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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垣赴宴 晨光整衣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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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开晨雾,一层薄淡的青灰漫在京城上空,街巷还未完全苏醒,只有巡城的兵卒踏着规整的步伐缓缓游走,甲叶轻响,在空旷长街上荡开细碎回声。
时序入秋,晨起风色偏凉,吹过高墙楼宇,卷起零星落叶,落地无声,为整座皇城添了几分清寂的凉意。
王府大门缓缓向内敞开,青石板路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值守侍卫身姿挺拔,衣甲整齐,神情肃穆。
今日不比往日清闲,莫漠需按时入宫赴帝王设下的宗室私宴,规矩礼数半点不能疏忽,府中上下,皆是提前规整妥当,处处透着严谨沉静的氛围。
内院卧房之中,晨光透过菱花木窗,浅浅落进屋内,铺在素色地面,柔和又克制。
婢女早早备好热水与朝服,静立屏风外侧,垂手等候,呼吸轻浅,不敢有半分喧哗。
整座院落的节奏,都放得极缓,只为让临行之人从容整装,心定神稳。
肖席一早便醒了,静静坐在床边,看着莫漠更换衣衫。
今日入宫,无需穿戴繁复朝服,却也要合乎宗室体面。
一身深青暗纹常服,料子温润厚重,纹路浅淡内敛,不似朝臣华贵张扬,也不似世家子弟轻浮艳丽,恰到好处,藏锋敛色,低调自持,完美贴合莫漠长久以来的处世分寸。
衣料贴身舒适,行走端正,行礼得体,不会因衣衫繁琐拘束动作,也不会因太过朴素失了皇家宗亲的礼数体面。
婢女上前,仔细系好玉带,整理衣襟边角,每一处褶皱都细细抚平,分寸周全。
从头到脚,无一疏漏,连腰间悬挂的玉牌、随身锦袋、素色帕巾,都一一摆放整齐,妥帖稳妥。
莫漠立于铜镜前,淡淡看向镜中身影,神色平和,不见波澜。
身居王侯之位,出入宫廷乃是常事,本该习以为常,可因这一世人心变数不同,又因身侧人日日惦念安危,即便心性沉稳,也难免多了几分审慎。
他从不畏惧深宫高墙,不惧朝臣目光,不惧宗室揣测,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宅院内静静等候的那一人。
收拾妥当,婢女躬身退下,屋内只余二人相对。
肖席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拂过衣襟领口,细细检查,确认无半点疏漏。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每一个细微举动,都藏着藏不住的牵挂与不安。
历经前世那场血色倾覆,宫廷二字,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繁华盛景,而是牢笼,是陷阱,是藏着无数利刃与算计的修罗场。
哪怕今生帝王心思偏移,不再执念于手足相残,可深宫人心复杂,派系交错,恩怨纠缠,从来不会因为一人的情爱,就彻底消弭所有阴诡。
明面上的杀机散去,暗处的试探、构陷、流言、挑拨,只会更加隐秘,更加防不胜防。
“今日入宫,切记所有叮嘱。”肖席抬眸,目光沉静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笃定,“宫门之内,谨言慎行,不议朝政,不评世家,不聊宗室私怨。与人相遇,礼数周全便好,浅交即止,绝不深谈。林家众人刻意攀谈,便委婉避开,不必撕破脸面,也不必刻意迎合。”
莫漠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底。
“宴席之上,清茶代酒,无论何人劝饮,一概婉拒,不必碍于情面勉强顺从。”肖席继续缓缓叮嘱,“席间吃食浅尝辄止,生冷、猎奇、来路不明的膳食,一概不碰。游园闲逛之地人流杂乱,偏僻回廊、无人偏院、花木幽深之处,一律避开,全程随大队伍而行,不离侍卫视线。”
细碎的叮嘱,层层叠叠,覆盖言行、饮食、行止、交际方方面面。
这些细碎到旁人会觉得多虑的细节,皆是前世用血与泪换来的教训。
一时的情面退让,一次的疏忽大意,一处的独处松懈,都有可能变成压垮一切的致命引线。
莫漠伸手,轻轻握住肖席微凉的手掌,掌心温热,力道温和安稳,一点点抚平他眼底深藏的焦虑。
“我都记得。”他声线低沉温和,语气笃定,“不会逞强,不会心软,不会大意。随行侍卫寸步不离,行事克制,言语收敛,宴上安分静坐,礼成便即刻离宫,绝不逗留。日落之前,必踏回王府大门,不让你久等。”
简单的承诺,落地有声。
肖席望着他沉静温和的眉眼,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他知道莫漠言出必行,心性沉稳,自制力极强,只要牢牢守住这些分寸,便能安稳避开绝大多数风波。
可心底深处的惶恐,早已刻入骨血,不是几句承诺,便能彻底消解。
“宫外暗卫全程潜伏宫墙外围,往来宫门要道皆有人盯守。”肖席缓了语气,慢慢说道,“府中巡卫加倍,门户紧锁,内外消息随时互通,一旦宫中出现任何异动,我会第一时间知晓,里外呼应,不会让你孤立无援。”
一人深宫稳妥周旋,一人宅院坐镇接应。
彼此兜底,彼此牵挂,彼此守护,这是他们提前定下的万全之策。
