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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杀机 “为了两个 ...
奉极殿顶藻井的明镜将满殿烛光反射下来,在玄武岩石的地面投出一圈幽蒙的光晕。
徐眉素就跪在那光晕边缘。
长发散乱如泼墨,肩脊削薄伶仃。
他伏身于地,压抑的啜泣自喉间断续溢出,似幼兽濒死的哀鸣。
而在徐眉素面前三步处,玄武岩的砖面上端端正正搁着一只黑漆托盘。
盘沿镶着细银线,泛着冷光。盘内垫着素白锦缎,缎面平整得无一丝皱痕。
上面并排放着两样物件。
离得太远,苏羡徽还未能看清盘中物件,但心中的悚然驱使着他疾步上前。
衣袂翻飞间他已在徐眉素身侧直直跪定。
徐眉素挣扎着从臂弯间抬起脸,血泪模糊了视线。
他的额心磕破了皮,自眉骨蜿蜒淌下一条暗红的血迹,夹杂着泪水,将脸污得辨不出原貌。
那一双眼睛,昔时流转的媚意散尽了,只余下枯井般的空洞。
透过朦胧水光,他只见苏羡徽跪在身侧的身影,背挺如竹,眉眼低敛,交叠的双手却在微微发颤。
这样温润如璧的人,竟为了他这卑微之身,跪在了这冰窟似的殿宇里。
他唇瓣翕动,想喊一声“元卿”,想让他快走。
可喉咙里除了破碎的气音,竟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皇帝正阖眸,屈指支额,斜倚在丹陛上的蟠龙御座中,玄紫龙袍广袖垂落。
袖口金线绣成的飞龙威赫凛然。
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泛着幽光。
那手生得极好,掌骨宽阔,指节修颀,于秀美中透着一股刚劲的力量感。
指腹与虎口处覆着淡金色的薄茧,是经年笔剑磨出的印痕。
此刻,食指正一下一下,叩着平整的木面。
叩击声极细微,落在深阔的殿内,却规律得令人心惊胆颤。
苏羡徽双手交叠,以额触手,视线垂落时,他终于看清了托盘里的东西。
那是两半青玉平安扣。
玉质不算好,却温润通透,边缘被摩挲得莹滑,泛着常年佩戴后才养出的柔光。
左边那半系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是扬州一带常见的“如意结”;右边半枚系绳颜色略深,绳结已有些松散。
两半断口处严丝合缝地相拼,合成一枚完整的平安扣。
灯火幽幽漫上玉面,映出内侧稚拙的刻痕:
眉素。
阿照。
刻痕深浅不一,笔画歪斜。
苏羡徽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他蓦然记起很久以前,徐眉素刚搬来明光宫之时。
某个午后,他曾偶然见过对方开启妆奁最底层的暗格。
彼时徐眉素正对镜理妆,闻得脚步声响,便惊慌地合上妆奁。
苏羡徽只来得及瞥见暗格深处有一抹青影掠过,便被那声仓促的合盖声截断了视线。
而那青影的轮廓,与眼前这玉扣,一模一样。
“臣侍参见陛下。” 他眉心一跳,堪堪压下心间剧烈翻涌的思绪,轻声请安。
御座上,叩击声戛然而止。
那只手自扶手上抬起,指节微弯,悬停在半空。
掌背淡青色的筋络如细蛇蛰伏。
“元卿来了。”
宣凊睁眼,眸中凝着一层薄霜。
苏羡徽维持着叩首的姿势:“是。臣侍听闻徐典侍擅离禁足,特来请罪。”
“请罪?”皇帝淡笑一声,“你倒是来得巧。”
她悬停的手随之落下,在紫檀木上叩出极轻的“笃”一声。
“此物,元卿可曾见过?”
