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不容染尘 早已有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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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石冰冷，水痕满地，幽映着人影。
兰则钰正跪在宣凊身前低咳，咳得弓起了身子，连他来了都未曾察觉。
苏羡徽只觉情形不妙，在宣凊凝眸望来的目光下，走到她身前、距离兰则钰半步远的地方跪下。
待他叩首行完礼，还未来得及出声请安，忽被一只宽阔的掌心握住了小臂，温热透过湿衣，熨上皮肤，女人俯身看他：
“你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不似询问，更似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陈述。
但苏羡徽同她相近已久，感知她的情绪也比其他人要更为敏锐，所以他能从中听出来一丝压在深处的沉郁和不悦。
他知道，她其实是在说，你不该来这。
他有些迟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斟酌一瞬，才轻声道：“陛下，贤卿已有两月余的身孕，请陛下…知晓。”
这句话刚落，整个奉极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气氛陡凝，形成一股扼人咽喉的窒息感。
兰则钰慢慢转首，看向他时，眼中掠过一丝震惊，旋即归于晦暗。
“臣侍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来这里，但…”
苏羡徽自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语调微顿，正欲将自己的意图解释得更清楚些，可宣凊却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她松开握着他小臂的手，随即揽过他的腰身，将人横抱而起。
未发一言，转身踏阶而上。
千里江山石壁前，龙案上的朱笔、镇纸、砚台连同那本《风物志》被尽数扫落，声响凌乱。
砚台翻覆，浓墨泼洒，奏折散了一地，沿着玉阶滚落。
苏羡徽甚至来不及反应，腰背已磕在冷硬的案面上，被宣凊按在了这毫无遮挡、威仪森严的大殿龙案之上。
满殿侍仆被这一幕惊得魂飞胆颤，纷纷跪伏于地。
明琢心头亦是一震，他担心事态进一步失控，忙低声遣人去请品级更高、能主事的荷华。
风声呼啸。
“你早就知道？”宣凊扣过他的腕，眸光沉浓如夜，“你也在瞒朕？算计朕？”
她目光一瞬不移地锁住面前的人。
从早朝直到现在，要处理的事务繁多，眼底早积着隐而不露的疲色，此时乍闻对方带来这种消息，复杂纷乱的情绪翻涌，再难自抑。
句句皆是锋利的质问，带着多疑的本色、剖开二人之间的信任。
“不是…”苏羡徽惊怔于她的这番动作，又有些意外她会这样想，忙低声解释。
“臣侍也是刚刚才知道…并没有想瞒着陛下…更没有那种心思。”
宣凊其实比谁都清楚苏羡徽不是这种人，可越是清楚，越是不能接受他此时出现在此地，卷入其中，无论他是出于何种原因。
“那是想求情？发慈悲？”宣凊盯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桃眸。
掌心下，那截清瘦的腕骨轻轻挣了一下。
她移目看去，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不知何时已将那片雪白细腻的皮肤硌出一块深红。
她心底没由来涌起一股躁意。抬手褪下扳指，随手扔了，转而扣住他的腰。
苏羡徽这才意识到她彻底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正想辩解，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一丝稍浓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是兰则钰咳出了血。
与此同时，奉旨赐死的侍仆已捧着事先准备好的鸩酒、短匕而来，在明琢抬手示意下停住脚步，跪在一旁，不敢妄动。
元卿带来的那一句"贤卿有孕"的讯息，让本已板上钉钉的裁决，再生波澜。
而宣凊没有下达新的命令，眼前又是这般骇人的景象。无人敢请示，更无人敢罔顾龙嗣，按旨执行。
所有的一切，就这样悬在了奉极殿中。
苏羡徽被下方的动静吸引了片刻注意，转头想要去看，却被宣凊掐着颈侧，扳了回来对上她幽冷的视线。
“回答朕。”
他的脖颈被掐出一圈红印，泛起一片炙热的痛，眼中也不受控地盈起一层薄泪。
苏羡徽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
自二人剖明心迹、两心相照以来，她待他虽算不上百般温柔，但一直珍重有加。
纵使是在情浓时，行事过分些，也只是调情之举，不曾再让他难受。
可她现在的状态，如暴雨来临前的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沉静之下压着能吞噬一切的激流惊涛。
让他无端想起许久以前，为徐眉素求情时的那个夜晚。
“没有求情…”苏羡徽喉间一梗，尽力解释，“此事事关无辜…只是想让陛下知道，孩子的存在。”
可宣凊仍无半点缓和的意思。
腰间与颈侧的痛意愈发清晰。他有些无措，也顾不得那些疼，只抬起手，掌心拢上她掐着自己的那只手，低软着声调安抚她：
“陛下…别生气…”
可回应他的，是陡然侵袭的龙涎香和一瓣覆压而上的薄唇。
满目浊世，只一轮明月皎皎，不容染尘。
……
暴雨扑殿，混着紊乱的气息和低抑的呜咽。
白电裂空，映亮玉阶下如红梅绽开的血迹。
兰则钰敛袖，拭去唇上的残血，听着玉阶上方传来的声响。
他最终还是没能得到宣凊的答案，可却也从未见过宣凊这般模样。
