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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此心昭昭 “.... ...

  •   宣凊头回见对方这般婉转的话音、这般含嗔的神情,一时之间,竟有些明白为什么文人墨客都爱将美人娇嗔奉为美谈了。

      然而诗词歌赋中的万般描摹,此刻竟不及面前这位的千分之一。

      宣凊被他这样一蹭,心口像被猫爪轻挠了一下,指腹摩挲着那柔软的面颊,低笑道:

      “朕这不是来了么。”

      她目光从他面上掠过,忽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话本上,好奇是何种话本那么精彩,能将自家的娇娇看困成这样。

      “看得什么?困成这样。”

      边说着,边伸手拈起,将纸页翻出细簌的声音。

      苏羡徽本来还迷糊着,听见这声响,一个激灵,猛地从迷糊中清醒过来。

      那话本是白鹤眠之前留下的,迟迟没来取。他今日闲暇,无意间看到了,便拿出来翻看了会。

      书中收录的并非经史典籍,而是各朝各代流传于民间的情爱逸闻,又掺杂了不少坊间传闻与后人的杜撰,真假难辨,最是受市井百姓追捧。

      “没什么,只是一些民间话本。陛下....等等....”

      这等民间之物,与她皇帝的身份不甚相配,他怎敢让她入眼,更何况....

      思及此,连忙起身,伸手去拿。

      可宣凊已然快他一步,她倚着案沿站着,身量又高挑,抬手往上一举,堪堪是他够不到的高度。

      苏羡徽的手指扑了个空,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撞进她怀里。

      他够不着,此时殿内只有她们二人,虽不拘束,但也不好跳起来抢。

      默然一瞬,仰首间,视线触及到宣凊举着的手臂上的一对护腕。

      正是自己之前缝制的那对。

      昨日他原本打算吩咐人晚些时候悄悄送去奉极殿,东西尚搁在案上,便被当时正从镜清殿内殿出来,准备去上朝的圣上撞见,连同那本风物志也一并抢了去。

      如今那本风物志正躺在奉极殿的龙案上,而这对护腕宣凊今早便让人带着,下朝后练武时便戴上了。

      苏羡徽盯了护腕片刻,心底漫上一丝欢喜,耳根微微发烫,可她手里还举着他的话本,翻得哗哗响。

      那点欢喜还没落定,略一抿唇,也不知怎的,随即又有些委屈又埋怨地小声开口:

      “那是臣侍的东西......还给臣侍。”

      敢用这个语气和宣凊说话的,举目天下,放眼四海,恐怕也找不出几人。也不知从何时起,眼前这人竟被娇惯出了这副胆量。

      “整个天下都归朕所有,你亦是。何况这个?”

      宣凊见对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愈发好奇之余,还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不但没给,反而将其单手抱坐到案上,当着他的面,从停下的地方往回又翻了几页,扫了眼《长恨歌》三个字的标题,重新开始看。

      这篇讲的是前朝李明皇与杨郁缳的旧事。后世戏文话本屡屡改编,众说纷纭。

      宣凊向来只读正史,对这些民间演绎倒不甚了解。

      苏羡徽在皇帝陛下无赖霸道的行径下索求无果,只好认输,安静地由她圈在案上。

      书页的簌簌声从头顶不断落下来。

      他抬眸望去,见宣凊的眉头越拧越紧,便知这个故事不仅入不了陛下的眼,还被狠狠嫌弃了。

      “史书暂且不论。单论这话本所写。坐拥江山,却调不动禁军。叛军未至,倒先献夫郎。”宣凊把这个故事翻到最后一页,甚感荒谬,“事后怀悼,虚作情深。为君为妻,皆无能至极。也值得传颂后世?”

      “不过是后人编排的话本罢了,为求引人入胜,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俱是寻常。”苏羡徽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试图把话本要回来,“而且写的也不是本朝的事……”

      “那也不妨碍她是个废物。”宣凊淡声道。

      苏羡徽默然,略略伸手从陛下手里将话本抽回来,低头翻回去自己折了角的那页。

      那一页写的是杨郁缳初封贵君时,挽着李明皇的手臂,笑着唤她"妻主"。

      妻主那两个字还在那里,被指尖磨得有点发毛。

      “娇娇,”宣凊低眸瞥了眼他认真捋平书页的模样,目光顿在某处一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略一挑眉盯着他,“原来喜欢这样的妻主?”

      苏羡徽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他太熟悉她这样的语气了。

      每当身前的女人用这样的语调讲话时,后面跟着都是些不正经的揶揄调笑,也同在床笫间逼着他说一些羞耻的话来讨饶的腔调如出一辙。

      可他明明应该像往常一样,或是红着脸嗔怪,或是小声辩驳,但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即便知道是玩笑,可乍一听到这样的话语,竟格外难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何如此敏感脆弱。

      一股浓重的酸意突然从鼻间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随即喉间一梗,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默默地将话本放好,连礼数都不顾了,径直朝内殿走去,窝到床榻边上,把被子拉到肩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殿里瞬间安静,只有火炉上清酒滚出的气泡声。

      方才还踮着脚尖同她抢话本的人,这会儿就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淡青色的衣衫边角和一小截红红的耳廓,墨发未挽,软软地搭在被子外侧。

      “朕还没说什么。”

      宣凊也是头回被后宫君卿晾在一边,既觉得此人越发放肆,又没想到他这般禁不住逗。

      她跨步过去,在床边坐下,连人带被从角落捞回来,压在怀中:“你倒先不理人了?脾气见长了不成?”

