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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痴极方悟 血迹淹过唇 ...
“没有了。”柳潇摇了摇头,声音疲弱,“连朔吊着最后一口气跑出来,说完那些话,便死了。他说的对,若要扯上那位,得有证据。”
“至于陛下,这次既然选择彻查,那应该…也是愿意要一个结果的。”
芳童握着他的手一紧,还欲再劝:“可郎主,他来得太巧了。”
“不重要了。”
柳潇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绯色长袍,衣摆边缘缠着枝叶花纹,图样精美,绣法不凡。
仍然是一袭艳色,却因日日服药、身形消瘦,再也穿不出从前的明艳。
这株曾经盛放的牡丹,心念成灰,在后宫的阴诡泥潭里,一日日枯败下去。
他忽然想起方才连朔临死前的话,那些混着血沫吐出的字句,句句如刃,将他这些年笃定的一切剖得鲜血淋漓。
自认仇怨分明,却将满腔恨意错付他人;自诩一路坦途,金娇玉贵,恩宠独厚,却偏偏屡遭暗害,为人刀刃,步步皆是笑话。
原来这些年,他竟蠢笨到从未真正看清任何人。原来有些人,可以笑着置人于死地。
柳潇想到这里,本该是愤怒的,可从在景乐居让人收殓连朔尸身,到一路走到这里,走得太久,连怒意都被一点点磨尽。
胸腔里最后剩下的,只有麻木疲惫。
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生生拧作一团,迸溅出一股腥甜,直冲喉间。
竟比四周弥漫的血腥气还要刺鼻。
他压下那股腥甜,步履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主子!”芳童赶紧扶住他,“您身子要紧,太医说了您如今元气大伤,不可再思虑过度...”
“我的身子,我知道。”烛光映过他眼下的泪痣,明明还是那张容色摄人的脸,却已透出难以掩饰的破碎感,“没关系。”
甬道尽头,狱卒推开一扇铁门,侧身请他入内。
柳潇正要迈步,目光却落在隔壁牢房里。
善文倒在角落里,衣衫凌乱,穿戴了刑具,可身上伤痕稀疏,不见大刑留下的痕迹。
比起这里的其他囚犯,境况已算好太多。
柳潇脚步一顿,问道:“怎么不严审他?”
一旁的狱卒垂首躬身:“回柳少卿的话。上面的命令,只重审阿瑞。”
同样是牵涉谋害皇嗣一案的人,却没有被重审。
柳潇没有追问,缠绵病榻的那些时日里,有些早已在脑中翻覆过无数次的猜测,在此刻仿佛得到了某些印证。
但是这些对他来说太残酷了,现在的他,既没有精力,也不愿意再继续深想了。
另一间刑房里,引路的狱卒率先上前,低声同掌刑官交代了几句,二人会意,很快便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刑房顿时安静下来,面前立着一座刑架。
阿瑞被铁链牢牢束缚其上,满身鞭痕烙印,血迹浸透衣衫,低垂着头,气若游丝。
柳潇在远处的椅子上坐下,脚边积着一滩暗红的血,几点血珠溅在衣摆上。
他低头,静静凝望着衣摆处的痕迹,恍惚间想起宣凊。
想起她的那双凤眸,灼然有神,贵极生威。平静看人时便已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若再蕴上些许柔情望过来,能叫人甘愿倾尽一片心。
可她的性子素来沉冷,心情不悦时,眉眼间尽是啸风凌雪的寒厉。
但即便是在她最凶的时候,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最严重的也只是禁足而已,她的暴戾和锋芒都未曾真正落在他身上过。
他见过的,几乎都是她平静或温情的模样。
宣凊宠爱他,呵护他,听他诉说着对孩子的期盼,曾经连一滴血都舍不得让他沾染。
可那日,他孤身一人倒在小产的血泊里。今日,又是他自己走进了内诫狱。
“外面都说,你背后有人指使。”柳潇收回视线,抬眸看向阿瑞,“但是我知道,无论有没有人指使,你都想害我。我这样的脾气,打骂了你那么久,换我,我也想杀了自己。”
阿瑞挣动了下手腕的铁链,默然无言。
“我不想追究你背后是何人,因为就算追究,你也不知道是谁。对吗?”
