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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隙微明 “令婉。” ...

  •   满庭风雨,激荡如潮。

      吟洲声泪俱下:“郎主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他瞒了这些时日,本想着等稳定下来再说。可如今…元卿您心善…仆求您,救救他。”

      定罪的旨意来得猝不及防。兰则钰被带走时,长思殿人心惶惶,乱作一团,而后禁卫围了殿。

      他是在西泠的掩护下趁乱才从后门跑出来的。

      众人被这些话砸得愣在原地,一时竟无人开口。

      追来的侍仆在扶檀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楼荔率先反应过来,挑眉道:“奉极殿下的令,你跑来镜清殿做什么?”

      吟洲又磕了个头:“阖宫上下,能说得上话的,能在这关头让陛下还愿意听的,仆想不到其他人了。”

      “你倒是会找。”楼荔哼了一声。

      “你家主子做过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谋害皇嗣,罪无可恕。圣裁已下,你让元卿赌上自己的恩宠去替他求情?你可真敢想。何况他要是不想死,自己说不就——”

      “阿荔。”苏羡徽忽然开口,温声打断他的话。

      楼荔还挡在苏羡徽面前。

      他闻言,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侧首看去。苏羡徽已经从案边起身,绕过他,上前将吟洲扶了起来。

      “陛下圣旨已下,无可回圜。我亦不会违逆陛下的决定。”苏羡徽平静地对上吟洲的眼睛,“那么,你让我去奉极殿,是想让我求什么。”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听出了吟洲真正的祈求。他虽不怨贤卿对他所作之事,但也不能替那些无辜受害的亡魂原谅对方。

      吟洲一怔,像是被问住了。

      他眼含热泪,怔怔望进那双桃眸。眸光柔和,却又通透如冰晶琉璃,似乎早已将一切看得分明。

      如今东窗事发,已成定局。而元卿显然听出了自己真正想求的是什么,只是没有点破。

      良久,吟洲终于咬了咬牙,将那句“求陛下看在孩子的份上,从轻发落”生生咽了回去,只余哽咽:

      “仆了解郎主的性子。这一胎,是他好不容易才怀上的。但这种时候,他宁愿死,也不会让她成为求命的筹码。”

      “今日来求元卿,也并非郎主授意,是仆擅作主张。若郎主知晓,定会怪罪于仆。”

      吟洲越说越乱,眼泪翻涌得更厉害:

      “仆不敢奢求陛下改旨…也不敢求从轻发落。只求元卿替仆去说一句,请陛下在降罪之前…看一眼郎主腹中的孩子。”

      苏羡徽见他这副模样,沉默一息。

      “……好。”

      松墨和扶檀神色俱是一变,张嘴欲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他们见过自家郎主为了替人说话曾遭受过什么,徐眉素那次便是前车之鉴。此次这情势,已比上次凶险得多。

      虽不情愿看他再卷入其中,但也知道以他的脾性必不会袖手旁观。

      “哥哥!”楼荔一把拉住苏羡徽的衣袖,盯着对方,“不要去。”

      那双平日里看向苏羡徽时总是含着笑意的灰绿眼眸,此时却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腹中的孩儿,也是陛下的。”苏羡徽掌心覆过他抓着衣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孩子无辜。应当被看见。”

      “即便哥哥只是去说明情况,但现下局面敏感,满宫都盯着奉极殿。你过去,在其他人看来就是在替罪人求情。”楼荔道,“不仅如此,或许还会引来陛下的猜忌和怒火。”

      “我知道的。”苏羡徽将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别担心。”

      他其实清楚。陛下选择在此时发难,已不仅仅是关乎贤卿一人之事。

      兰则钰有罪,可罪不及子。若他不去,裁决落下时,便不会有人告知陛下,这里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替陛下决定那个孩儿的去留,但至少要让陛下知晓她的存在,让她被纳入考量之中。

      想到这里,苏羡徽忽然有些难受。

      他并非担心陛下会如何裁决,而是觉得自己这一去,会让陛下不得不重新权衡。

      人人都觉得,她是冠绝青史、无所不能的一代英主,这天下没什么是她担不起的,也都该由她承担。

      可在苏羡徽心里,从来没有什么“理应”。既知其情,便须担其责。只是这一份责任,从不会因为她是帝王,便轻上半分。

      “扶檀,替我安顿好吟洲。”他转身走进内间。

      松墨服侍他简单换了一件月白的薄衫,重新佩好腰饰,又替他加了一件同色的外袍。

      长发半挽,青丝柔顺地收入玉冠,以一支形如梅枝的长簪固定。

      更完衣,苏羡徽走到案旁,将那副绣了一半的龙凤绣棚收入木盒中,转身便朝殿门走去。

      “你不知道。”楼荔仍站在原地,见他去意已决,忍不住追上一步,“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全部。”苏羡徽抬手拢了拢外袍,脚步未停,只温和道,“没事,你先回去。”

      “哥哥!”楼荔望着他与松墨一前一后撑伞,渐渐远去的背影,委屈开口,“他害过你啊!你怎么还要帮他?”

