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依旧》雨山枕梦

7、宴前一日 临宴前夕收

　　晨雾薄薄笼住整座京城，天色蒙着一层浅白，街巷还未彻底苏醒，晨霜凝在砖瓦檐角，微凉清寂。

　　王府大门紧闭，高墙隔绝外界的细碎喧嚣，内里依旧按着长久不变的节奏缓缓运转，安静、规整，自成一方天地。

　　距离宫中私宴，只剩最后一日。

　　连日来的清淡安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没有人刻意提及风波，却人人心底有数，深宫设宴，权贵云集，从来都不止是一场简单的吃喝相聚。

　　人情、派系、试探、制衡，都会在杯盏谈笑之间，暗暗角逐。

　　肖席醒得很早。

　　窗外雾气未散，草木浸在湿凉的晨气里，枝叶沉敛，他没有赖床，轻轻挪开莫漠环在腰间的手臂，动作轻缓，不扰对方睡意。

　　连日养神休憩，心绪已然平复，紧绷的神经适度松弛，却并未松懈半分戒备。

　　临宴前夕，最忌心浮气躁，也忌大意轻慢。

　　所有筹备看似早已妥当，衣物、物件、侍卫、礼数、应答分寸，一一安排到位，可越是临近，越要细细复盘，查漏补缺，不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披好外衫，轻步走出卧房。

　　廊下石阶带着晨露的湿意，踩上去微凉。

　　院内四下无人，只有早起的洒扫下人，拿着扫帚慢慢清理落尘，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大的动静。

　　整座宅院浸在晨雾里，色调浅淡，安静得近乎寂寥。

　　肖席缓步走向外院书房。

　　平日里这间书房多是莫漠使用，今日他独自前来，推开木窗，任由带着湿气的晨风漫入屋内。

　　案头摆放着连日整理好的名册、宫外暗线传回的讯息、宗室与人脉关系的简记，整整齐齐叠放成册。

　　他落座案前，逐一翻开，从头复盘。

　　宗室亲眷分属几支，各支性情好恶、立场偏向；朝中老臣与新晋官员的派系划分；林家近日往来结交的朝臣名单；林潇平日行事性情、待人态度；宫廷宴席的座次排布、行礼规矩、席间禁忌。一字一句，慢慢细读，反复记诵。

　　前世他从未接触这些，不懂朝堂人脉的牵扯，不懂权贵往来的分寸，只知闭门安稳度日，任由莫漠一人在风波里周旋。如今亲身梳理才明白，很多祸端，都起于一时失言、一处失礼、一次不当交集。

　　人心复杂，眼底皆是算计，看似无意的一句闲谈，都可能被人刻意曲解，添油加醋，变成攻讦他人的把柄。

　　一页页翻过，心绪愈发沉静。

　　莫漠性情温厚，不喜揣测人心，待人向来以诚相待，这般品性极好，却极易在暗流丛生的深宫之中吃亏。

　　所以这些藏在台面之下的人心算计、言语陷阱，便由他一一摸清，提前规避。

　　屋内墨香淡淡，晨风穿窗而过，吹动纸页轻轻翻动。

　　肖席端坐案前，神色平和，目光沉静，将所有需要留意的忌讳、需要避开的人、需要谨言的场合，尽数刻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莫漠已然醒来，寻到书房这边。

　　他一身素色常服，发丝梳理整齐，眉眼清宁，没有半分仓促。

　　望见肖席独自伏案翻阅册籍，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一早便起来操劳？”莫漠走到身侧，低头看向案上堆叠的纸册，“这些琐事，不必你日日挂心。”

　　“明日便要入宫，最后梳理一遍，心里踏实。”肖席抬头，目光温和，“多记一分分寸，便少一分风险。”

　　莫漠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指尖温热。

　　“我都记着你的叮嘱，不饮酒，不多言，不攀附，不争锋，遇人淡礼相待，宴毕即刻返程。不会逞强，不会心软，更不会给任何人算计我的机会。”

　　他清楚肖席所有顾虑，也明白这份周全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与不安。无需过多言语安抚，只用实打实的应允与克制，让他安心。

　　肖席闻言，浅浅颔首。

　　“侍卫我也再安排了一遍。”莫漠缓缓说道，“两名贴身护卫皆是自幼跟随王府、忠心可靠之人，身手沉稳，行事内敛，不会张扬惹眼，亦不会迟钝误事。宫门外另有暗卫潜伏待命，一旦有突发变故，里外呼应，即刻接应。”

　　层层设防，内外联动，明处守礼，暗处兜底。

　　这是王府能做到的极致稳妥。

　　“很好。”肖席放下手中书卷，“入宫之后，切勿脱离侍卫视线，不随旁人去往偏殿、花园、僻静回廊，但凡独处之地，一律避而远之。前世许多圈套，皆是借独处之机布设。”

　　不必细说缘由，彼此都懂话里的深意。

　　莫漠神色微凝，郑重应下：“我记牢了。”

