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依旧》雨山枕梦

9、凝芳宴寂 华殿藏锋观

　　宫道悠长，青砖层层铺展，延伸至层层叠叠的宫阙深处。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浅淡的冷光，御道两侧植着整齐的松柏，四季常青，枝叶沉敛，衬得整座深宫愈发肃穆沉凝。

　　禁城之内，无市井喧嚣，无人间烟火，只剩规矩、尊卑、礼法，以及藏在华美楼阁之下，化不开的寒凉算计。

　　莫漠随内侍缓步前行，步履平稳，神色无波。

　　一身深青常服落在满目锦衣华裳之间，不显突兀，亦不显张扬，恰如其分地隐于人群之外。

　　沿途遇见几位先行抵达的宗室长辈，皆是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全，点到即止，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皇家宗亲之间，看似血脉相连，实则疏离淡漠。

　　利益不同，立场各异，年岁更迭之间，亲情早已被权势冲淡，剩下的不过是表面客套，体面维系。

　　绕过雕花回廊，行过临水石桥，眼前便是凝芳殿的范围。

　　殿宇依山傍水而建，周遭环着大片御花园，奇花异草遍地盛放，馥郁花香随风漫卷，缠绕在廊柱与檐角之间。

　　飞檐翘角雕琢精致，彩绘流云花鸟，廊下悬挂串串琉璃宫灯，日光映照之下，流光细碎，满目奢华贵气。

　　殿前阶下，宫娥内侍往来穿梭，进退有度，言行规矩，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严苛教习，低眉垂目，不敢随意四顾，更不敢私语闲谈。

　　偌大皇家宴席，一举一动皆有规制，半点差错，便是责罚。

　　陆续抵达的宾客依次入殿，宗室列左，朝臣列右，世家子弟分列末席，座次严格按照品级、辈分、亲疏排布，分毫不乱。

　　等级森严的秩序，牢牢捆住殿内每一个人，也捆住了这座皇城之内，所有人的命运。

　　莫漠踏入殿门的一瞬，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全景。

　　大殿开阔宏敞，地面铺设光洁白玉地砖，映出人影绰绰。

　　正中设帝王主位，铺明黄色锦缎软垫，两侧分列长案，案上摆放精致食器、青瓷酒壶、白玉茶杯，果品点心层层罗列，摆盘雅致，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

　　殿内乐师坐于侧廊，丝竹轻缓，曲调温柔，弱化了朝堂的凌厉，添了几分宴饮的闲适。

　　只是这般温柔乐声之下，人人心怀杂念，眼底藏锋，没有半分真正的松弛。

　　莫临端坐主位，眉眼温和，周身龙袍华贵，威仪自生。

　　只是那双素来深沉的帝王眼眸，大半注意力都落在身旁近侧的少年身上，全然不在意殿内一众宗亲朝臣的神色。

　　林潇就坐在莫临身侧特设的雅座，位置远超寻常世家子弟，几乎与宗室亲王平齐。

　　他衣着鲜亮，眉眼却冷淡，唇角紧抿，周身透着一股疏离。

　　他不看莫临，也不看满殿目光，只微微偏头，望向殿外某处虚空，像是魂灵早已从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抽身而去。

　　周遭众人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有艳羡，有忌惮，有不满，有观望，错综复杂，暗流涌动。