      然而殿外雨声哗哗,那句话顷刻便被吞没在漫天风雨之中,无人听见。

      —————————

      天穹沉黑,暴雨倾盆。

      銮极宫,奉极殿。

      比起上朝议政的太元殿,此处才真正是帝王理政、决策帝国大事之地,也是皇威最盛之处。

      无数道定域安疆、富国利民的政令在此发布,同样,无数道决人命途、断人生死的裁令也由此落下。

      高阶之上,龙案依旧,无时无刻都有奏折叠积在侧。

      宣凊正于案后提笔批阅奏折,身上是一袭窄袖的玄色帝袍。赤线绣出的鸾凤飞龙,匍匐肩头,气势威烈。

      她的身后是一整方玄石雕刻而成的千里江山图。

      重峦叠嶂,万河争流,山纹水波皆精巧细腻,观之巍峨壮丽。

      兰则钰正跪在大殿中央,锦衣银簪,似一株长在冷溪畔的幽兰。

      面前是一方偌大的镂龙地雕,蟠龙昂挺,似欲破渊而出。

      他的衣摆已湿了小半。方才从长思殿被带出来那一程,雨势正急,伞也遮不住什么。

      雨水顺着袖缘渗湿了腕间的烟绸,那截白青色贴在腕骨上,沁着凉意。

      可即便如此,在这种境况下,这位世家大族累月经年、按伴驾之礼悉心教养出来的儿郎,仍是仪态万方,赏心悦目,让人挑不出错。

      “陛下,”

      兰则钰扫了一眼侍仆呈来的供状,在那深红的指印上顿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抬眸望向宣凊。

      “这是孤证,亦是攀诬,死无对证,臣侍不认。”

      炉香幽然。

      宣凊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搁笔净手,略一抬眼,望向那张柔雅无害的皮相。那人天生唇角微扬,不笑亦似含着三分浅笑。

      “此事,你当真清白?”

      明明语意是疑问,可混着淡漠的语气叙来,却给人一种无从辩解的压迫感。

      “与臣侍无关。此案久查未明,今日却陡然转折,实在蹊跷。”兰则钰眉眼温润,缓声道来,“陛下明鉴,是否有人从中施展,蓄意…”

      他离殿匆忙,未来得及梳妆。

      青丝若流,迤逦垂地,只用那根御赐的兰簪松松挽起,几绺发丝稍乱地淌过侧颊。

      宣凊凝望着他辨白,案情如何生变,内诫狱早已禀来。她的目光滑落到他垂落在湿漉漉的衣摆处的发丝,忽而开口:

      “令婉。”

      兰则钰的话音刹那顿止,从容的面色在这一刻倏忽碎出一丝缝隙,渗出些许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错愕迷惘。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唤过自己了?

      这种亲昵的称呼,剥去君臣的冠冕,褪尽冷硬的外壳,竟让他生出几分被珍重的感觉。

      可偏偏,它落在这样毫无温情可言的时刻里。

      “后宫为何屡有孕而无嗣,为何屡有人暴毙。”宣凊收回目光,转而落在龙案旁一本翻看了一大半的风物志上,她指尖压上书页。

      “令婉,如此种种,皆与你无关?”

      皇帝字字浅淡,却让兰则钰猛地回过神来,心弦骤紧。

      他怔怔望着宣凊波澜不惊的神情,神色微僵,旋即又恢复如常,眼底只余一丝讽刺的了然:“原来,陛下都清楚?”