　　晨光慢慢穿透晨雾，雾气渐渐散去，日色清亮起来。

　　庭院草木褪去湿凉，枝叶舒展，空气清爽。二人一同走出书房，去往前厅用早膳。

　　一日三餐依旧清淡简单，不食厚腻辛辣，避免身体不适，也为明日宴席忌口养身。

　　临宴之前，收敛身心，清淡起居，也是分寸之一。

　　用过早膳，莫漠去往演武场旁的偏院，亲自叮嘱侍卫，交代入宫值守的规矩与底线。

　　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何事需要即刻禀报，何事需要果断阻拦，一一严明，赏罚分明。

　　王府侍卫素来纪律严明，听闻明日随王爷入宫赴宴，个个神色肃穆，谨记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

　　肖席则唤来管家，安排府中留守防务。

　　明日莫漠入宫，王府看似安稳，实则最是空虚。

　　高墙大院，下人众多，若是内里防备松懈，极易被有心人借机窥探、暗中动手。

　　“即日起，院门落锁，严控出入。”肖席语气平静，条理清晰，“非王府专人传唤，一律不许外人踏入。院内巡卫加倍，昼夜轮值，角落、后门、矮墙偏僻处，重点巡查。库房、机要院落、书信文书存放之地，专人把守，寸步不离。”

　　管家一一记下，躬身领命：“公子放心，奴才即刻安排，全城严守，不留疏漏。”

　　“宫中若是传来任何消息，无论大小，即刻通报于我，不得延误。”

　　“是。”

　　内外双向稳妥，莫漠在外谨慎周旋，肖席在内坐镇守府，一方不慌，一方不乱，彼此牵制，彼此安心。

　　安排完府中事务，日头已然升至半空。

　　肖席走到后院花圃，独自静立片刻。

　　风轻轻吹过，花瓣轻轻摇晃，落英零星，安静悠然。

　　越是临近风波，越要稳住心性，心不乱，方寸便不乱。

　　莫漠处理完侍卫诸事，寻来后院，走到他身旁并肩而立。

　　“都安排好了？”

　　“嗯，府中防务尽数敲定，留守之人各司其职，不会出乱。”肖席轻声回道。

　　“有你守着王府，我入宫便无后顾之忧。”莫漠望着远处的院墙，目光淡然，“世人皆逐热闹，攀附新贵，挤破头想要挤进权力中心，我只愿守着这座宅院，守着你，安稳度日。”

　　权势荣华，于他而言，皆是浮云。

　　前世被逼至绝境，才彻底看透皇权冰冷、人心凉薄。

　　今生只求远离纷争，平淡相守。

　　“可身在王侯世家，很多事，避不开。”肖席低声道，“我们可以不争，却不能不防。树欲静而风不止，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我明白。”莫漠应声，“所以我会藏锋守拙，低调行事，以退让换安稳，以克制避风波。只要不主动卷入派系争斗，不触碰皇权底线，便能长久安然。”

　　正午时分，日暖风和。

　　府中安静闲适，没有繁杂杂务，没有外人打扰。

　　二人在院中竹下静坐，煮水烹茶，慢度白日。茶汤清浅，水汽氤氲，茶香淡淡散开，抚平所有浮躁。

　　没有刻意聊起深宫、宴席、风波，只谈花木时节，谈城外别院景致，谈来日清闲小事。

　　用寻常细碎，冲淡临宴前的紧绷氛围。

　　偶尔静默相对，看云影游走，听风过竹梢，岁月缓慢流淌。

　　午后，暗线送来最后一封前置讯息。

　　明日宫宴座次已定，帝王主位，宗室列于东侧，朝臣世家立于西侧，林家一众子弟位列世家之首，格外显眼。

　　林潇会伴驾左右，荣宠无双，满朝瞩目。

　　席间设有游园、赏花、品乐等杂项，人流繁杂，往来交错，最易滋生是非。

　　讯息内容详尽，利弊隐患一一标注。

　　肖席看完，递给莫漠。

　　莫漠粗略扫过，神色平静无波：“游园之时，我便安坐席上，不四处闲逛，避开人流杂乱之处，静待宴毕便可。”

　　这般选择，最是稳妥。

　　落日西垂，晚霞漫上天际，暖红柔光铺满庭院。

　　一日将近落幕，明日便是宫宴之期。

　　厨下备好清淡晚膳，二人安静用膳。夜色缓缓笼罩下来，王府灯火次第点亮，暖光温柔，隔绝外界所有纷杂。

　　入夜之后，一切早早安歇。

　　卧房之内，帐幔轻垂，暖意融融。

　　莫漠将肖席揽入怀中，掌心轻轻顺着脊背缓慢拍打，语气安稳：“别多想，安心睡一觉。明日一早按时入宫，日落之前，必定归来。”

　　“我等你。”肖席靠在他怀里，轻声回应。

　　简单三个字，藏着全部的牵挂与期盼。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整座京城沉沉睡去，看似一片太平盛世。

　　深宫之内，雕梁画栋，华灯预燃，暗流早已悄悄编织成网，只待明日宴席开启，缓缓铺开。

　　而高墙之内的这座王府，灯火温存，人心笃定，守着一方清净，静候风起，亦静候归人。

　　所有防备已然就位，所有分寸已然熟记，所有前路考量尽数周全。

　　明日风雨将至，他们已然备好万全之策，从容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