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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无计留春 最怜天上月 ...

  •   殿选结束,已近酉时。季清思与白鹤眠没有立刻离去,几人仍站在广仪殿外说着话。

      日头偏西,金灿灿的光沿着殿檐铺展开来,映在白玉石阶上,一片晃眼。

      选官们陆续从殿中退出来,女使侍仆也忙着收拾殿内陈设,殿选自此落幕。

      除了帝王亲口赐居,其余入选之人的去处皆有内廷司安排,不必他们费心。

      白鹤眠瞧了眼被几名侍仆簇拥着走远的谢绽雅,看向苏羡徽,斟酌了半晌,才道:

      “你要实在难受,不如上我殿里,我请你吃烤羊腿。”

      这是他想了一圈,听戏、打牌、吃酒,最后能挑出来的最像样的安慰方式。

      其实苏羡徽并不难受,孕期又吃不惯羊肉,闻言便笑着摇了摇头:“羊肉便算了。”

      季清思却以为他为此事伤神,连胃口都没了,在一旁冷声开口:

      “不过是东施效颦的玩意,不值得愁坏身子。那么多新人,未必能让他独占鳌头。”

      白鹤眠赞同地点了点头:“就是。自己过得舒坦才是正经。”

      季清思听得一顿,转念想起他干的事,嫌弃道:“你倒是会说。为了那点子口腹之欲,月俸都偷偷给自己涨了,还三天两头缠着陛下讨御膳。”

      “宫务这样多,我讨些好处也是应当的吧?”

      季清思就算再嘴利,也被他的厚脸皮噎得无话可说,只偏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苏羡徽总觉得自从贤卿出事后,二人似比往日更有些活气了。

      他本来还想着谢绽雅的事,心里那点情绪,登时在两人的话里散去许多,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人见状放下心来。因着还有很多宫务亟待处理,也就不多留了。

      苏羡徽看着二人走远,而后带着扶檀和松墨绕过宫墙,往广仪殿后的镜池回廊走去。

      楼荔昨日约了他殿选结束后去永延殿用晚膳,镜池回廊又正好是近路,他便顺着这边走了。

      镜池广阔,四周皆有巡守的禁卫。见他到来,纷纷退至一侧,恭敬行礼。

      夏风徐徐,朱栏曲折。回廊架于池心,两侧的水面铺满葱茏荷叶,间或露出几朵初绽的粉荷,风过时水光潋滟,荷香漫溢。

      苏羡徽心里还惦记着广仪殿那一幕,走得并不快。

      他并没有因为谢绽雅模仿自己而生出不悦,只是想着,谢家将他这样送入宫中,所图必然不只是一份恩宠那么简单。

      只是,不知谢绽雅本人能不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苏羡徽边走边想,抬眸望去,忽见前方水榭中,一道身影,广袖蓝袍,风姿清绝。

      是谢绽雅。

      方才殿中簇拥着他的几名侍仆,如今只剩下两名,分别唤作水黛和怜青。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年纪与他相仿。

      二人的名字虽都带着江南水乡般的柔意,神情却冷淡得很,同他们的主子如出一辙。

      暮光从廊外斜落进来,将他鬓边新簪的鸾凤金钗映得熠熠生辉。流苏随风曳动,细碎金芒掠过他浓丽的眉眼。

      那双眼眸又冷又艳,隐有锋芒,却在见到苏羡徽的刹那,将冷意一点点逼回去,慢慢镀上几许柔软。

      苏羡徽脚步一顿。

      谢绽雅已朝他走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朝他俯身问安:“元卿金安。”

      嗓音褪去了方才殿中刻意学着苏羡徽的温软,露出原本的声线,宛若幽谷冷泉,空灵清冽。

      苏羡徽也察觉了这个变化,略一停顿,才问道:“谢选侍怎么在这里?”