阿瑞这才慢慢抬起头,满脸血污地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诧,糊满血迹的唇翕动:
“仆…确实不知。那人给了我夹竹桃之后便消失了…他说…让我咬死当时出现在药炉旁的善文…或有生机…”
柳潇将腕间的红玉镯拢进另一只手的掌心,平静道来:
“谋害龙嗣,罪及满门,你当真以为,还有生机?你照着那人的话,咬死善文,不过是在赌他熬不过刑,先开口。”
他说完,沉默须臾,才续道:“可你知道吗?善文所受酷刑不及你万一。陛下从审案起,就知此事出在你身上。”
阿瑞猛地睁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
“而你纵然尝尽刑罚,也不肯认下,是你自己毒了我。试图令此案倒悬,真假莫辨。”
柳潇面色平和,目光掠过阿瑞最重的那处伤,浓郁俊挺的眉峰连皱都没皱一下。
“你固然可以选择死在刑罚之下。”
一泊月光透过小窗洒进来,铺在他的膝上,清凉如水。
“可你是我宫里人,家人在我手里。你认罪也好,自尽也罢,她们都会随你赴死。”
他伸出手,将那月光盛在掌心。
“不论你怎么死,最后,陛下都会给我一个交代,这桩案子总要有人担着。你的家人,并不会因此多一分生机。”
阿瑞没有立即出声。
刑架上的铁链随着他胸膛急剧起伏发出细碎的碰响,在逼仄的刑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条路。”柳潇停顿片刻,没有再看他,撑着一旁芳童的手缓缓起身,“一条你独自赴死,而我保你家人无虞的路。”
烛火一晃,光影随之扭曲、撕扯,沿着墙壁攀爬,贪婪地舔舐着其上溅满的鲜血。
阿瑞怔怔看着面前的人。竟觉得十分陌生,那个骄纵任性的郎君好像已经不在了。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气息奄奄:“…求主子...明示。”
……
狱卒望着这位柳少卿被芳童搀扶远去的背影,暗自感慨,盛衰无常,不过转眼。
午夜已过,春日虽暖,但深夜仍寒。天际黑云密布。
高墙寒瓦,冷风瑟瑟。
这一日里塞进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柳潇做完了自己想做的,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连朔的话、狱卒的那句只重审阿瑞反反复复,绞在耳畔。
宫道阒静。
他边走边想,为何两度失子皆是他,为何当年出事后宣凊愈发宠爱他。
又为何她此次知道得比所有人多,他在她的羽翼下,却还是落得这般境地。
这些曾被他一再压下、一再掩埋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翻涌而起,再也压不住。
繁杂滚烫的心绪,化作坠在脚下的万钧之力,令他走的每一步都似抽掉浑身气力,痛得有如剜肝裂胆,喘不过气来。
他紧紧捂着胸口,襟袖之间,早已浸湿泪痕。
“陛下....”
一声轻唤,虚如浮烟,散在空中。
心血沸如煮,寒意蚀瘦骨。
夜风穿过孤寂宫道,灯火叠影,眼前景象忽明忽灭,再难辨认。柳潇猛地咳出一口血,膝下一软,跪倒在地。
“郎主!”
芳童扑过去,他同柳潇自小一起长大,陪着柳潇自将军府一路走进宫闱,也伴着他在千娇万宠中长大。
此刻见他如此,一时心神俱乱。
他慌忙地去替对方擦血,哀声恳求:“求您不要再想了,我去请太医,或者我去请陛下…您不要这样…”
残更惊柝。
血迹淹过唇角,一滴滴落入砖石,满地碎念。
“芳童…” 柳潇伸手拉住芳童的衣袖,宽袂滑落,那枚红玉镯空空地悬荡在苍白的腕间,“原来...陛下她都知道....”
他闭了闭眼,泪倾如注,融着鲜血坠下。
半生浅薄,痴极方悟。
“她什么都知道..…还是让我走到了今天....”
——————————
最近的天气实在是变幻无常,这几日间,才见晴空万里,转眼就大雨霶霈,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扶檀将殿内的窗子逐一阖上,放下窗纱,将风雨挡在外边,又仔细打理了一番殿内陈设。
松墨守在外殿熨烫衣物。
不论外界如何暗流涌动,天气如何恶劣。镜清殿始终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也如楼荔所言,只要踏入这里,心自然就静了。
内殿之中,炉烟淡淡。
整个宫里,苏羡徽殿里的香气是最为好闻的。清洌若冰雪初融,淡似风过溪涧,韵味久长。
苏羡徽坐在小案旁,一手持绣棚,一手拈针,正专心缝制一幅龙凤图。
这是他打算给陛下新做的护腕上绣的图案。
自从得了那对护腕,宣凊只要身着窄袖袍,便戴着。时日久了,难免磨旧。
明明贵为帝王,衣饰用物皆有内廷司安排妥当,也能换上更好的。
偏偏那位高高在上、我行我素的陛下不以为意,依旧戴着他绣的那副,倒叫他先无奈起来。
他便只好想着多做几对,好让她换着戴。
楼荔坐在对面,看了眼对方绣棚上的图案,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跟着苏羡徽学着绣了一上午的荷包。
针线乱七八糟的,上面的东西,跟他脑子里想的简直两模两样,惨不忍睹。
“哥哥。你好厉害。”楼荔被这个对比伤到了,往桌子上趴去,“是给陛下的吧。”
苏羡徽抬眸,见他趴着拨弄荷包的模样,道:“你怎么知道?”