      “您已经说了。”

      被子里的人被她紧紧抱在膝上,片刻后,才带着一点没忍住的鼻音闷声道:

      “那话本里的妻主,她把她夫郎都害死了。您还那样问臣侍。”

      宣凊沉默须臾,被那句闷声控诉堵得无言以对。索性伸手去掰他露在外面、扒着被沿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精致,晕着点淡粉,看起来有一种如玉的温润质感。

      她将那手指从被沿上掰下来,握进掌心里,死不承认:“朕没有。”

      苏羡徽本来想躲的,但是女人的手一伸过来,他就忘了这回事,也不想躲了,顺势将指尖蜷进她宽大的掌心里。

      “您明明就有。”他语调低软,含了些许哭腔,听起来令人怜惜,可语意简直顶撞犯上,还带着股倔强的意味。

      “陛下同她皆是女人,又同为君王,您分明自己都瞧不上那李明皇。”

      苏羡徽将锦被向下掀开一点,露出一双纯澈的桃眸,定定地望着她,越想越委屈,还有些生气,眼中逐渐泛起珠泪:

      “可怎么能说臣侍喜欢那样的妻主。”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才续道:“她是明主也好、庸君也罢,臣侍根本不在意。”

      “况且,臣侍自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别人的妻主。”

      这话实在是太明显了,也太僭越不敬了,刚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宣凊君临天下,万乘之尊,坐拥三宫六院,多少儿郎奉情寄思,便是日后有人坐了凤位,以妻主相唤原是名正言顺,可也须先循着君臣之礼,尊称一声陛下。

      他算什么?如今得她喜欢已是不易,何来资格再奢求更多。

      难不成真的是被娇纵出了更多的妄心。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情难自抑之际,纵使要被降罪惩处,也无怨无悔。

      宣凊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目光在对方盈泪的桃眸间停顿了片刻,接着滑到他的薄唇间,正微微走神,又听到对方浸满哽咽的断续语句。

      “臣侍喜欢陛下,只喜欢陛下这样的妻主......”

      “可陛下却拿这个玩笑来戏臣侍....您明明都知道的......”

      苏羡徽的声线宛若在一捧薄雪消融出的一汪柔水里浸润过,缀着委屈的颤音。

      宣凊回过神来,越听越新鲜,以往只觉得眼前这人柔软温顺、月映梅雪,性情良善含蓄。

      没曾想直率大胆、泪眼婆娑地诉说起情肠来,竟如此鲜活动人,又是另一番味道。

      直到那句“只喜欢陛下”撞进耳中,如一架余音未尽的古琴坠入深幽冷潭,弦动涟漪,荡到心口。

      她忽然觉得,再让他继续说下去,青天白日,未必是什么好事。

      宣凊伸手抚过对方的颊侧,掌心沿着轮廓压上他的后颈,指节收紧,低首一吻,将那些还未尽的控诉堵了回去。

      温软的声音梗了一瞬,随即被叩开齿关,呜咽没来得及溢出,便尽数融散在宣凊灼热的气息中。

      微风拂帘,酒香醇厚,沸声滚滚。

      深吻过后。

      苏羡徽漂亮的桃眸里水雾未散,眼尾泛着柔润的微红,趴在女人怀里平缓着呼吸。

      宣凊垂眼看他,指腹摩挲着他的后颈,半晌才低声道:“叫一声妻主来听听。”

      天光朦胧清和,从窗纱边漫进来,落在锦被上四散的青丝间。

      苏羡徽怔然抬眼,正对上宣凊的视线。

      那双凤眸里没有揶揄,也没有方才调笑时那种慵懒的光,只是漾着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却无端让他沉沦。

      她衣袍上龙涎香的味道漫过来,交织成一片如烟似雾的圆满清梦。

      苏羡徽心尖猛然一颤,只觉迟迟经年,半生飘零,一世尘泥,都不及她怀间这一寸暖。

      他指尖攥着她腕上那截护腕,触到内侧那道蜿蜒回转、首尾相衔的纹路。

      彼时他将深藏的痴念一针一针织进去。此刻他抵着它,顶着她的视线,将满腹情思都揉进这一声里:

      “......妻主。”

      他唤得又低又轻,像捧着一盏薄胎瓷,害怕力道重了,便碎了。

      火炉中一阵白雾四溢,映着珠帘轻曳。

      “九重之巅,万人之上,人心本就冷,”宣凊抚过他湿润温软的眉眼,“天家之中,更是难容真情。但你既唤朕一声妻主。”

      她低头,鼻尖蹭过怀中儿郎的发顶,一缕纯净清冽的梅香从发丝脖颈间慢慢渗散过来,萦绕在二人的呼吸间。

      “朕必不让你作那杨贵君。”

      ......

      内殿安静了下来。

      松墨引着一众侍仆候在殿外。

      午膳已热过一回,正犹豫要不要禀报,便听见殿内传来传膳的声音。

      他闻言,忙垂首领着众人入内。

      掀过珠帘,指挥众侍仆布菜时,余光不经意一瞥,恰见自家郎主靠在圣上怀中,墨发松散,眼尾微红。

      松墨一怔,飞快垂下眼,不敢再多看。待退出殿外时,心里却忍不住犯起嘀咕。

      这青天白日的……郎主这是又被欺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此心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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