干什么,过来吃饭。”

      叶筠慢吞吞从榻上挪下来,盯着那些菜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叶簌抬头,想看看她又闹什么幺蛾子。

      叶筠委婉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虽然魔教中人的文化水平向来堪忧,但先代教主夫妇算是例外,且叶簌从小就为当皇帝做了充分准备,立刻听出叶筠背的是《道德经》。
      饶是叶簌心思灵敏,此刻也不由得费解,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这孩子突发恶疾,开始劝谏他不要太讲究饮食,一瞥桌上菜肴,皱眉道:“你从小长在宫里,没吃过像样的饭?你母亲是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饮食是人生大事,当然不能草率,但除此之外的细枝末节,何必事事讲究呢?”

      叶簌问:“柳澄明进城前是不是在沙子里下了毒,好好的孩子出去一趟,脑子出问题了?”

      “……”

      “你想说什么?”

      叶筠破罐子破摔道:“我觉得那些婢仆摆在殿里端茶倒水有点浪费了。”

      “……”很难说叶簌眼底闪过的复杂情绪都包含了什么,“那是我母亲,哦,就是你祖母,留下的旧人。”
      他生母雪夫人天生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幼年朱姬就是因为长得漂亮可爱,才被她放在身边当养女教养,要是换个丑孩子,很难说雪夫人会有多少耐心。

      “我需要一个脑子正常的女儿。”叶簌总结陈词,“如果不正常的话……”

      叶筠警惕又可怜地问:“你要遗弃我吗?”

      “不。”叶簌微微一笑,“我自己出去,你留在这里。”

      就像一记铁锤从半空中落下,敲得叶筠立刻没了声音。

      桌上的汤咕嘟嘟冒着雪白热气,九只盘碟依次摆开,分量并不算大,精巧更比不上皇宫御膳,但那香气异常霸道热烈,一个劲的往鼻端钻。
      髓饼金黄酥香,油脂和蜂蜜的香味一同在舌尖化开,叶筠必须很小心地用盘子接住酥皮,吃得脸颊鼓起,眼睛也弯了起来。

      叶簌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叶筠啃饼。

      这孩子吃得很急,明显是饿的厉害,但姿态依旧非常雅致,叶簌眼睁睁看着饼以一个对五岁女童来说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怕她噎死,倒了杯葡萄浆推过去。

      五岁女童的身体摆在那里,吃完一个半髓饼,叶筠终于吃不下了,捧着葡萄浆慢慢喝,抬眼看父亲:“不吃了么?”

      叶簌嗯了声:“还吃吗?”

      叶筠摇头。

      那些婢仆涌进来,撤走桌上盘碟,端上温热的茶水,又悄无声息退出去,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群聋子哑巴。

      叶簌和叶筠都很享受这种寂静,或者说,他们需要这种寂静。

      一片静默里,叶筠继续喝葡萄浆,余光瞟见叶簌走到窗前,不知在端详什么。

      “有什么有什么。”叶筠跑过去,“我也看看。”
      叶簌头也没回,听见哒哒哒跑过来的脚步声,伸手把女儿抄起来,示意她看向天际。

      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空像一块冰冷的漆黑缎布,铺展在遥不可及的天边,缎布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细碎米珠,光芒却远比珍珠锋利。
      风拂过面颊,有种说不出的粗粝干燥,仿佛随时会割伤肌肤。

      叶筠第一次发现,就连大漠的天空、星星和晚风,都比她生长十五年的京城更加锋利。

      父女二人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天边银河。

      不知过了多久,叶筠问道:“如果没有朱姬那回事,你会亲自走这一趟吗?”

      叶簌垂下眼,清清楚楚看见叶筠眼睫快速扑闪了两下。

      或许是年纪毕竟还太轻,从前被保护的太好,也或许是在父亲面前本能地亲近不设防。至少对于叶簌来说,他把这孩子时刻带在身边观察下来,已经可以读懂叶筠绝大部分幽微的情绪变化。

      叶簌给出回答:“会。”

      作为魔教高层,朱姬的长相在武林正道很多人面前已经挂上了号。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朱姬其实也不同意叶簌亲自走这一趟,她苦苦劝谏,毫无用处,叶簌只用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来:“确实没必要,但是有趣。”
      这种一脉相承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完全来自他的母亲雪夫人。朱姬嘴唇颤抖两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叶簌饶有兴趣地注意到,叶筠听到他的答案之后,眼角眉梢再度流露出了那种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忧心忡忡的复杂神情。

      这表情同样极为细微,但它在叶筠脸上出现的太频繁,叶簌实在看到过太多次了。

      他看得都替叶筠累。

      至少现在而言,叶筠所展现出来的性格,叶簌都很欣赏,对这个女儿比较满意。
      也正因此,他不准备放任叶筠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提前挑破潜藏的问题,是为了更长久的未来。

      铛!

      叶簌顺手一敲身侧玉磬,见叶筠惊醒般抬起头,才柔声道:“其实我很好奇。”

      “什么?”叶筠下意识问。

      叶簌看着她,问道:“你一直没有提起过,你的母亲是谁?”

      .

