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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静候风来 连日清宁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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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月华如水,静静覆满整座王府。
院内灯火渐次收敛,只余下廊下几盏长灯,晕开柔和的微光,照彻青石小径。
四下寂静,唯有晚风穿过枝叶的轻响,断断续续,落在窗棂之外,淡得几乎不可察觉。
卧房之内暖意融融,木格窗半掩,夜风携着浅淡的草木气息漫入屋内,微凉却不侵骨。
被褥铺叠整齐,素色帐幔轻轻垂落,隔绝了外界夜色,圈出一方安稳狭小的天地。
莫漠吹熄案头残灯,屋内只剩枕边一点柔光,朦胧温和。
他侧身躺下,伸手将肖席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舒缓,生怕惊扰了周遭的静谧。
日复一日的相伴,早已养成习惯,每一个入夜的时刻,都要这般相拥而眠,借着彼此的体温,抚平白日里所有的思虑与沉倦。
肖席靠在他怀中,耳侧贴着温热的衣襟,能听见平稳绵长的心跳。
连日紧绷的心绪,在这一刻尽数卸下,周身松弛下来。
白日里清点库房、梳理名册、斟酌人情分寸,一桩桩细碎琐事压在心头,看似平淡,实则耗费心神。
唯有入夜相拥,才能真正放下戒备,求得片刻安然休憩。
白日里商议的种种防备,一幕幕在心底浅浅掠过。
随行侍卫、言行克制、避离是非、少饮寡言、早去早回,每一条叮嘱,莫漠都牢牢记下,一一应允。
这般默契与体谅,是前世求而不得的温存。
那时的莫漠,背负朝野重压,独自周旋于皇权夹缝,无人分忧,无人惦念细碎安危,所有冷暖苦楚,尽数独自吞咽。
世道轮转,人事更迭,偏偏最重要的人,依旧安稳留在身边。
肖席闭紧双眼,任由夜色包裹自身,不再刻意思虑前路风波。
三日光阴尚且充裕,不必日日紧绷神经,适度松弛,养足心神,方能从容应对几日之后的宫廷之会。
夜色缓缓流淌,星月在云层间缓缓游走,夜色由深转浅。
一夜无梦,安宁沉眠。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没有急促的传唤,没有突发的事端,只有寻常晨起的平和。
莫漠早已醒了,静静倚在枕边,垂眸看着怀中人的睡颜,指尖轻轻落在发顶,缓慢摩挲。
他向来醒得早,常年养成的习惯,即便无公务缠身,也不会贪睡迟起。
只是不愿贸然起身惊扰肖席,便静静躺着,任由晨光漫入屋内,消磨晨间细碎时光。
肖席缓缓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先映入的便是莫漠温和沉静的眉眼。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一抹浅淡的暖意,悄然在眼底漾开。
“醒了。”莫漠声线低缓,带着晨起独有的温润。
“嗯。”肖席轻轻应了一声,微微抬身,窗外天光明朗,树影清疏,又是一日平和安稳。
起身洗漱,步履轻缓。
府中一切照旧,下人各司其职,行事稳妥有度,院落清扫干净,花木打理整齐,处处透着常年规整养护的沉静气韵。
早膳依旧清淡简单,粥品温热,小菜爽口,没有刻意铺张,只求日常妥帖。
用过早膳,莫漠如常去往书房。
近日边关无紧急呈报,属地也无灾事乱情,朝堂暂无大的风波积压,公务较之往日清闲不少。
不必日夜伏案煎熬,只需零散处理一些地方常规报备,余下大半时日,皆可自由支配。
肖席并未紧随前去书房,而是独自走到庭院深处的闲院。
这片院落少有人来,栽种大片竹木,清幽僻静,少了主院的烟火喧闹,最适合静坐安神。
石桌石凳摆在竹荫之下,四面翠竹环绕,风过竹影摇晃,簌簌轻响,清宁悠远。
他坐在石凳上,抬手轻触微凉的石面,心境慢慢沉淀。
距离宫宴只剩三日,京城之内,氛围已然悄然不同。
昨日暗线传回消息,这几日大将军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朝中大小官员、世家子弟,纷纷登门拜访送礼,争相攀附林家。
人人都看清如今局势,帝王心属林潇,林家风头无两,攀附新贵,便是眼下最快站稳脚跟的捷径。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权力面前,显露得淋漓尽致。
宗室之中,亦是议论纷纷。
有年长者心存不满,不满帝王沉溺私情,纵容外臣世家凌驾宗亲之上;有年轻宗室刻意迎合,频繁往来大将军府,想要借着林家的盛宠,谋求朝堂立足之地;还有中立之人,闭门不出,静观时局变幻,不愿贸然站队,引火烧身。
各方心思,暗流交错,整座京城,看似平静无事,实则早已暗潮汹涌。
唯独王府,闭门自守,不赴邀约,不凑热闹,不攀附、不结怨,安安静静待在一方宅院,与世隔绝一般。
这般选择,在旁人眼中或许是孤僻疏离,不思进取,却是当下最明智的自保。
肖席静静想着这些细碎讯息,目光落在成片翠竹之上。
竹性坚韧,宁折不弯,却又懂得顺势弯折,不逞一时刚硬。