      宫中新人,未晋升之前,位份皆是选侍。

      “自然是在等元卿。”谢绽雅凝眸看他,答得坦然,“今日殿中人多,都没有仔细看你。”

      苏羡徽一怔,没有料到对方竟如此直白,还未来得及开口,对方复又道:

      “画像少了神韵。我想看看,母尊要我模仿的人,真正长什么样子。”

      他认真地上下打量苏羡徽,脸上丝毫没有东施效颦的羞惭,反倒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又似是在分辨自己究竟学得像不像。

      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多少有些冒犯僭越,一旁的松墨眉头一皱,刚要上前斥责,却被苏羡徽伸手拦住。

      他静默一息,语声温然:“那你看出些什么来了。”

      “元卿出身如此寒微,身后又无倚仗,却能得陛下这般垂爱…”

      谢绽雅摇摇头,将眉眼间那份矫饰的软意也收了回去:“我眼光浅薄,这其中的手段,自然看不出来。”

      苏羡徽听出来他话里的讥讽,没有因此生气计较:“谢郎君过奖了。”

      古往今来,得宠之人大多恃宠而骄,看着有人学着自己去博宠,听着这样的话,就算不恼怒,至少也会有所动容。

      可眼前的人墨眉平直,桃眸柔润,只是安静地望着他。谢绽雅愣了一瞬,有些无所适从。

      他索性移开目光,望向想池中。

      一尾锦鲤跃出水面,鳞光闪烁,水花碎溅。

      他注视着那悬在荷叶上将落未落的水珠,指尖轻扫过耳侧的流苏,似是忽而想到了什么,道:

      “君王的情意,如夏荷秋菊,流水落花。昔日爱你若珍宝,来日未必不是弃你如敝屣。元卿觉得呢?”

      “也许吧。”苏羡徽略过他话里的挑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是我不这么想。”

      “人不是物件,不会因为被谁珍爱,便成了珍宝;也不会因为失了宠爱,便成了敝屣。”

      他看了眼谢绽雅鬓上的金钗,想到宣凊的意图,却不好点明,只轻声续道:

      “留不住也无妨,不论将来如何,至少眼下这一刻,值得珍惜。”

      谢绽雅回头看他,与之对视,对方神色依旧柔和,似乎还带着几分怜惜。

      心里忽而漫上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面前这个人太柔,也太清,像一泓碧溪。他方才那点得意、试探与挑衅落进去,连点涟漪都没激起。

      “听闻元卿素来慈悲。”

      谢绽雅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徐眉素、流照那样的人,都曾受过你的照拂,就连柳少卿,你也不计前嫌。”

      谢家显然在他身上下足了功夫,连他在宫中的旧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着,注意到苏羡徽身后不远处,一道褐色卷发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谢绽雅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眸,朝苏羡徽慢慢走近一步:“宫里都说,元卿最见不得旁人受苦。”

      苏羡徽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浑然未觉身后的动静。他稍稍蹙眉,看着对方走近,没有说话。

      “既如此…”谢绽雅莞尔,倾身凑近他耳畔,“想来多渡我一个,也不算什么。”

      语毕,谢绽雅瞥了眼池边巡逻的禁卫,抬手触向苏羡徽的腹部。

      苏羡徽心里一紧,下意识扶住松墨,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我非圣人,担不起郎君所言。却也知道,苦痛万千,自苦最伤性,谢郎君若—”

      “原来元卿也有不愿渡的人,”谢绽雅的手顿在半空,失望地盯着他,打断他的话。

      “你说,陛下今日这样待我,究竟是更喜欢这张脸,还是更在意这副神态?”

      他眉宇之间软和起来,眸光也跟着柔下来,恍惚间又有了苏羡徽的影子。

      苏羡徽还未来得及细想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回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靴履踏过廊板,声响由远及近。

      楼荔听闻了殿选上的事,又迟迟等不到苏羡徽,便一路寻了过来。

      不过片刻,他已到了近前,那张脸并未让他意外,冷着脸一把攥住谢绽雅的手腕。

      惊风过廊,两人的衣袖缠在一处,猎猎作响。不远处,已有几名禁卫闻声望来。

      谢绽雅抬眸,含着笑意的目光在苏羡徽的眼中停了一刹。

      下一瞬,他借着被攥住的力道,往楼荔身前一倾,随即猛地抽回手,身形踉跄,朝镜池歪去。

      那几名禁卫只见楼荔扬手一甩,蓝袍身影便撞上朱栏,池水轰然炸开,水鸟惊飞。

      水黛和怜青的惊叫声骤然响起。

      “主子!快救人啊!”