      “母亲她很美。”

      “也很温柔,很沉静,还很疼爱我。”

      “她喜欢读书,绝大部分时候,她总在窗前、在廊下、在庭中,伴着日影清风、秋雨冬雪,静静读书。”

      叶筠轻声道:“她会弹琴,但弹得不好;字写得很漂亮,每日都不撂笔,但并不是多么喜欢,只是天长日久,养成了习惯。”

      她垂首,蝶翼般的眼睫扑闪着,掩住眼底的一点水光。

      过去的很多年里,只要她留宿母亲寝宫,第二天早上裹着被子披头散发地坐起来,第一眼就会看向窗下的书案。

      母亲永远坐在那里,或是写字,或是看书,不管干什么,都会在叶筠醒来那一刻抬眼,准确迎上女儿惺忪的目光。

      叶簌单手支颐,静静看着叶筠。
      那张清稚幼小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与外貌相符的脆弱神情,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五岁幼童。

      他可以确定,叶筠此刻的情绪并非作假。

      依赖、亲近、思念、孺慕……这些都是寻常女儿想起母亲时,最合理的情绪。

      但魔教少主、一国储君不会是寻常的女儿。

      魔教历来强者为尊。

      如果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当真如同她话中所说,这般美丽温柔、宁静无害,就像每一个贤名远扬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那么叶筠或许会爱她、会思念她,却很难依赖她、孺慕她。

      依赖与孺慕,往往诞生于对更强者的仰视。

      竭尽全力渲染母亲的温和无害之后,叶筠不得不结束了长篇大论的没用铺垫,切入正题。

      “母亲她……出身道庭素华台。”

      道庭,素华台。
      天下道门之宗,武林白道领袖。

      同时,它与当今大晟朝廷之间,还有着一层最为紧密的关系。

      那层关系要追溯到二百一十二年前,昏君当道,民不聊生。

      当时的大晟开国太/祖萧显,还只是京畿官衙里一名出身寒微的普通小吏,因为阻拦亲王家仆行不法事,遭到报复,被随便安了个罪名,就要拖出去活活打死。
      恰逢云梦山素华观的观主入京,看见这名小吏被打得极惨,于心不忍,从旁说情,才使萧显得以保住性命。

      后来萧显逃出京城,聚集义军造反,在云梦山附近遭遇朝廷大军围剿,又是观主及时派弟子报信,才能及时逃离。

      逃出生天之后,萧显回到素华观,感谢观主数次救他性命,又问观主:“在下与观主分明素不相识,观主何以几次三番冒险出手相助呢?”

      观主回答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只是想竭尽全力为天下苍生多谋求一条生路,施主昔日面对达官显贵秉公执法,希望来日成就大业,还能保留这份初心。”

      萧显正色答道:“观主教诲,必不敢忘。”

      此后天下局势越发混乱,义军趁此时机不断壮大,朝廷焦头烂额之下,明发诏书,命令武林各大门派共同出力剿灭逆贼。
      各派家大业大,即使内心对昏君与朝廷颇为不满,阴奉阳违,终究还是要表面顺从朝廷。唯有素华观毅然抗旨,朝廷派来传旨的太监刚读完圣旨,立刻就被砍了脑袋,观中弟子纷纷下山,或是投身义军,或是行侠仗义,不肯袖手旁观。

      素华观开宗立派近百年,本就是一等一的门派,自然不是浪得虚名,义军飞速壮大,离不开观中弟子鼎力相助。
      但素华观也付出了极大代价,及至萧显率军攻破京城时,素华观山门都早已被暴怒的朝廷焚毁,观主嫡徒悉数战死,内门弟子只剩十之一二。

      大晟立国后,萧显颁布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封观主为国师,将京城西山的行宫更名为素华台,赐作山门,奉素华台为天下道宗,并许诺往后历任观主均兼任大晟国师,享王侯之仪,见君王不拜,世代超然,与国同休。

      果然如此,叶簌想。
      既然生母出身道庭,那怪不得听到素华台三个字时,这孩子反应如此异样。

      他顿了顿,心底生出一丝怪异的情绪,问道:“你母亲叫什么,是道庭内门长老嫡传弟子?”

      咕咚!
      叶筠吞了口唾沫,视死如归道:“母亲姓宁,单讳一个拂字……”

      叶簌眼梢压出锋利弧度。

      “……正是国师何晦真人嫡徒,当今道庭圣女。”

      依照大晟太/祖皇帝旨意,历任素华台观主兼任国师一职,虽无实权,但清贵无比、地位尊崇,所以观主之位的传承就变得极为重要。
      历任观主一旦选定继承人,就要以文书的形式通知礼部,不能轻易更换动摇,这位继承人若是男子,则称羽客;若是女子,则称圣女。世人又常常称之为‘小国师。’

      房中一片寂静,气氛近乎凝滞,叶筠不敢抬头去看父亲的脸色。

      良久,她听见叶簌缓声道:“好孩子,怎么吓成这样?”

      “我虽不曾见过圣女,却也听说过她品行高洁、天资过人的名声,颇受白道宗门称许尊敬。”

      ——颇受武林白道称许尊敬,这句话由魔教中人说出来,跟判死刑也没什么区别了。

      叶筠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就知道要糟!

      她以为这是自己十五年人生中最可怕、最僵硬、最进退不得的局面。

      然而下一刻,只听叶簌道:“对了,你说你十五岁了,是不是?”
      他倾身向前,一只手轻柔地抚了抚叶筠面颊:“十五岁父母双亡……和你母亲有关系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别来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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