这般品性,恰如他们如今的处世之道。守本心,存底线,藏锋芒,懂退让,于乱世浮沉里,静静扎根,安稳生长。
不知静坐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也知晓是谁。
周身独有的淡墨草木气息,温和沉稳,早已刻入感知。
莫漠走到身侧,顺势在石凳坐下,距离不远不近,自在从容。
“独自躲在这里发呆。”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温柔。
“竹下清静,适合静心。”肖席侧过头,看向他,“近日京城各处动静繁杂,人心浮动,反倒越发觉得,府中这般闭门安稳,格外难得。”
莫漠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连绵翠竹,竹影斑驳,清风徐来,满目清宁。
“热闹从来都不是安稳的代名词。”他缓缓道,“越是万众追捧的繁华,底下越是藏着溃烂的隐患。林家今日有多风光,来日便有多凶险。帝王偏爱最是虚无,一朝心意更改,便是大厦倾颓。”
身在皇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权之下,没有长久的恩宠,只有永恒的权衡。
今日可以为一人偏爱纵容,明日便能为江山社稷,狠心舍弃。
林潇仗着一时情意肆无忌惮,林家借着一时荣宠肆意扩张,看似步步登高,实则步步踏在薄冰之上。
“我已吩咐下去,往后但凡林家递来的宴请、帖纸,一律婉拒。”莫漠淡淡交代,“不往来,不交集,保持体面距离,便是最好的界限。”
肖席点头认同。
刻意疏远,不结私怨,不得罪,不迎合,干干净净置身风波之外。
“宫宴之上,怕是避不开碰面。”肖席轻声提醒。
“礼数周全,点到为止即可。”莫漠神色从容,“迎面遇见,颔首行礼,不作深谈,不叙私交,淡然而过,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分寸拿捏妥当,便是无懈可击。
二人坐在竹荫之下,闲叙世事,不谈繁杂公务,不议朝堂纷争,只聊寻常风物,院内草木,日子缓慢松弛。
连日紧绷的心神,在这般清淡闲话里,慢慢舒缓开来。
午后日头渐暖,竹下清风徐徐,不觉燥热。
下人送来清茶与小点,摆在石桌之上,瓷杯素净,茶味清浅,点心软糯清甜,简简单单,合二人胃口。
浅饮茶汤,慢尝小点,时光慢悠悠淌过。
没有催促,没有烦扰,只有清风、竹影、清茶,与身边相守之人。
偶尔沉默相对,也不会尴尬。
历经两世羁绊,彼此早已融入骨血,沉默亦是安心,相伴即是圆满。
待到日头西斜,暑气消散,二人才一同起身,缓步折返主院。
路过花园花圃,各色花草开得安然,无人刻意雕琢,随性生长,自在盛放。
肖席停下脚步,望着一片盛放的白花,轻声道:
“只愿这般安稳,能长久留住。”
莫漠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笃定。
“我在,安稳便在。”
一句简单的承诺,没有华丽辞藻,却重若千钧。
前世他没能守住,这一世,倾尽所有,也必护他岁岁平安,宅院长宁。
暮色来临,晚霞染红河面天际,整片京城笼在一层温柔的橘色柔光里。
王府檐角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点点,温柔绵延。
一日光阴平静落幕,无风波,无意外,无纷扰。
往后两日,依旧是这般清淡往复的日子。
白日静坐看书,打理院内琐事,梳理宫外动向;午后相伴闲行,品茶闲话;夜里相拥安睡,一夜宁和。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静静等候三日之后的那场宫廷夜宴。
暗线每日按时传回消息,宫中布置、宴席规制、受邀人员、林家动向,一一罗列清晰。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铺垫筹备,所有隐患提前预判,所有风险提前设防。
风起之前,蓄力沉静;雨落之前,筑牢根基。
他们以最平和的姿态,静静承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深宫之中,御花园早已加紧布置,匠人劳作不息,宫人往来穿梭,处处铺陈华贵,只为迎接这场专为宗室与世家摆设的盛宴。
帝王满心惦念林潇,事事以他为先,宴席规格一再抬升,偏爱之意,朝野皆知。
浮华喧嚣在皇城之内肆意滋生,而高墙之外的这座王府,依旧清宁如故。
一墙之隔,两种天地。
一边是繁花着锦,暗流汹涌;一边是竹影清宁,岁月安然。
夜色渐浓,新月悬空。
肖席立在廊下,望着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眼底沉静淡然。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开,便从容面对。
有彼此并肩,有周全防备,有沉静心性,纵有风雨来袭,亦可从容渡之。
莫漠走到他身后,轻轻拢住他微凉的肩头。
“夜色深了,回屋吧。”
“好。”
两人并肩转身,走入暖灯笼罩的院落深处。
前路将有风起,而此间方寸,永远是彼此最安稳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