“……不曾。”苏羡徽喉间微梗,“臣侍从未见过此物。”
“未曾见过。”
宣凊平缓地重复了一遍,似是在唇齿间细细研磨着什么。
她从御座里缓缓坐直身子,那只手伸向一旁,明琢立刻躬身,将一只扁平的木匣子双手奉上。
皇帝打开匣盖,铜扣发出“咔嗒”声。
她从里面取出一张纸。
那是张泛黄的纸笺,边缘已磨出细软的毛边,折痕很深,粗砺的纸面上,有一行字,墨色黯淡:
“阿兄,等我长大,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纸笺右下角,压着一枚模糊的指印。纹路早已漫漶,只剩一团小小的、暗红的印渍。
皇帝指端一松,那纸笺便飘落下来。
明琢上前半步,垂首接过,又退至丹陛下,将它轻轻放在徐眉素面前的那对玉扣旁。
白缎衬底,一边是温润无瑕的青玉,一边是枯黄的纸笺,构成一幅诡异的静物画。
“此物自那侍仆贴身处搜出,裹了两层油纸密缝于衣间夹层。”
宣凊的声音响起。
“至于这对玉扣,”她的目光掠过盘中,“由禁卫抄检二人住处所得,各执其一,如今俱在朕前。”
皇帝的话音刚落,徐眉素喉间便泄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整个人彻底伏跪下去,额头磕在砖面上,血痕顺着砖缝游走,在辉煌的镂空蟠龙地雕旁,留下一道刺目黏腻的朱色血迹。
他身形本就纤薄,此刻蜷在冰冷的地上,素白中衣空落落地罩着,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起伏,真如一只引颈受戮的羔羊。
苏羡徽的手在袖中骤然收紧。
他惊怔地望着那对玉扣,脑海中倏忽闪过无数个往日片段:徐眉素对流照的回护,还有那些越过主仆本分的紧张。
原只当是心善,如今方知。原来他们早就相识,一切都有迹可循。
但他知道,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紧要的是在帝王眼中,无论那是恩情还是旧谊,是兄弟还是故人,身处禁宫内廷,心中却装着旁人,那便是僭越,便是死罪。
何况玉扣字条在此,更是一道横亘于“唯君唯一”铁律之上的刺目裂痕。
那情每真一分,便深一分地证实,其心不曾全然供奉于御前,其忠也未能独奉于君王一人。
这哪里是私情,这是对天威与体统的挑衅。
“陛下明鉴,”
苏羡徽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尾音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徐郎君与流照是同乡,幼年曾相依为命,此二物确是幼年旧契,乃是手足情谊。臣侍虽不知其过往,但禁曲一案尚未查清,若仅因此物便定死罪,恐失公允。”
“流照受重刑而不攀诬,足见其心赤诚;徐郎君禁足中未串供,亦非奸恶之辈。臣侍伏请陛下——”
苏羡徽开口求情时,跪伏在地的徐眉素浑身猛然一震。
元卿平直恳切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意味。
可当“手足情谊”四个字落下时。
一股灼热的酸楚骤然撞上他的喉头。
徐眉素慢慢闭上了眼。
在这偌大冰冷的宫禁里,竟还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他们辨一句手足。
“元卿。”
皇帝打断他。
嗓音听着仍是淡的,却已渗出一丝冰冷的不耐。
烛光忽然一暗。
她已站起身,走下丹陛。玄紫色袍摆拂过金砖,织金云纹在烛光下仿佛流动的暗火。
龙靴踏地的声音沉稳,最后停在他面前。
那只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缓缓抬起,悬滞在苏羡徽面前。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住他低垂的眉眼。
“好个手足情深。”
宣凊的声音从上方坠下,一字一顿,仿佛压抑着暴虐的情绪,从舌根处掷出来。
“竟敢在朕的夜宴上,奏前朝禁曲。”
她手心下压,掌下的阴影逐渐与阴厉的声线重合,最终停在苏羡徽额前半寸处。
掌心的气息熨过来,温热,却带着浓烈的侵略意味和骇人的压迫感,似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好个公允。”她继续道,“让朕的后宫,藏着两个身怀旧契的兄弟。”
那只手毫无征兆地一沉,虎口骤然掐住苏羡徽的下颌,冷硬的墨玉扳指狠狠磕上他的颌骨,迫使他不得不仰起脸来。
目光猝然相撞。
宣凊眉骨深邃,凤眼细长上挑,眸色在烛光下浓得化不开,深处却跃动着两点幽冷的光。
“而你,元卿。”
她俯身逼近,龙涎香的沉郁混着冷冽威压,将他完全笼罩。
“拿着朕赐的权柄,仗着朕的纵容,倒来教朕,何为公允?”
他的颌骨处涌上冰冷的痛意,眼中逐渐不受控地盈起一层水雾,长睫剧颤。
“臣侍不敢!”苏羡徽急声辩白,“臣侍只是不忍见性命枉送,不愿见陛下圣名因仓促决断而蒙尘……”
一旁徐眉素听见苏羡徽声音里竭力压制的颤意,心间惶急。
他想伸手去拽那片近在咫尺的衣角,想让他别再触怒天威,可指尖刚颤巍巍抬起,就被浑身的疼痛和恐惧死死钉在原地。
“不忍。”
皇帝的声音又淡了下去,如雾般从齿缝间慢慢散出来。
可五指却猛然紧扣住苏羡徽脖颈,指节深陷进皮肉,压得他颈骨生疼。
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碾过他脆弱的命门。
苏羡徽仍被迫仰首,衣领在挣动间被扯得凌乱。
纤白细长的颈线暴露在灯火下,锁骨微凸,随着被掌控的呼吸艰难起伏,像是被钉在宣凊掌中的一段脆玉。
“你的不忍,”
她目光沉凛,居高临下地寸寸压向苏羡徽,指骨再收一分力道,逼得他喉结颤动,却发不出声。
“让朕,很为难。”
殿内静得可怖,侍仆们早已颤然跪下。
苏羡徽眼前开始发黑,颈侧青筋微微凸起,指尖却只是死死抠进衣料,将衣袍缎面攥出凌乱的深痕。
就在他几欲撑不住的前一刻。
皇帝指间力道一撤。
空气猛地灌回肺腔,苏羡徽伏下身,捂着急促起伏的胸口,剧烈咳了数声。
不过须臾,一道冷漠的裁令便随着宣凊起身的动作落下。
“徐氏,流照,僭越欺君,其心可诛——”
“陛下!!!”