“我知晓。”莫漠轻轻抬手,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动作温柔,“你留在府中,不必过度焦灼,按时用膳,安心等候即可。深宫之内,规矩森严,寻常人不敢肆意造次,一场宗室私宴,掀不起大风大浪。”
他不愿肖席整日被不安裹挟,总想尽力宽慰,淡化这场宴席的凶险,只当是一场寻常礼数应酬。
肖席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赘述。
该提醒的已然尽数说尽,该安排的早已周全妥当,过多赘述,反倒徒增心绪纷乱。
二人并肩走出卧房,穿过长廊,去往前厅。
晨间风色更凉,廊下灯笼尽数撤去,只剩天光铺落,青石路面干净微凉,两侧花木沾着晨间薄露,绿意深沉。
下人行事井然有序,车马早已在府门前备好,一辆简约青篷马车,款式朴素,不饰华贵,不张扬,不惹眼,正是入宫最合适的行装。
驾车车夫是王府旧人,沉稳寡言,熟知皇城道路,懂得宫廷规矩,进退有度,行事稳妥。
两名贴身侍卫一身素色劲装,暗藏兵刃,气息收敛,立在马车两侧,神色冷肃,低调随行,不引人注意,却时刻保持戒备。
行至府门台阶之下,莫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肖席。
“我走了。”
“一路安稳,早去早回。”肖席轻声回应。
没有过多缠绵言语,皆是克制又深沉的牵挂。
乱世浮生,安稳最是难得,一句平安归来,便抵过千言万语。
莫漠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登上马车,弯腰入内,车帘轻轻落下,隔绝内外视线。
侍卫紧随其后,分列左右,车夫勒紧缰绳,缓缓驱马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浅淡沉稳的轱辘声响,缓缓驶离王府大门,沿着长街,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肖席立在台阶之上,静静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青色车影转过街巷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掠过肩头,凉意浅浅袭来,心底空落落的,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
他清楚这场宴席不会立刻掀起滔天风浪,却也明白,这是一切暗流开始涌动的节点。
林家的盛宠、宗室的不满、朝臣的观望、帝王的随性,都会在这场宴席之上,彻底展露开来,往后京城的格局,也会在今日之后,慢慢发生偏移。
转身折返府内,大门缓缓落锁,厚重木门闭合,隔绝外界街巷的一切动静。
从这一刻起,王府全面戒严,内外隔绝,严守门户,所有下人各司其职,不许随意走动闲谈,不许私自外出,不许私接外界书信,整座宅院进入最高防备状态。
管家快步上前,躬身请示:“公子,内外巡卫已然排布完毕,后门、角门、矮墙暗处皆有专人值守,暗线信使随时待命,宫门方向每隔半个时辰便会传回一次动静,全程无断。”
“很好。”肖席神色平静,淡淡吩咐,“不必过度紧绷,各司其职便可。严密值守是本分,不必草木皆兵,乱了府中秩序。寻常起居照旧,只严守门禁与出入便可。”
过度紧绷,反倒容易出错。
张弛有度,沉稳守序,才是长久稳妥之道。
“奴才明白。”管家领命退下,即刻前去各处巡查叮嘱。
肖席独自走回内院,院内安静清宁,风吹叶落,草木轻摇,明明一切如常,却总觉得空气里多了几分无形的压抑。
往日里心安平和的院落,在无人并肩相伴之时,也难免显得空旷寂寥。
他走入书房,静坐案前。
案上摊着京城舆图、皇城布局简图、宫宴规制明细,一一罗列清晰。
皇城各门值守分布、御花园地形、宴席大殿位置、出入宫门路线,都被细细标注,一目了然。
他没有翻看书籍,也没有梳理杂务,只是静静坐着,心绪沉静,默默留意远方深宫的方向。
时间缓缓流淌,一刻一刻,走得缓慢又漫长。
皇城之内,车马陆续汇聚。
各宗室王府、世家宅邸的车马,沿着御街缓缓驶入禁城,皆是简约规制,恪守皇家礼数,不敢逾矩。
宫门处禁军林立,甲胄鲜明,戒备森严,出入之人逐一核验身份玉牌,规矩严苛,半点不容疏漏。
莫漠的马车行至宫门之外,缓缓停下。
侍卫先行下车,核验通行令牌,与禁军值守简单交涉,流程规整,不出差错。
随后莫漠掀开车帘,缓步下车,身姿端稳,神色淡然,面对宫门森严禁军,面不改色,从容沉静。
一身素色常服立于朱红宫墙之下,不卑不亢,礼数得体。
相较于周遭一众刻意攀附、神色拘谨、或是刻意张扬的权贵子弟,他的沉静自持,反倒显得格外突出,却又因太过低调,不会引人刻意针对。
按照规矩,随行侍卫止步宫门外,不得擅入禁城之内,只可在宫外指定区域等候待命。
离别之时,莫漠低声叮嘱二人:“严守宫外,时刻留意动静,不可懈怠,一旦有紧急传讯,即刻接应。”
“王爷放心,我等誓死值守。”两名侍卫躬身领命。
莫漠微微颔首,转身跟随宫内引路内侍,缓步踏入朱红宫门。
跨过宫门的那一刻,便是踏入另一座天地。
高墙连绵,宫宇巍峨,青砖铺就的宫道宽阔绵长,两侧宫墙高耸,遮断外界风物,处处皆是皇家威严,压抑沉肃。
宫人往来行走,步履轻缓,低头垂目,不敢随意抬头张望,气氛肃穆,处处皆是无形的规矩束缚。
引路内侍言语谨慎,步伐规整,一路沉默引路,不多言,不攀谈,恪守本分。
穿过层层宫阙,绕过几道回廊,远远便能望见御花园方向殿宇林立,乐声浅淡悠扬,花香随风漫来,隐约可见往来的权贵人影,繁华雅致,与宫外的清寂截然不同。
今日设宴之地,设于御花园正中的凝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