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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何以濯尘 陛下你怎么 ...

  •   雨停月出,冷星缀夜。

      兰则钰方从广仪殿回来,西泠跟在他身后。

      广仪殿是昭朝历年来举行殿选的场地。大选在即,前朝户部与礼部自有其职司。

      但广仪殿身处后宫,内里的场地布置及一应细节,按例则由后宫主理会同内廷司商议确认。

      他今日便是为此而去。

      吟洲在殿外廊下候着,见他归来,紧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那卷仪元殿的布置图纸。

      长思殿内,烛火明耀。

      殿内一贯燃的檀香,这些日子早已换成了鲜果摆在案上,果香清浅,并不扰人。

      “景乐居那边如何?”

      兰则钰解下被雨濡湿的外袍,吟洲上前接过,转手吩咐侍仆拿去浣洗,这才低声道:

      “柳御郎小产,人虽救过来了,却还昏迷着。太医说……再不能有孕了。”

      兰则钰没有立刻回应。他走案边落座,端起案上备好的热茶,吹散浮沫,抿了一口。

      茶烟袅袅,清香满室。

      “居然没死。”兰则钰搁下茶盏,随即轻挑了下眉,“不过也好。一个再不能生的男人,留在宫里,许是要比死了还难受罢。”

      他的语气一向低柔,此刻还带着些叹息。这样锋利狠辣的话语,混着他这般温和怜悯的语调,听来却更让人脊背生寒。

      “是。只怪他素来苛待下人,动辄折磨打骂。这次也算是咎由自取。”吟洲扫了一眼殿外,将图纸展于案前,取过砚台,缓缓研墨,“我们只是轻轻推了一把。”

      “给阿瑞夹竹桃的人呢。”

      “早便处理了。”吟洲语调微顿,有些犹豫地续道,“不过那阿瑞进了内诫狱...仆担心他,万一咬出些什么...”

      “他连那人是谁都说不清,又岂能攀扯出什么?”兰则钰抬眸瞥了他一眼,“假使他真能描述出相貌,人也已不在了。死无对证。”

      “他若熬不住刑,咬死善文,案子悬置,他反倒有一线生机。若认下是自己毒了柳潇,便只剩一死,且累及亲眷。要真如此,左右为自己泄了恨,也该含笑九泉了。”

      “可善文那边——”

      “善文解释不了,也不敢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药炉旁。”兰则钰截住他的话,语气极淡,“他想辩白,就得先认自己也想动手。”

      烛火跃动一瞬。

      吟洲默了默,将笔递过去:“是仆多虑了。此番无论如何都查不到长思殿头上来。”

      兰则钰侧首看了他一眼。

      吟洲立刻低下头,知道自己失了分寸,思索了半晌,才迟疑道:“还有一事,那楼少卿当时在贺宴上那番作为,竟是个不简单的,您看…要不要留个心眼?”

      “原以为是个好拿捏的,便埋了颗钉子,想着日后兴许能用。不曾想他竟当众拔了。既然已经撕破了,这条路就断了。”

      兰则钰并未追究,而是接过笔,边在图纸上批注了几处,边道:

      “是不简单,拔钉清障,寻人庇护。但步步皆为自保,非是扩张。可惜找的是元卿。而他自己手上也没几张牌,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不必费心。”

      笔尖舔墨,落下窸窣的微声。

      自掌宫以来,繁务缠身,他此前虽能将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近日却总不免会感到有些疲倦。

      他搁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些什么,道:“听说今夜元卿过去了?”

      “是。”吟洲回道,“那日贺宴上陛下当众回护他,今晚又只有他敢这样。”

      吟洲打量了一眼他淡漠的神色,试探道:“仆是在想,陛下待元卿,好似是动了真心思……”

      “陛下的宠爱有几分真,谁说得准?纵有,又能得几时好?”兰则钰敛袖,将图纸卷起收好,打算明日再审阅,“何况元卿出身寒微、家世单薄,更兼无子,拿什么争。”

      瓦檐上的积雨滑落,砸落在石阶上,声响细密沉闷。

      果香混着半凝的浓墨味,交织浮散在殿内。

      话音落下,他倏忽被殿内那股气味激得喉间一阵发腻,掩唇轻咳了一声。

      吟洲见状,立马心领神会地将眼前的砚台撤走,又替他奉了盏温水,压低了声音:

      “郎主所言极是。当年盛极一时的温氏,如今的柳御郎,仆倒是觉得,这些个宠君,都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兰则钰静默半晌,只端起那盏温水,喝了一小口,才将那股不适压下去。