“你绣的一看就是龙凤,宫里只有陛下和凤君能用。”楼荔撑着下颌,自暴自弃,“哪像我,就算别人多长四只眼睛,也看不出来绣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本来想绣北疆草原上的苍鹰。”楼荔把荷包递过去,“你看像话吗?”
在樊族尚未归附昭朝时,他们世居北疆之外、更北处的草原。待归附之后,那片草原也一并划入北疆,统称北疆草原。
苏羡徽放下绣棚,接过来一看。那团褐色的线歪扭缠成一个轮廓,似鸡又似鸟,唯独不像鹰。
他认真地端详半晌,最后秉持着宜褒不宜贬的训诲,道:“挺像的,是鹰。”
楼荔颇有自知之明地质疑:“哥哥认真的?”
苏羡徽颔首,指了指一团乱线里,某个在他看来勉强像翅膀的形状:“翅膀绣在这里,对吧。”
楼荔凑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余光瞥见苏羡徽笑盈盈的,顿时明白对方是在哄自己。
他也不拆穿,只咧嘴一笑,把荷包收回来,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听说北疆是陛下最初打仗的地方。”他眼睛亮晶晶的,“那时陛下还是定王,亲自带兵平叛,纵马驰骋,把叛军打得节节败退,就像话本里的人一样。”
十五岁的少男郎,正是最崇慕英雌豪杰的年纪,说起这些,语气里满是惊叹:“怪不得别人都怕她。”
苏羡徽边听边继续绣,轻声纠正:“不是怕,是敬畏。”
楼荔趴在桌上,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望着元卿哥哥温和的侧脸,脑海里那个威风凛凛的定王,不知怎的竟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叠。
他忽然问道:“那哥哥到过北疆吗?”
苏羡徽闻言,手上穿针的动作微顿,神色恍惚了一瞬,摇了摇头:“没有呢。”
“也是。”楼荔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忘记了,哥哥是苏家儿郎,从小在绛京长大,哪有机会去北疆。”
正在此时,松墨掀了帘,走了进来,道:“郎主,内诫狱的消息,柳少卿的案子,有结果了。”
苏羡徽一怔,以他的想法,这案审了许久都没着落,恐怕是下手之人从一开始便不知幕后主使是谁。纵然受刑,也供无可供。
他本来都做好此案成悬案的准备,不曾想能峰回路转,稍定心神,问道:“什么结果?”
“说是……贤卿指使的。人留下一纸供状,就自尽了。供状呈上了御前,内诫狱也已依律结案。”
松墨觉得不可思议。贤卿平日素有贤名,谁也没想到此事竟会牵连到他,却也意识到一些非比寻常。
苏羡徽却听得心惊。
他在当日事发时便有些疑心贤卿,只是苦于无证。对方布局手段一向缜密高深,难寻破绽,可一直不肯松口的人,突然以命告发。
他一时想不通这其中关窍,却明白,这一纸供状无论可疑与否,一旦呈上,便是可以用来定案的凭据。
而陛下要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可以定案的由头。
思绪翻滚,他脑海里忽而浮现出那张唇角缀笑,温柔入骨的面容,心中隐隐有些发闷,静默片刻,才道:“陛下那边怎么说?”
“圣上下朝后,便下旨以谋害龙嗣论罪贤卿,遣人传去了奉极殿,听候发落。”松墨神情凝肃,“长思殿…也已经被禁卫封了。”
楼荔本同垂音他们交谈,闻此言,转头看了过来。
殿外骤然传来一阵骚乱。
暴雨声中掺着几句急切的叫喊,伴着乍起的惊雷,听不真切。似乎是有人想闯殿,被拦住了。
松墨和扶檀正欲去看,楼荔已起身,抢先一步走到珠帘边。一句尖锐的呼喊声传来: “元卿!”
一道湿透的人影霍然撞开珠帘,扑跪进殿。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淌了满地。
身后追来的两名侍仆见状,忙跪地告罪:“仆等让他等通报…他不愿意…仆等拦不住……”
楼荔跨步挡在苏羡徽身前,正要呵斥来人惊扰的行为,却见来人抬起头。
满脸雨水泪痕混在一处,竟是长思殿的吟洲。
他朝着苏羡徽重重磕下头去,语声凄切:“元卿…求求您…救救我家郎主,他已有身孕啊!”
潇啊哎进入社会的第一课,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啥好事...
我发现这文真的水不了一点呜呜..
你们都盯着小苏的肚子,都没人发现另一个伏笔
回应大家:我也想多码 但是现生不允许
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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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痴极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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