这位乖张暴戾、独断冷情的帝王，就像一座覆满厚雪坚冰的孤峰。
旁人尚未靠近，便已被蚀骨的寒意逼退；纵然侥幸走近，窥见山脚下几泊消融的雪色，也只当那便是她全部的温柔。
可今日，他却恍然明白。
原来，早已有人一步步穿过重重冰雪，登上那座孤峰，真正走到了她身边。
他想起她方才提起禁曲一事，那些曾经被自己视作荒谬、不以为意、传得满宫皆知的流言，竟非空穴来风。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苏羡徽便已是与众不同。
仔细想来，他倒也不觉得意外。
宣凊历经杀伐，看尽算计和背叛，对干净纯粹的事物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和执着。
而苏羡徽，偏偏就是那个宁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旁人失了公允的人。
这样的人，她既然握进了掌心，便绝不容许他再沾染半分泥淖。
而自己，机关算尽，曾经所得，终究如流沙漏指，转瞬即逝。万般筹谋，到头来，不过满盘皆输，万事成空。
奉极殿内，一片狼藉。
龙案高踞玉阶上，隔得太远，就算抬眸，也瞧不真切。
更何况满殿上下皆低首跪伏，静若寒蝉，也没有人敢不要命去看的。
沉哑的诘问断断续续响起，与压抑不住的哭声交织，成了整座奉极殿唯一的声息。
荷华匆匆赶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副混乱的场景。砚倾墨洒，朱笔散落。
哪还有半分天家宫殿的肃穆可言。
贤卿昏倒在地，衣摆处，不知何时洇开一小圈暗红，蜿蜒在冰冷砖缝间，同阶前尚未干涸的咳血混在一处。
兰则钰身体本就不好，方才情绪激荡，又兼久跪，连番折腾下来，只怕已是动了胎气。
荷华当即命奉旨侍仆退至殿外候旨，吩咐明琢先将贤卿送回长思殿，宣太医诊治。
又见松墨守在一旁，急得几欲闯殿，便将人叫住，让他速去请太医前往镜清殿候着。
这一番安排下来，一应事务很快重归秩序。唯独玉阶之上，声息从哭声变成哑着嗓子的求饶，但却始终未歇。
同荷华一道来的，还有燕临岳。
二人今日休沐，原本正在集市闲逛，闻讯后便随她一同入了宫。
她身形高健伟岸，眉眼却生得风流，顾盼间自有一番放浪不羁的神采。
不知情的人初见她，都以为她是哪家勾栏瓦舍的常客。可她除了训练、杀人，就只会陪荷华逛街。
燕临岳候在殿门前。
待荷华退出来时，她什么也没问。默默将方才在集市买的、还带着余温的酥饼递了过去。
荷华接过酥饼，只捧在手上。
她心里清楚陛下此刻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元卿一人，不会真让他出事，可想起方才殿中的情形，仍是有些放心不下，深深叹了口气。
燕临岳侧头看她一眼，往外站了半步，挡住迎面斜飘而来的冷雨，陪她一同守在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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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占有与怒火交织，齿痕、吻迹和淤青交错烙在躯体之上。
辨不清究竟是哪一种情绪留下的印记，更辩不清到底哪一种，刻得更深。
发冠与发簪散落在地，青丝淌过龙案边，附着未干的雨水和细密的汗意，纠缠不清地蔓延上她的指尖。
宣凊掌心压着他的后脑，滚烫的气息灌入唇内。
他的唇间缀着被咬破的伤口，血迹斑驳，又被她反复吻过舔舐。微甜清淡的血气，漾在二人相融的呼吸之间。
若说上回是摧毁性的索取与惩罚，这次便是情壑难平的宣泄和确认。
苏羡徽紧紧抓着她胸膛前因脱扣而略敞开一角的帝袍，连带着内里薄薄的中衣。
被亲得舌尖发麻、几次三番喘不上气，每一寸肌肤和骨骼都被她的气息侵蚀着。
在这种地方临幸后宫君卿，不仅是狂悖无拘，更是视礼法于无物。
玉阶之下，尚有跪着待命的侍仆，还有需要裁决的事件，可帝王的注意力越过那些，通通只化作落在他身上的力度。
恐怕后世议论纷纭，连野史，都要将今日一事大书特书，记作一段祸水乱政，帝王失德的荒唐逸闻。
苏羡徽眼尾一片楚楚殷色，脸上满是泪痕，趁着宣凊稍微分开双唇时，他缓了很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陛下…”又哑又涩，还带着浓重的哭腔气音，“孩子…”
雷霆侵殿。
“不要说。”
苏羡徽被她按进怀里，脊背紧贴在她的掌中。
“谁也别提。”
她抱得很紧。方才已折腾许久，他身子也好似比往常更为敏感，被她这样紧紧拥着，浑身都疼得难受。
手心沁满湿腻，下意识地抵了一下宣凊的肩头。肩头那处玄色帝袍上的龙凤纹，早已被他的泪水浸透。
“别躲朕。”
女人低哑开口，仿佛舌根底下聚拢的躁郁和戾气，都碾入了这三个字里，连同先前凛冽的杀意，压在他耳畔。
她如同一柄悬在太元殿的古剑，出鞘时带着无数鲜血祭养出的逼人锋芒。
唯有在苏羡徽身前，她才肯将剑锋收回寸许，却也横在他面前，将一切肮脏不堪挡开的同时，也不许他退开半步。
阶前血染寒砖，阶上一摊浓墨沿阶缓缓淌落。喘泣声再度响起，在空寂的大殿里逸散。
殿外闷雷冷电，大雨苍茫，殿内炉香沉沉，缭绕不绝。
苏羡徽最后整个人都瘫在她怀里，根本支不起身子。
每一处都酸软得厉害，却还是生出点小脾气，偏头轻咬了一口她的手背。
他抬眸，正撞进她那双凤眸里。那泓幽深的墨色漾开些许，带着几分偏执，定定地望着他。
苏羡徽心尖一痛，方才那点小脾气瞬间消散，只把脸埋进她胸前。
余光瞥见她手背上那圈浅浅的齿印，后悔极了，带着微弱气音，边抽泣边喘，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妻、妻..主…你别难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不容染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