      月光发寒,渐渐铺开,将庭前的积水映成一地碎银。

      ——————————

      光阴无歇,滚滚向前。

      又过了几日,宫里关于柳潇小产的风波却仍未过。

      内诫狱也还未审出个结果来,此案悬而未决,又恰逢几日连绵阴雨,整个宫里都笼罩着一股惶恐不安的阴沉气氛。

      这几日,宫中盛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在底下人口中传来传去,天花乱坠,不胜荒唐。

      当夜宣凊在高阁上的那番话,已透出对这个孩子逝去的考量与权衡。她首先是这天下的主人,其次才是妻主母尊,最后大抵连自己的分量和位置都没有。

      但这些事情苏羡徽终究无力插手,也无法介入。

      虽如此,他的脑海里却总忍不住回想起当夜宣凊的模样。那些压抑滚烫的气息,似岩浆般侵涌而来。

      深邃的眉眼间,凝着坚冰般的冷意,却在他望过去的那一瞬,寒意里慢慢地洇开一丝柔软和倦意。

      每每想到此处,他的心间便泛起一股闷痛,长夜辗转,难以成眠。

      今日上午,难得没有下雨,一派春和景明的景象。

      镜清殿内,火炉上酒正沸,醇香扑鼻。

      苏羡徽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却有些神思不属,并没有看进去。

      案几对面,楼荔正对着一盘炙牛肉大快朵颐。

      “怎么不到你白家哥哥殿里讨吃?”苏羡徽看了他一眼,“他对吃的一向颇有研究。”

      “哥哥,别提了。”楼荔咽下嘴里的牛肉,擦了擦嘴角。

      “上回他说新得了一条肥鱼,邀我去尝鲜。我高高兴兴去了,吃了一半,他说消消食再继续,拉着我打叶子牌。可几局下来,我输了他一坛子梅花酿、两盒酥酪,尤其还有一件我从樊族带来的蜜蜡串!”

      宫中禁赌,禁得是真金白银往来,对于物件彩头向来是不怎么过问的。

      “他那牌技是宫里最好的,”苏羡徽失笑,略显同情地道,“你跟他打,岂非白送东西?”

      楼荔一愣,灰绿的眼眸盈满委屈:“……哥哥,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话音刚落,身侧的垂音和滴星不约而同掩嘴而笑。

      楼荔回头瞪了一眼,他们肩头一缩,笑意却从指缝里漏出来,越发止不住。

      “你也没问我。”苏羡徽翻过一页话本,莞尔一笑,无需细想,便知白鹤眠是故意为之,“他这是早盯上你的好东西了,变着法儿诓你呢。”

      “我说呢!原来他是拿吃的诱我去送东西的!鱼没吃几口,倒贴了那么些好物什。”

      楼荔心疼得直抽气,嘴上却半点没闲着,狠狠咬下一大口牛肉,边嚼边嘟囔:“那蜜蜡串可名贵了….我都没戴过几回….”

      二人这边刚结束话题,松墨忽地抬帘儿进来,凑到苏羡徽身侧:

      “您刚让送去景乐居的补品送去了,仆只远远见了....柳....少卿一面,后来是他身边的芳童出来说替主子谢您,代为收下了。”

      当日的那碗安胎药,其实险些要了柳潇的命。余毒侵身,他昏迷了大半夜,次日方才醒转。

      与此同时,皇帝下旨晋了柳潇的位分,册为正三品少卿,待他身子痊愈便行册封礼,再移居钟粹宫主殿。

      后宫中晋升不易,除去皇帝特别宠爱之外,通常是依凭子嗣或家族功勋方能升迁。

      柳潇此番失子,往后也再不能诞育龙嗣。陛下怜其境遇,不待案情水落石出,便先降了这道恩旨,破格提拔。

      “收下便好....”苏羡徽顿了顿,“人还好吗?”

      柳潇醒来后一直闭门静养,直至今日才开了殿门。松墨这才有机会送补品,到景乐居时,正远远望见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转眼便进去了。

      “不算很好吧。”松墨想了想,回道。

      “听侍仆们说,柳少卿自醒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哭也不闹。除了前些时候陛下去瞧了一回,他才哭了一场。其余时间就那样躺在床榻上,不言不语的,人也蔫蔫的。”

      “更奇怪的是,依他的性子,竟也没闹着要陛下做主。”

      “他病体未愈,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怕那些苦楚,全都闷在了心里。”苏羡徽的目光从话本处移开,投向窗外。

      薄雾笼檐,柳条颓垂,飞鸟惊掠而过。

      他继续轻声道:

      “人在极度伤心时,是没有精力想那么多的。他连失二子,如今境遇天翻地覆,心性又岂能不变?纵有陛下怜惜,也不见得能愈伤疾。可往后岁月久长,只盼他莫要因此再损耗了自己。”

