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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鱼目欺珠 “很好。” ...

  •   六月二十,广仪殿,殿选。

      内廷司早已将殿内重新洒扫,一应陈设都依着往年仪制,布置得妥帖严整。

      金炉吐烟,袅袅一线,十二扇绢布屏风立在殿中,隔开内外。

      苏羡徽来得稍晚些,他绕过屏风,便见御座空荡,宣凊还未至。而白鹤眠和季清思正坐在御座下首一侧的位置上。

      二人协理宫务,也为此次协选。

      季清思正低首翻看名录。

      身上是一件圆领广袖长袍, 衣上暗纹华美,形制端严,自有一派贵胄气象。半束青丝以银冠固住,余发如瀑垂肩,衬得面色如冷玉生辉。

      对方见他到来,互相见礼后,略略寒暄了一句,态度一如既往地倨傲,却似乎少了从前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

      当初那事,季清思确实动过歪心思,但也只想着让柳潇吃点苦头。事情尚未施行,先被人做了局。

      他本就没多少心机,头回动手就栽了跟头,稀里糊涂地害怕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局势骤变,确信宣凊并未深究,还委以重任,才放下心来。

      比起季清思的正襟危坐,礼仪周全,一旁的白鹤眠则完全相反。

      衣衫素淡,额佩青玉。整个人陷进木椅中,支额敛眸,瞧着像是累得连动一动都费劲。

      奈何人长得出彩,这样的姿态,非但不难看,反倒透出几分潇洒。

      白鹤眠连眼都没抬,只在苏羡徽于他身旁稍上首落座时,朝他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

      苏羡徽早便习惯了他这样,如今见两人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自己也不必当那和事之人,感到十分欣慰。

      这时,宣凊遣人传了话来,说陛下政务缠身,让三位君卿先行甄选。

      众人得了令,也就不多等了。

      一旁的选官当即传讯下去,请诸位秀郎依次入殿。

      大选已经历过多轮擢选,能站在广仪殿外的,无一不是从层层筛选中留下的佼佼者。

      屏风之外,俱是礼部和司礼局的选官,负责记录言行、姿容。不远处,一队侍仆垂首恭立,各自捧着垫了红布的托盘,里头多是玉簪金钗一类的华贵饰物。

      郎君若能入选,便可得其中一支,权作入了天家的贺礼。

      殿门之外传来脚步声,选官引着待选的秀郎们到了广仪殿前,四人一组候着。

      立在苏羡徽身侧的选官掀开名册,依着次序高声唤名,道:“门下给事中嫡男,仲盈,年十八。”

      苏羡徽闻声抬眸,透过薄薄的屏风,见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四人中走出,提步缓行入殿,在大殿中央站定。

      他静静注视着仲盈俯身行礼,越看越觉得对方长得格外有味道。

      长眉微垂,瞳心乌黑,眉眼间卧着股若有若无的忧郁。五官并不如何出挑,可凑在一起,却很舒服,恍见秋日远山,雾气缭绕。

      宫里还没有这样的类型,妻主应该会喜欢的吧。

      苏羡徽默默想着,忽然泛起点微妙的醋意。

      他抿了抿唇,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意压下去,这才问了几句话,都是一些例行的问询,譬如读过什么书、会哪些技艺之类的。

      那儿郎一一答了,礼部的人也将这些记录在册。

      苏羡徽刚结束问询,季清思却皱起了眉,狐疑的目光在仲盈身上逡巡,直言不讳:“你身体可好?”

      其实不怪季清思这样问。

      那人安静站在那里,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虚无缥缈感,仿佛一缕轻烟,下一秒就要消散不见。

      而方才苏羡徽只顾着注意他的容貌,没留意到他回话时寡言少语,连行礼起身都慢了些。季清思看得仔细,便忍不住多想了几分。

      如今宫里身子不好的人已经不少了,再添一个进来,往后不知要有多少麻烦。

      仲盈还未回答,白鹤眠手里的茶盏轻轻一转,便开了口:“依我看,长得顺眼就够了,身子好不好有什么要紧。身子不好,不也有圣宠不衰的?”

      季清思被他呛了一句,罕见地没有动怒,只扫了他一眼,道:“自然没什么要紧,反正你也用不上他做什么正事。”

      “我是不做正事,可也总比有人把后宫当衙门,见着谁都要盘问两句强。”

      白鹤眠素来爱清闲自在,结果被迫去管宫务。这倒也算了,又总是被季清思驳斥这也不行那也不好,积了这些日子的火气,一点就着。

      眼见这两人剑拔弩张,苏羡徽忙从中说和。

      好不容易劝得他们消停一阵,仲盈也应答完毕,接了簪子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批秀郎陆续入殿,原以为总算能清静些,谁知不过片刻,季清思和白鹤眠便又因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针锋相对起来。

      苏羡徽头疼扶额,平时自己享了清闲,让他们两个替自己操心,今天总算轮到自己付出点小代价了。

      在体会到主事不易的同时,竟无比希望宣凊能来主持大局。下一刻,殿外还真响起了侍仆的通传声。

      耳边的声息陡然静止,宣凊入殿落座,众人起身见礼。

      苏羡徽如遇救星,松了口气。他看了看身侧偃旗息鼓的两人,又往御座上望了一眼,见她正接过荷华递来的名册翻阅。

      那册子上记着的,都是已经入选以及还未曾面君的郎君。隔得太远,一时也辨不清她究竟满意与否。

      就在苏羡徽准备收回目光,想着总算可以当个甩手掌柜,剩下的便由她自己慢慢挑时,忽而与她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宣凊朝他挑了挑眉,分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苏羡徽心虚地喝了口茶,佯装未闻。

