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春信盈怀 只周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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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极殿的混乱局面不知持续了多久。
耳畔漫缠着宣凊喑哑的低语。恍惚间，似玄龙盘踞，将他圈拢。森寒鳞甲贴覆肌肤，吐息却灼若烈焰，一寸寸浇过血肉。
寒意侵骨，热意却几乎将他焚尽，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不断撕扯着身体。
苏羡徽由最初的疼得厉害，到后来疼得麻木，渐渐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了。
昏过去的前一刻，只觉宣凊埋首而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将他抱得死死的。
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七零八碎的记忆涌现，他梦见了那段刻骨肮脏的过往。
销魂堂里，有人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扳向一道半垂的帘子。
灯火昏沉，人影交错。
这个地方，只要付得起银子，无论多见不得人的癖好，都能得到成全。侍奉的人皆年幼，懵懂无知，也最易被驯养成客人喜欢的模样。
富商显贵、达官权臣，白日里衣冠楚楚，到了这里，却都只剩下最肮脏的欲望。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跪在榻边，被几名女人围着。女人们谈笑风生，轮流将人按进裙下。
身后响起愉悦的笑声，是那个一直保着他的贵人。
她不许别人碰他，却也从不避讳让他一次次观摩，直至将他养成自己想要的玩物模样。
野兽护食，大抵也是如此。只等他再大些，便吃个干净利落。
他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唯独记得女人们披袍起身时，随手往托盘里扔下几锭碎银，当啷一声，滚落在淌了满地的、在灯下发着黑的液体里。
北疆的雪下起来不讲道理，风挟雪粒，往骨头缝里钻。
后来雪化成了雨，变成了绛京的春雨，他站在一道陌生的门槛前。
当时北疆叛乱初起，流民遍野。定王率军平叛时，顺手捣毁了销魂堂。
他与许多因战乱或其他缘故离散本家、侥幸生还的孤童一同被安置到官府。官府逐一验明身份，他被送回苏家。
归家之时，母尊牵过他的手，一遍遍问他，在北疆究竟吃了多少苦。
他低头默然，彼时才十一岁的他，选择将那段过往埋进了心底，再未向任何人提起。
灵堂里摆着父亲的牌位。父亲为了寻他，耗尽心力，再没等到他回家。
可他站在牌位前，却怎么也想不起父亲的脸。
走失时，他过于年幼。那些舐犊情深的温暖，那些本该属于孩童的无忧岁月，早已被撕碎在了北疆漫长的风雪里。
母尊一直未曾续弦，常年忙于兵务。那段走失的经历也被她尽数压下，不现于人前。
偌大的苏府冷清寂静，始终未曾真正成为他的归处。
意识浮沉，所有的一切远去，只剩下镜清殿。
命运一方面苛待了他，一方面又极其眷顾他。百转千回，最后送他到了宣凊身边，也让他拥有了那份一直以来都不敢奢望的喜欢。
他想要一直陪着她，陪着他的妻主，两相倾许，两不相欺。
可越是得到她的偏爱，便越害怕。
害怕有朝一日，她发现自己一直珍之重之、捧在掌心的那泊薄雪，其实也曾跌进泥泞，染过污秽。
她……还会要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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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淡雅的香气萦绕鼻端，似乎是安神香的味道。
苏羡徽缓缓醒来时，身体发沉，一阵头晕目眩，半晌眼前才恢复清明，待辨认出自己身处镜清殿时，便先听见耳畔一声急切的低唤。
“郎主？”松墨守在塌前，熬了一夜，见他醒来，连忙道，“您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羡徽看了他一会，环顾四周，殿内只有松墨和几名侍仆，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窗外雨已停，鸟鸣清脆。朦胧的天光透过塌前覆了薄纱的小窗，静静栖映在锦被上。
他稍稍回过神来，摇头道：“我没事。”
甫一开口，嘶哑低弱的嗓音传来，一听就没有什么说服力。不仅如此，稍一动身，还牵动起了几处难以言说的地方的疼痛。
“郎主慢些。”松墨扶着他靠坐起身，又盛了一杯温水递近他唇边，“您如今有喜，得好生静养，可不能再折腾了。”
苏羡徽正喝水，蓦然抬眸，似乎一时没能听明白：“…有喜？”
“恰好两个月了。之前您总嗜睡、心绪不佳，只当是自己睡不好的缘故。原来那些都是有孕的征兆。”
松墨脸上的忧色散去了些，朝他笑着点了点头，“太医已诊过，幸好这回没什么大碍…陛下也已知晓。”
这消息来得实在是突然，他错愕良久，有喜二字在耳边反复回荡着，不知隔了多久，才慢慢落进心里。
苏羡徽低下头，将手覆在腹间，掌心之下尚未有动静。
可一想到这里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孕育着一个妻主和他的孩子，心底就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柔软的欢喜。
随即又想到宫中许多的前车之鉴，柳潇小产时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又有点忧心，这个孩子真的能平安来到这个世界上吗？
苏羡徽想得入神，连扶檀带着太医院的许院首进来都未曾觉察。
自昨日宣凊将他抱回镜清殿，许院首便一直守在外间。还有一众太医彻夜未眠地轮流看护着，生怕出了半点差池。
许院首重新诊过脉，确认脉象平稳，又将后续静养事宜禀明，另开了一副安胎养身的方子。