      即便柳潇曾屡次与他不对付,可如今他心中也并无半分落井下石的快意。

      这才短短几日,昔日宠冠六宫、骄横明艳的郎君,却已化为宫廷权力斗争倾轧下的残花败絮。

      命运的残酷,总叫人难以预测、难以承受,却又不得不在其中学着成长,勉力撑持。

      苏羡徽正想着,一股酸楚情绪涌来,竟是难以抑制,他墨眉一蹙。

      楼荔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便一直没有细听。他刚酒足饭饱,正懒洋洋地靠着歇息,抬眸见他面色微变,忙问道: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苏羡徽摇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感性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许是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的缘故。”

      正当此时,珠帘一响,扶檀进来传话:“郎主,荷内相让人递了话来,说陛下待会要来镜清殿用午膳。”

      苏羡徽颔首,下意识看向还赖在案前的楼荔。

      楼荔见他望来,呆愣一瞬,随即会意地眨了眨眼,拍了拍手便往外跑:“我走了,我这就走!”

      ——————————

      宣凊政务一向繁忙,近日更甚。

      今日难得散朝早,便在演武场活动了一番。

      因着要练武,换过了一袭窄袖黑袍。

      金冠固发,赤带束腰,勾出精悍有力的腰身,通身不加繁饰,却更显姿仪凛然。

      一杆长枪寒芒飞溅,使得痛快酣畅,场上禁卫轮番上前,也没一个能近得了身的。

      荷华站在场边,手里捧着拭汗的帕子,目光紧紧追随着宣凊舞枪的身影。

      长枪惊风,势如破竹。黑色的劲装贴出肩背宽挺的轮廓。

      衣料之下,小臂上利落的肌肉线条随动作绷紧又舒展,比之燕临岳更显修韧、劲力暗藏。

      没有了那身帝袍修饰,却更能感受到从骨子里迸发出来那股游刃有余、执掌万物的锐气,若雪光映利剑,令人难以移开眼。

      荷华忽然想,当年便也是这样一柄利剑,横空出世,在北疆的风雪里,劈碎了大昭的危局。

      她不禁感慨,陛下这样的人,即便不是功业彪炳的帝王,即便性子差些,也很难不让人心向往之、甘愿沉溺。

      宣凊收枪驻足,随手理了理腕间的护腕。

      她抬眸看了眼天色,日头渐高,已是巳时末,便将长枪掷给一旁的禁卫。接过帕子拭汗净手,便往明光宫去。

      宣凊素喜步行,不常乘舆轿,底下人知她性子,便也不备着。

      荷华、明琢率仪仗数十人随行,依制退后数步,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刚踏出演武场,脑中方才消停片刻的政事又翻涌了上来。

      前朝兰家从前堪用,如今坐大碍事,制举的推行落实都废了一番功夫。虽有寒门制衡,却终究落于下风。

      以兰家为首的世族群臣联合上奏,非议后位空悬多年,那些奏折一封封堆了上来。而后宫之中,兰则钰独大,较之前朝,而今竟无人能与之分庭抗礼。

      纵了那么久,现下皇嗣一案,倒是个时机,可暂且未能顺理成章。

      她手里并非没有别的东西,只是……

      一刀下去,斩不了根,岂非可惜。

      宣凊边走边想,思绪纷繁,待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明光宫。

      一众女使侍仆见她到来,纷纷跪拜行礼。

      守在镜清殿外的扶檀欲进去通报,被她抬手止住。

      宣凊径直步入内殿,炉红酒香,沸声细微。

      透过垂坠的琉璃门帘,她一眼便望见了一个纤薄的人影。正伏案而眠,手畔放着一本未阖上的话本。

      墨发散肩,天光映落,从一侧淌过,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冰肌玉骨,五官如白玉精雕细琢,睫羽低垂,神情温润静谧。

      只此一瞥,恍惚间,心神俱宁,思虑顿散。方才一路盘算的那些事,忽然都静了。

      两侧侍仆轻掀珠帘。

      她抬步走了过去,伸手抚上对方柔顺的长发。

      苏羡徽被这触碰惊醒,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那双贵气的凤眸,此刻盛着几许柔意,静静地望向他。

      他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当时本打算在等陛下过来之时,闭目养神片刻,谁知竟不知不觉睡熟了过去。

      可意识还未及清醒,眼中仍蒙着一层薄雾,而心头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下来,却又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他把脸埋进宣凊还搭在他发间的掌心,嗓音微哑,尾音带着些刚醒的含糊和一丝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娇意,软声道:“陛下.....您怎么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何以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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