      可那道视线还黏在他身上,迟迟不肯挪开,直盯得他有些坐不住。

      苏羡徽只好望了回去,央求似的眨了两下眼。宣凊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慢悠悠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名册。

      殿选继续进行,选官接连高声传唤了几人,宣凊看过后,陆续留了些人,却并未展现出特别的声色。

      直到最后一批秀郎中,一人从屏风后垂首转入殿中,俯身叩拜。

      季清思同白鹤眠争执得郁气滞胸,才刚缓了过来,随意瞧去,却在看清那张脸时蓦地一惊。

      那人是此次殿选里门第最好的郎君,时年十七,母尊乃尚书左仆射谢冠。可真正让季清思怔住的,却不是他的出身,而是那张脸。

      只少了眼角那颗泪痣,五官酷似柳潇。气质却截然不同,所以细看之下也不会错认。

      若说柳潇如烈日下盛放的牡丹,浓艳灼目,对方便似霞映霜野,唇红眉浓,艳冷卓绝,周身凛凛,无半点可亲之意。

      他下意识朝御座望了一眼,又移开视线,重新落在面前人身上。

      “谢绽雅?谢家郎君?你…”

      季清思难得这样欲言又止,差点都忘记要问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听闻你一直待在北疆?”

      “幼时随父亲去了北疆别宅,后来便一直在那里长大。”

      苏羡徽原以为,这样一张脸,合该配一副清冷的性子。可对方轻声叙来,咬字温软,神态柔和,竟像极了他自己。

      白鹤眠瞬间睡意全无,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这才醒过神来。

      世上长得像的人并不是没有,可一张像柳潇的脸,一副像自己的言谈做派,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便很难再说只是巧合。

      听着季清思又问了几句,对方琴棋书画、绣功经史样样皆优,还善骑射,是名副其实的世家贵男。

      季清思盯着谢绽雅,想到同柳潇的一些往事,心情复杂。沉默须臾,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

      “钟粹宫那位不是还没归西吗?”

      白鹤眠冷哼一声,没忍住低声骂了出来:“何止啊,元卿不也还好端端坐在这里吗?谢家那些个没爹生养的老东西,两头下注,好大的手笔啊。”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一针见血。

      一个是病重、仍得帝王愧疚垂怜的旧宠,一个是恩眷稳定、身怀龙裔的宠君。

      历朝历代,揣度帝王心意,投其所好,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宫中君卿的模样性情也不是秘密,有的是法子传到外头,更何况备受瞩目的宠君。

      谢家原本背靠兰氏。兰氏覆亡前,家主谢冠见势转舵,临阵倒戈,将谢家这些年依附兰氏时掌握的诸多内情尽数揭出,向宣凊投诚。

      谢冠因此保住官位,甚至还得了几分圣信。谢家将这场倒戈视作功劳,行事愈发张扬,才将人这样送入宫中。

      白鹤眠话音方歇,一直默不作声的宣凊忽而朝谢绽雅开口,语声平淡。

      “近前来。”

      谢绽雅对周遭暗流浑然不觉,面色如常,依言上前。

      刚走到御座前撩袍跪下,宣凊已然压膝倾身,抬腕扣住他的下颌,将那张脸转向自己,定睛端详起来。

      日光明耀,从高窗间落入,斜斜覆在谢绽雅的面庞上。

      他的眸光似雪巅积霜,沉淀着苍茫的冷意,却又十分温驯地顺着宣凊手上的力道,将脸蹭近她的指腹。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是苏羡徽惯爱做的。

      宣凊凤眸幽沉,凝视他良久,方吐出二字:“很好。”

      不知是在评人,还是在评别的什么。

      她稍稍移目,目光在谢绽雅眼角的空白处停了一瞬,随即往身侧略一伸手。

      荷华立刻会意,接过侍仆捧来的托盘送到近前。

      她扫过一眼,从中拈出一支形如鸾凤的流苏金钗,簪进了对方的发间。

      金钗入鬓,流苏摇曳,细碎的金芒在日光下流转开来。

      她屈指抚过谢绽雅的面颊,沿着清峻分明的轮廓线条上移,最后拨了拨垂坠的流苏,道:“凤仪宫的万殊榭尚空置,你且去住。”

      下方静得落针可闻。

      凤仪宫,是历代凤君的居所,即便只是其中一处偏殿,也不是一介新人可以轻易住进去的地方。

      白鹤眠和季清思齐齐一怔,看向苏羡徽,又转向谢绽雅。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宣凊竟当真会垂青于那人,还给了这样一份盛大到近乎越制的体面。

      同样的念头,无一例外,很快浮现在了许许多多的人心中。

      唯独苏羡徽没有这样想。

      他望着谢绽雅慢慢退下来的身影,想起宣凊方才的举动,又想到他的身份和那副模样,忽然有几分不忍。

      苏羡徽了解宣凊,有些事情无需多猜。他见过她情真意切的模样,也目睹过她凛冽肃杀的一面。

      更清楚这宫里的残酷。

      如此不加掩饰的隆宠,或许并非是什么好兆头。青云直上,看似尊荣无双,可对方往后走的每一步,都踏在跌入深渊的边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鱼目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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