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千千万万次》来影

8、第 8 章 我来接你回

　　黎歌为之动容，眼眶酸涩。

　　“我记得，那我先回去。”她把面包放到她书包里，然后给她背上，柔笑道：“饿的时候吃，中午我再来接你，嗯？”

　　“好吧。”橙之见她没有吃面包，有点泄气的撅了撅小嘴。

　　“你中午不用来接我啦，会很晒的，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的。”她拢了拢书包带子说。

　　黎歌坚持，温声道：“没关系的，我有伞，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橙之忍不住抬头看她，后者对她笑着，唇角上扬的弧度很迷人，露出一小排皓白的贝齿，她今天简单穿了一件白T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干净柔和。

　　橙之忘记反驳了，她挠了挠脸，小声道：“那你先回去，我进去上课。”她听见老师摩托车的声音了，两个屯子里有摩托车的人并不多。

　　黎歌点头，看着她进去，坐在中间第二排的位置，旁边的同学一下子围着她，问她门外送她来的好漂亮的姐姐是谁。

　　橙之两边耳朵粉粉的，视线穿过人群朝她挥挥手，黎歌眉眼弯弯，也朝她挥了挥。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很晒了，到家一进门，黎歌看到张梅正晾着自己衣服。

　　她感到羞愧，蹭吃蹭住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还麻烦别人洗自己的衣服，以及袜子。

　　黎歌再三道谢，张梅嗔她客气了，几件衣服而已，谁洗不是洗。

　　晾完衣服她去玉米，黎歌想跟着去帮忙，张梅担心她晒着干不来这种苦活，犹豫着不想让她去。

　　黎歌麻利挑起竹筐，走到前面对她笑了笑，直接让她带路。

　　张梅看着她明媚不失柔和的笑容，困惑，人不都说城里长大的女孩娇气得很嘛，简直胡说八道。

　　玉米地不远，就在外面几分钟的路程，但是很大的一片，两个人收也要很久。

　　张梅是个健谈的人，尤其黎歌这种知书达礼温和雅致的，她几乎无话不说。

　　黎歌剥着玉米壳，听了很多，最关心的还是关于橙之的事，特别是过年后，李自成堂弟要过来接她回家领养这一件。

　　张梅有问必答：“来看过的，他两口子对小六喜欢得很，说她生得俊，白净净的。”

　　“本来是想要个男娃的，那怎么成，我们就两个男娃，要接香火的呀！”

　　“哎，有啥办法，这一大家子人，他大又是个不争气的，挣不了几个钱还烂赌！”

　　“赌，这两兄弟都一个尿性，这山旮里的男人，也就小六她爸不烂赌了，又挣得来钱，前面还带着小六去城里上学了，可惜……”

　　张梅闷声叹气，说不下去了。

　　中午，黎歌掐着时间去接橙之，到的时候她还没放学，不过她刚到门口，橙之就已经发现了，两人对视弯嘴笑了笑，黎歌手指了指示意在旁边等。

　　似是知道有人来接小班长，老师草草讲了两句结尾，就宣布放学了。

　　橙之提前收拾好书包，第一个飞快的跑出来拉住黎歌的手，小脸都跟着泛起绯意。

　　被拉住手的女人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弯下腰来想接过她书包，小姑娘躲了下，奶声奶气：“我可以自己背，没有早上那么沉了。”

　　早上是因为星期一要带课本来，所以才那么重的。

　　黎歌掂了掂，确实轻了很多，也就由着她了。

　　“你早上去干什么了？怎么脖子和脸都红红的还有小点点？”她蹲下来的时候橙之看见的。

　　这软绵的语气好像家长在抓偷偷跑去玩泥巴的小朋友哦。

　　黎歌没忍住笑，积聚的沉闷一扫而光。

　　“跟你大娘去收玉米，应该是被晒伤了，这边的太阳很晒。”她润声道。

　　“那你下午不要去了。”橙之小皱眉头，想了想，又说：“回家可以用风油精来擦一擦，应该会好的。”

　　“好。”黎歌从善如流。

　　回到家后，橙之放下书包，第一时间找到风油精，要给黎歌涂上。

　　黎歌洗了下脸，坐下来给她涂，风油精味道很呛，小朋友皱了皱鼻子，仍然耐心仔细的给她涂完有红点红片的地方。

　　黎歌心想，这么可爱懂事的女孩子，理应拥有一个呵护备至，宠爱她的人才对。

　　可她知道她的家人准备不要她了，想把她送人领养了吗？

　　她会喜欢能适应那个新家庭吗？

　　早上张梅告诉她，要领养橙之的那一家人经济也不富裕，她堂弟又好赌，夫妻经常吵架，轻则动口，怒则动手。

　　可既然他们都了解，又为什么要同意把橙之交给他们呢？

　　“实在是没办法了，受气总比受难好。”张梅叹气说老话。

　　黎歌想了很久很多，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睡过午觉，她照例先送橙之去上学，也听了橙之和张梅的话，没有去玉米地收玉米，改成在家挂玉米，剥玉米粒，然后再去接橙之回来。

　　晚上，橙之没忘记给黎歌涂风油精，中间唐渁晗打电话过来，问她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去？

　　橙之涂药的手顿了顿，给她涂好，才去屋外的木桌子和哥哥姐姐们写作业。

　　回来时，黎歌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耳边还压着手机。

　　橙之小小心的帮她抽出手机放好，拉上被子盖到她腰间。

　　她也不觉得困，就这么站着，很久之后才关了灯，摸黑爬上床，轻轻躺在女人身旁，捏住她衣角闭上眼睛。

　　“橙橙……”