　　林家一众族人端坐右侧首排。

　　大将军一身朝服，神色沉稳，端坐不语，不刻意攀附皇权，也不刻意拉拢朝臣，只是安静落座，气场沉厚。

　　一族之人稳居世家首位，独享尊荣，已然昭示着如今林家如日中天的权势。

　　只是从头至尾，大将军不曾将目光投向那个身处帝王身侧的小儿子一眼，仿佛那人不过是林家门楣上一道无足轻重的影子。

　　殿内各处，目光交错，私语细碎。

　　老派宗室神色沉郁，看着帝王重色轻礼，纵容外臣凌驾宗亲之上，心底多有不满，却不敢直言表露，只能压在心底，暗自隐忍。

　　新晋朝臣争相望向林家席位，眼底满是攀附之意，盘算着借林家之势，稳固朝堂地位。

　　中立官员闭目养神，沉默静坐，不愿卷入派系纷争，只求安稳自保。

　　人间百态，人心万千，都在这座凝芳殿里悄然上演。

　　只是无人知晓，那坐在帝王身侧、锦衣华服的少年，不过是一座精美的囚中雀。

　　莫漠依照既定位次，在宗室中段席位缓缓落座。

　　位置不靠前，不显眼，远离风口浪尖，避开众人目光，是最稳妥也最安静的一隅。

　　他端正坐好，腰背挺直，双手轻放于膝，垂眸敛神，周身气息疏离淡漠，自成一方安静天地，不主动与人交谈，不参与周遭细碎议论。

　　这般独来独往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早已习以为常。

　　众人皆知这位漠王素来性情清冷，不问朝局，不结党羽，常年闭门居府，与世无争。

　　无野心，无派系，无执念，于各方势力而言，都是无害之人，自然不会刻意针对，也不会刻意拉拢。

　　无形之中，反倒成了全场最安全的人。

　　不多时，宾客尽数到齐。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宴席正式开启。

　　莫临抬手示意，丝竹乐声稍稍上扬，宫娥列队上前，依次布菜斟茶，动作轻柔利落。
　　一道道精致佳肴被端上长案，山珍海味，时令珍鲜，摆盘精巧，香气四溢，尽显皇家宴席的奢靡华贵。

　　周遭众人纷纷举盏寒暄，相互客套祝酒，言语温和，笑意满面。

　　唯有莫漠案前，清茶一杯，未动酒壶。

　　身旁几位宗室亲王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邀约共饮，皆被他淡淡抬手婉拒，言辞温和有礼，却态度坚定，不留余地。

　　“近日身子不适，忌饮酒水，便以清茶代酒，失礼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话语谦和，理由稳妥，挑不出半分错处。

　　众人见状，也不好强行劝酒，只得作罢，各自转头应酬，不再打扰。

　　莫漠神色不变，指尖握住微凉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清茗。

　　茶汤清淡，入喉微苦，恰好压下殿内浓郁的食物香气与酒香，保持心神清明。

　　他谨记肖席的叮嘱，席间膳食浅尝辄止，过于生冷油腻、来历不明的菜式，一概不动，只偶尔夹取几样寻常清淡点心，敷衍礼数即可。

　　眼前繁华盛景，于他而言，皆是虚幻泡影。

　　高位荣宠，浮华名利，从来都不是他所求。

　　宴席过半，莫临放下玉筷，目光绕过大殿，最终落在林潇身上，眉眼温柔。

　　“御花园秋景正好，繁花盛放，园中风清日暖，诸位若是坐得乏了，可自由游园散心，片刻之后，再回殿中用膳。”

　　旨意落下，众人纷纷起身谢恩。

　　一时之间，殿内人流涌动，权贵子弟结伴而行，三三两两走入御花园，借着游园之名，私下结交，拉拢关系，打探讯息，暗流在花木掩映之间，悄然流转。

　　不少人刻意朝着林家方向靠拢，想要借机搭上关系，讨好林潇与大将军。

　　一时间，林家园中休憩之处，围满了攀附之人，恭维言语不绝于耳，热闹喧嚣。

　　莫漠静坐席位，未曾起身。

　　周遭宗室纷纷起身游园，唯有他安然独坐，不急不躁。

　　空旷的席位之间，只剩他一人安静独坐，清冷孤绝，却丝毫不显局促。

　　内侍上前轻声询问，是否要前去园中散心，也被他温和回绝。

　　“殿内安静，便在此静坐等候便可。”