      兰则钰从不否认帝王对他怀有疑心,二人彼此猜疑试探,向来心照不宣。只是此刻,他才明白,她所知,远比自己所以为的更多。

      这道降罪论处的圣旨,也并非因近案而起,而是早在很久以前,便已悬在了他的头上。

      “楼棋因何而死,禁曲如何呈来,那对玉扣如何入了御前。”宣凊往后靠去,屈指轻扣着扶手处的龙首装饰。

      她注视着对方:“朕都知道。”

      兰则钰握着腰间环佩的指节收紧,地砖的寒湿透过膝骨,爬上脊背。

      “您都知道。”他沉默半晌,低柔的嗓音慢慢渡上一层哑意,“可您却高坐明堂,纵容默许这一切。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血溅宫墙,香消玉殒,含冤而亡。”

      他的声音似青瓷乍裂,尽显压抑已久的锋锐:“陛下,您何至于此。”

      雨声凄凄。

      宣凊对此毫无反应,她身形未动,只抬腕遥遥一指案上左侧堆叠的奏折:“这些,请立你为后,兼有请送你幼弟入宫。”

      她指尖稍移寸许,落向另一侧:“这些,皆是近年来参劾兰氏的。”

      兰则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左侧那一摞奏章堆叠整齐,是这些年兰家上下苦心筹谋、日夜盼望的结果。

      而另一侧,一摞几乎与之齐高。

      兰家每为凤位谋划一步,也都在帝王案头,为自己添上一笔隐而未发、留待清算之用的罪证。

      “兰氏绵延百年,又因伐温之功,更成世家鳌首。姻亲门生遍及朝野。”宣凊从龙椅上缓缓起身,步下玉阶,“亲族侵田纳贿,门生凭势谋私。”

      “坊间甚有言,”她慨叹道,“朝中半姓兰,天下不问宣。”

      那句慨叹落在兰则钰耳中,远比殿外惊雷更为慑人。

      他看着宣凊一面叙说,一面缓慢朝自己走来,竟觉置身数九寒天,凛风刮骨,心神俱寒。

      “兰家如今,对陛下而言,没有用了是吗?”

      那双绣着龙凤纹的黑金长靴停在他眼前,玄武岩砖幽冷坚硬,将她冷峻挺拔的身影投落在他身畔。

      宣凊没有回答,只远望着殿外湍急的雨幕。

      闷雷滚滚,白电横空。

      兰则钰阖眸一瞬,声音艰涩:“母尊为国殚精竭虑数十载,治下虽有失察,有争权固势之念,但从无不臣之心。”

      他停顿许久,直挺的脊背一弯,俯身叩首:“臣侍罪孽滔天,愿以死谢罪,以偿宫闱清宁。”

      “唯求陛下…容兰家一线。”

      宣凊垂眼看着他叩首的动作,视线在他腕间被雨水浸透的烟绸上停驻一刹。薄绸贴肤,底下痕迹隐约可见。

      “你母尊是良材不错,但人心欲壑,无有尽时。”

      电光骤亮,将兰则钰的侧脸映得苍白。

      湿寒侵膝,心肺却似火灼,寒热交逼之下,他伸手撑了下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何人无欲?臣侍并非败于心有所欲。当初既因欲而行,便知终有今日,从不后悔。”

      “只是臣侍想问陛下一句,在陛下眼里,真心情意,仅是用来利用、权衡与清算的筹码吗?”

      他气息稍促,停顿须臾,再叙说时带着几欲克制不住的颤意和虚弱:

      “温怀晏对您情深不改,却被您永禁行宫,家门尽毁。楼棋予您满腔赤忱,您弃他如敝履,任他横死狱中。柳潇虽愚,却痴心一片,视您为妻主。”

      “您既疼爱他,却也任他成为众矢之的,遭受戕害,损身折心。”

      兰则钰抬起头,望向宣凊沁着一片薄凉的凤眸里:“陛下,您可曾对谁有过一丝怜惜不忍?”

      良久的沉默,大雨如沸。

      宣凊俯下身来,静静盯着他因情绪波动而发红的双眼,抬手将他垂散的发丝轻拢至耳后,掌心寸寸贴覆上他的侧颊摩挲:

      “靖武三年,颐真落水,你便该死了。兰氏全族,五年前就该祭朕的刀。”

      “令婉,你能活至今日,是朕容你,当谢朕恩。”

      这样的话语,何其残酷,又何其诛心。

      当初温家尚需制衡,国朝内乱方平,对外征伐犹在,时机未妥。直至今日,这一刀方才落下。

      “您连季清思的孩子都记得。”

      兰则钰紧紧抓上她的手腕,从胸腔到喉间都泛起剧烈腥甜的咳意,连带着腹部也涌上一阵绞痛,他低笑一声。

      “那可曾还记得我们的孩儿?”

      暴雨无休无止,隆声彻彻,电光闪映,将千里江山石壁照得冷若寒巅冰雪。

      一直守在殿门外的明琢忽然踏入殿来,凑近宣凊身边低声通报。

      宣凊闻言,抬眸望去。

      茫茫雨幕前,一道月白身影,衣袍带雨,似皎月映雪,安静立于廊下殿门一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一隙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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