      “楼少卿,您怎么推人啊!我主子他不会水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相比起外界的局势变换,明枪暗箭,此时的承宁宫长思殿,一片寂静。

      长思殿虽封禁着,可荷华接手了一应事务。

      她一向温和清正,宣凊也未曾废位,因而这里的衣食供应一切如旧,时常还有太医来照看,不曾被怠慢过。

      院里绿树碧草,雀啼蝉鸣,处处皆是生机。

      殿内,炉香淡淡,苦涩的汤药味弥漫其中,久久不散。

      兰则钰倚在榻上的小案上,衣薄骨瘦,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墨发散垂在肩侧,似一株弯折枯败的兰。

      他一边听着吟洲禀报殿选的事,一边垂眸翻着手里的几张陈旧纸页。

      修长纤细的指尖抵着雪白的纸张,莹白如霜,淡青色的脉络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腕间。

      兰则钰面上经营得很好,掌宫时也常施惠底下人。

      如今虽到了这样的境地,有许多人念着旧情,能递一句话的,也总不会吝啬。所以长思殿虽封着,外头的消息却并未断绝。

      吟洲说完,看着兰则钰憔悴苍白的脸色,知道他这些日子一直撑着,等的便是殿选的结果。

      而谢家送来的人,果然被留了下来。

      他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劝道:

      “郎主,陛下对他如此特别,连凤仪宫都赐了,说不定还动了那种心思…我们实在很难施展,不然…就算了吧。”

      “凤仪宫……”兰则钰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一顿,“她这是在故意捧他。谢绽雅出身世家,与我并无不同,陛下不会属意他为凤君的,何况……”

      手里的纸被风吹得翻过一角,他抬手压住:“她的心中怕是早有人选了。”

      吟洲怔了一下,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却也没有追问。

      兰则钰缓缓抬眸,病气沉在眼底: “今日阖宫上下都知道,谢家出了个得陛下青眼的新人,往后盯着他的人不会少。”

      话音刚落,他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鲜血很快染红了吟洲递来的锦帕。吟洲替他顺了许久的气,他才缓过来。

      兰则钰将染血的帕子攥进掌心:“尤其是楼荔。”

      吟洲瞥见那片血色,强作无事地问:“郎主是说,他会对谢绽雅出手?”

      “未必一定是他。”兰则钰道,“不过谢绽雅身在局中,需有人在他身边。”

      “待我死了,长思殿的侍仆会重新分配,我会事先托人打点。”

      吟洲跪了下来,指尖微颤,紧紧握住兰则钰的手:

      “郎主让西泠过去便是。您将我们从家中带入宫来,从未让我们受过半点委屈。我早已经打定主意,要同您一起……”

      “不许胡说。”

      兰则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眸漆黑带笑,褪去往日的淡漠清寒,只余温柔,“你们还小我五岁呢,哪里轮得到你们陪我一道去。”

      他语调一顿,低低续道:

      “不必以命相搏。若有人要动谢绽雅,便顺势推一把。元卿于你有恩,我也承过他的情。谢绽雅若要对他不利,便留意些。”

      奉极殿那事,吟洲违令擅离长思殿,事后按宫规追究,险些丢了性命,是苏羡徽保下了他。

      吟洲咬住唇,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好一会儿才应道:“仆定当尽心。”

      “往后若有机会,你不妨替我看看,谢家踩着兰家尸骨换来的荣华生机,究竟能延续到何时。”

      兰则钰指腹摩挲着掌心那方染血的帕子,神情平静:“天理昭彰,我做过的事,已有报应。而谢家做过的,代价也不该少。”

      窗外晚霞漫天,蝉声渐低。

      吟洲静静注视着他,眼里的泪意翻涌,终是没有忍住,滚落下来。

      珠帘一晃,吟洲退了出去。偌大的内殿又沉寂了下来。

      兰则钰凝望着晃动的珠帘,忽觉胸口那阵闷痛又重了些,只得抬手按住。

      风漾入窗,膝上的纸页纷纷扬起,擦过衣角,一张张飘落在地。

      其中一页翻开,笔触细腻传神,人物栩栩如生,凤眼英厉,贵气凛然,是宣凊初登基时的模样。

      风又掀起一页。

      画中人戎装御马,长剑在手,眉眼藏山河,意气凌云,正是宣凊荡平诸国,定鼎天下后的凯旋之姿。

      纸页若飘雪,散了满地,尽绘着宣凊不同时期的风姿。几张诗笺掩在其中,笔迹纵横恣意,是宣凊年少时所作的豪词。

      画页交叠,每一幅画上,皆题着同一个名字。

      宣靖霄。

      那是宣凊的字。自她登极之日起,这个字便注定只能沉入旧日光影,封存于史册之中。当今世上,再无人有资格唤它。

      字旁,纸角略微发黄,斑驳的血痕与泪迹交织,洇在一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无计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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