松墨在旁边听边追问细节，恨不能将每句话都牢牢记下。扶檀则端来早已煎好的汤药，送至榻前。
苏羡徽听得恍惚，还是觉得非常不真实。想再多问点什么，却不知从该何问起，思绪纷杂，连扶檀喂来的汤药都喝得心不在焉。
待许院首退出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片刻意压低的行礼声。
苏羡徽这才回过神来，抬眸望去，宣凊已绕过屏风朝他走来。
她身着一袭玄色帝袍，方结束在太元殿的朝会，发落完前朝兰家的事，得知他醒了，这才抽身过来。
苏羡徽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扶檀还未来得及见礼，宣凊便截过他手里的汤药，淡淡瞥了他一眼，赶人的意味已再明显不过。
松墨和扶檀在原地迟疑片刻，才招呼着其他侍仆们一起退出屏风，又放心不下，于是守在外间留意着内里的动静。
宣凊坐到塌边，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汤药舀了一勺送去。
苏羡徽小口喝下，忽而轻吸了口气，往后缩了缩，捏紧被角，才悄悄抬眼觑了她一眼。
宣凊动作一顿，她早冷静下来了，但见他这样躲避，陡觉不悦，可目光掠过对方脖颈处的痕迹，那点情绪又被摁了回去。
怎么说都是自己过分了。
心底明明已经泛起些疼惜，脱口而出的话却还带着锋芒：“现下知道怕了？昨日不是还很有胆量么？”
“没有害怕…”苏羡徽被她的语气凶到了，有些委屈，抬手小心地指了指药，哑声道，“有点烫…”
宣凊语塞，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忘了试温。她尊贵惯了，哪里干过这种照料人的事，自然没经验。
两人之间安静了须臾。
“还是臣侍自己来吧。”苏羡徽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不敢再劳烦她，伸手去接碗，却扑了个空。
“坐好。”宣凊将碗往旁侧一避，冷声道。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将药送到他唇边，而是等热气散了些，才重新喂过去。
苏羡徽看着她略生疏的动作，那点委屈刚冒出点头不久，便散去了，只乖乖地将药喝完，被苦得蹙眉。
“你惯会替别人的孩子喊苦的。”宣凊放下药碗，瞥了他一眼，“轮到自己，倒不知顾惜。”
此话一出，苏羡徽就听出来了。
宣凊其实是了解他去奉极殿的真实意图。可明白归明白，她还是会恼他不顾自身，贸然闯进那场风雨里。
“那不也是您的孩子吗…”
苏羡徽口里苦得厉害，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案上的蜜饯，想吃又顾忌着她，只得默默收回了目光。
他抿了抿唇，声音越来越低弱：“若那个时候，臣侍知道…”
他这样的人，只怕是知道自己有孕也还是会去的。
宣凊半晌无言。苏羡徽心虚地抬眼看她，见她沉默，便愈发摸不准她的想法。
他本不想再提，可奉极殿那浓重的血腥气忽然浮上心头。纠结一阵，轻声问道：“妻主…贤卿他…”
话才开了个头，便在对方压眉望来的目光里停住了。
恰逢此时，荷华求见，带来的正是贤卿的消息。
兰则钰当时被送往长思殿医治。此后长思殿的事务尽交荷华主持，宣凊未曾过问。待一切安顿妥当，荷华这才来回禀请旨。
荷华绕过屏风入内，先向宣凊行礼，见他已醒，又朝他俯身问安。
她略微一顿，才禀道：“贤卿昨夜便已救醒了，只是龙嗣……没能保住。”
“贤卿身子积弱多年，此番又失血伤了根本。太医的意思是……即使日后仔细将养，恐怕也…”
后面的话不用说尽，殿中人都明白。
“既如此。”宣凊神色未变，思量片刻，道：“便不必再赐死，人留长思殿，照旧封禁。后续诸事，仍由你处置，无须再来请旨。”
这并非赦免，更谈不上垂怜。兰则钰仍是戴罪之身，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体，赐死与否，已无太大分别。
荷华领命离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羡徽默然良久。即便知道兰则钰罪无可赦，但听到对方这样的结局，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一个尚未来得及被任何人期待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与此同时，他腹中却正孕育着另一个新生命。
这样阴差阳错的结果，非他所愿，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口中的苦味好似蔓延到心里。
“妻主…”苏羡徽慢慢垂下眼，他缓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是不是…本可以再做些什么？”
他昨日分明已经赶到了奉极殿，若能早些把话说清楚，若没有让事情陷入那般混乱的局面，那个生命是否会有一线生机？
“这世上，大抵也就你会这样想。”
宣凊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捧起他的脸颊亲了亲，“不是所有事情都可周全。他人的命运，也无需由你来担。”
苏羡徽一怔，茫然地看着她。
“娇娇，朕只周全你。”她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怜惜不忍，朕从不屑有。”
苏羡徽偎进她的怀里，蹭上她的颈窝。女人低首，吻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裹着低低的嗓音，落在耳畔：
“若有，也只给你。”
宣凊从来不以仁善自居，旁人的悲苦也好、罪孽也罢，在江山社稷面前，都不足以动摇她半分。
她愿意懂他的纯善，也容得下他的慈悯，但却不会因此同他一起怜悯众生。
坐在御座上的宣凊，整颗心都是由坚冰利刃淬炼而成的。唯有他，被她干干净净地托在那片寒冽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春信盈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