　　满地落叶的院子里，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站在树下，手里拉着灰色行李箱，似要远行。

　　橙之心慌的冲过去抱住女人的大腿，颦蹙呢喃着让她不要离开。

　　相比她的平静，女人已经泪流满面，她拉开她，蹲下来与她平视，声泪俱下：“要听爸爸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的紧紧搂住她，橙之抿进的唇不停颤抖，眼泪还没滴下，女人就拉开了她转身快步离开了。

　　橙之想追，可她的脚像被石头拖着一样，寸步难行，根本赶不上她。

　　她喘着气，在马路边走边抹泪痛哭，走到电话亭，她进去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让她在原地等，她听话的不再往前走。

　　很快爸爸就来了，他开着车，带她去有好多人围着的场子里。

　　橙之一时迷离倘恍，这个场景如梦如真她分不清，她脑子空白一片，下一秒，前面的忽然升起一团黑烟，越来越大的将她笼罩住。

　　往事走马灯一样样在眼前流转，她看到爸爸浑身是火的倒在地上，一群人围着他，往他身上浇水，把他抬走。

　　她木愣的站在原地，神色无措空洞。

　　画面飞转，她披着白衣斗冒，独自跪在灵堂前，周遭乌黑寂静，四脚不平的桌上摆着爸爸的灰白照。

　　回忆接踵而至，巨大的悲痛没过心扉，她疼得麻木无声，泪水却不停从眼角溢出，怎么擦都擦不干……

　　夜阑人静，一个女人抱着小女孩，轻轻拍抚着女孩的后背哄了很久，直至怀中的小人儿停止抽噎。

　　“是不是梦到爸爸了？”黎歌轻轻问。

　　橙之倚靠在她肩膀上，默默的垂点头。

　　黎歌微不可闻的叹气，想不出来该怎么安慰她好，她稍稍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了些，不停拍抚着。

　　橙之顺着她的动作，两只手抱住她细腰悄悄搂紧。

　　“有的人，是不是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女孩声音小小，像在自语。

　　黎歌听到了，直觉她是在问已经去世的爸爸，这两天小家伙挺爱笑的，她以为已经好了。

　　现在看来只是被迫成长，一边崩溃，一边自愈。

　　过往云烟，隐藏不了的是眷恋和疼痛。

　　像这样的夜晚，她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

　　黎歌揉了揉她头发，目光柔爱，回答她：“迟一点，可能会在天上见吧。”

　　这句话说出来，黎歌又觉得悲观，怕小孩子更消极。

　　她想了想，斟酌措词道：“在你看不见的形式，他们一直在陪着你，像晚上的星星，白天的太阳。”

　　“他们希望，你能平安的长大，开开心心的……”

　　她哄了好久，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句。

　　哎，黎歌在内心吐槽自己，这安慰的话简直像百度里复制粘贴来的那么死板。

　　而橙之抬头看她的眼神也是呆滞的，水光闪烁，不知道有没有被安慰到。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黎歌拿起手机瞧一眼，凌晨四点多。

　　她捏捏橙之的手，声音细腻清柔还是哄的语气：“乖，我们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嗯。”橙之乖巧的从她怀里出来，躺回床上盖好被子，侧过小脸看黎歌关灯，也躺了下来。

　　黎歌侧对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她后背，橙之闭上眼睛，感受她最后一次的亲近与温柔。

　　只是这一晚注定难眠。

　　不管心情如何，太阳都会照常升起，只是今天乌云罩住了它的光芒，片片乌云好像要压下来一样，灰蒙蒙的。

　　橙之端坐在教室里，不时望向窗外，雨水于灰暗的天色中如丝飘落，无端的愁绪弥漫心扉。

　　黎歌现在应该在回去的路上了吧，不知道她到哪里了，有没有被雨淋到。

　　橙之在教室里看了一上午的雨，也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放学出来的时候雨都还没停。

　　同学们几乎都有家长来接，没人接的也都自己跑回家了，没一会儿，只剩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口矗立着。

　　橙之其实也带了雨伞，可她现在并不想回去，回去应该也是一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

　　她拿出书包里的面包，那是昨天买给黎歌她没有吃的，是她能给黎歌的最好的东西了。

　　昨天晚上应该多跟她说说话，问她几点回去的，自己光顾着哭了。

　　这个地方那么远，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视线在此刻逐渐模糊了起来，橙之小手擦拭着眼睛，泪水却总能先她一步落下。

　　她干脆不抹了，直接对着滂沱大雨失声痛哭起来。

　　“是外面的雨飘进我们小五的眼睛里了吗？”

　　那道声音从前方慢慢包围过来，低柔细腻，带着女人嗓音里特有的磁性，像是重力的吸引，让人想要靠近。

　　橙之擦清眼泪，女人已经撑着伞走到她面前，她长腿下的裤子已经被淋湿，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柔和温暖。

　　“你，你还没有回去。”女孩又惊又喜，泪眼婆娑的小脸骤然笑起来，月牙弯的小眼清澈透亮。

　　黎歌本来还想问她为什么哭，原来是这样啊。

　　“雨下得太大，我回不去。”她说。

　　橙之愣愣的点了下头：“哦！”突然坏心的希望这场雨可以下得久一点。

　　女人蹲下来，拿过她书包挂在肩膀上，然后将她抱起来，整个动作自然轻柔。

　　橙之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绕过她雪白的脖子搂着了。

　　黎歌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小朋友，柔语道：“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