　　避开人流杂乱，避开独处险境，避开是非交集，是最稳妥的选择。

　　偌大凝芳殿，歌舞升平，人潮散去，只剩寥寥数人留守。

　　殿外花木繁茂，曲径幽深，看似景致悠然，实则最易布设陷阱。

　　偏僻回廊，无人水榭，幽深花林，皆是滋生阴谋与算计的绝佳之地。

　　静坐之间，目光淡淡望向殿外景致。

　　御花园亭台错落，流水潺潺，繁花层层叠叠，色彩明艳。

　　远远望去，游园之人三三两两，各怀心思，笑语盈盈的表象之下，处处皆是防备与试探。

　　如今林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根基浮浅，一旦风云变幻，便是最先倾覆之人。

　　朝中明眼人皆心知肚明，却无一人点破。

　　不必刻意针对，不必暗中算计，只需静静观望，静待时序轮转。

　　时间缓缓流逝，园中游赏的众人渐渐折返大殿。

　　不少人面上带着刻意的笑意，眼底藏着新的算计与谋划，短短片刻游园，早已暗中完成无数利益交换与人情拉拢。

　　宴席继续开启，气氛愈发温热。

　　有人借着酒意畅谈朝堂，有人借着闲谈打探派系，有人暗中交换眼色，暗流在杯盏交错之间，缓缓涌动。

　　全程下来，莫漠始终沉默自持。

　　不妄议朝政，不评价世家，不参与闲谈，不与人争执，问则有礼应答，不问则垂眸静坐，如同游离在这场纷争之外的旁观者，清醒又疏离。

　　这般模样，落在帝王眼中，亦是毫无威胁。
　　莫临满心皆在情爱之中，无心制衡手足，见他安分守己，无欲无求，反倒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戒备，目光掠过，便淡淡移开，不再留意。

　　无形之中，最大的危机，已然悄然化解。

　　高墙之外，王府之内。

　　肖席静坐书房，整日心神未松。

　　案头摆放着计时刻漏，一点一滴，缓缓流淌，每一寸光阴，都走得格外漫长。

　　暗线每隔半个时辰准时传回宫外动静，宫门值守安稳，城外一切如常，没有突发异动，没有紧急传讯。

　　讯息平稳，稍稍抚平心底的焦灼。

　　他立于窗前，望向皇城所在的方向，天际云色清淡，风色平缓，看不出半点风雨欲来的征兆。

　　可他清楚，那座高墙之内，从来都不会真正平静。

　　他一遍遍回想所有安排，侍卫、防务、讯息、接应，层层复盘，确认无半点疏漏。

　　府中内外巡卫井然有序，门户紧闭，下人安分守己，整座王府沉静肃穆，严阵以待，只等深宫那人平安归来。

　　白日光阴缓缓消磨，日头渐渐西斜，暖橙暮色漫上天际。

　　凝芳殿内的宴席，也渐渐步入尾声。

　　帝王兴致渐消，看向林潇的目光依旧温柔，随即缓缓开口，宣告宴席落幕。

　　众人依次起身行礼，恭顺辞别，依照次序，缓缓退出凝芳殿，有序离宫。

　　莫漠随人流稳步离场，步伐从容，神色淡然。

　　一路沿宫道折返，穿过层层宫门，沿途宫人内侍躬身避让，禁兵值守森严，一路畅通无阻。

　　行至宫门外，远远便看见等候已久的两名贴身侍卫，二人身姿挺拔，时刻戒备，见他安然走出宫门，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

　　“王爷。”

　　“无事。”莫漠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深宫所有繁华与暗流。

　　车夫调转马头，车轮缓缓滚动，朝着王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暮色渐浓，长街灯火初上，点点微光串联成片。

　　马车安稳前行，远离皇城高墙，远离权谋纷争，远离满殿人心算计。

　　车厢之内，安静清宁，终于卸下整日的克制与防备。

　　莫漠微微闭上双眼，周身松弛下来。

　　一场暗流涌动的宫廷私宴，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