刹那间,苏羡徽脑中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他几乎是从咳息中硬生生抬头,声音失了往日的温顺与分寸,带着被逼到绝境后的破裂与锋利,陡然截断了皇帝唇间尚未掷出的杀字。
殿内众人毛骨悚然,烛光沉暗,仿佛都被这一声压灭了一瞬。
他膝行扑向前,一把抓住皇帝的衣摆!织金云纹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直窜心底。
可他却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青筋蜿蜒,骨节凸起,几欲撕裂锦缎。
“求您开恩!”
苏羡徽嗓音沙哑,潸然哀求,额心叩在石砖上。
“流照已经受刑垂危...且徐典侍禁曲一案尚存疑云!陛下若定要降罪,臣侍愿以身相代!求陛下....求您再看一眼...”
很快,他的额上便磕破一片。
血与泪一同淌下,几点猩红溅落在旁边那对青玉平安扣旁的白缎上,宛如雪地落梅般凄艳。
皇帝垂眸看着脚边的人。
烛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在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浓暗的阴影,将神情吞没。
许久,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汹涌如潮的戾气。
宣凊突然笑了一声。
“为了两个贱籍,连命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皇帝陡然动了。
左手扣住他腕骨,力道强劲地向侧边一扯。
苏羡徽连惊呼声都滞在喉间,重心顿时被带得向前倾去。
就在这失衡的瞬间,她的右手已迅疾地探入他腿弯,略一施力,便将他整个人凌空捞起。
他只觉一阵剧烈的失重与眩晕,待回过神来,背脊已贴上皇帝坚实的臂弯。
宣凊将他横抱而起,牢牢禁锢在怀中。
龙涎香混合着帝王身躯滚烫的温度,从四面八方沉沉迫来,月白袍摆在空中倏然绽开,似一茎被拦腰折断的素莲。
皇帝的身形比大多数女人高大,肩背也更为壮硕宽阔,他的额顶只能抵到她喉间,在她怀中显得纤细清瘦。
苏羡徽下意识挣动,却挣不动分毫,双腿在空中徒然一蹬,皂靴尖划出仓皇的弧线。
宣凊将手臂收得更紧,原扣在腕上的手松开,转而环住他的腰背,五指微张,稳稳抵按住他脊骨线条,将人更深地压向自己胸膛。
隔着衣料,苏羡徽能清晰感觉到宣凊沉稳的心跳与手臂的力道。
殿内侍仆深深伏首,连呼吸声也隐没在空气中。
皇帝抱着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话音平静得可怕:
“人押入内诫狱。镜清殿封门,元卿禁足。”
语毕,她已抱着人,径自走向御座后方那扇通往寝宫密道的乌木嵌玉屏风。
苏羡徽指尖攥住宣凊的袖摆,眸中盈起惊悸的泪珠,玄色袍面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视野里狰狞晃动,像随时要噬人的野兽。
“陛下……放臣侍下来……不合规矩……”
皇帝低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湿透的耳廓,
“规矩?”
她臂膀寸寸收紧,掌心灼烫得令他心慌。
“规矩救不了他们,”
指节深深压陷进他腰侧的衣料,青筋暴起,如藤蔓般有力地爬上宽阔的掌背,透出一丝疯狂强横的意味。
“更救不了你。”
苏羡徽浑身一僵。所有挣扎的力气顷刻被抽空。
他闭上眼,不再动作,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任由皇帝抱着,步入屏风后的阴影里。
织金龙纹的袍角最后拂过玄武岩砖边缘,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屏风上的万里江山静静屹立,墨色的山峦在摇曳的烛光里起伏。
殿内,烛火依旧。
徐眉素仍瘫跪在地上,凝望着那对青玉平安扣。
烛光在玉面上流淌,漾开的光晕晃动着,漫成一片潮湿的暗色。
他仿佛又跪在了扬州青楼后院的雨地里。
阿照因藏了半块客人赏的杏仁酥给他,被罚跪在院中青石板上。
雨下得极大,阿照在雨里缩成湿透的一团。
他在廊下磕头求情,血混着雨水流进眼里。
但楼里的琵琶笑语声太大,盖过了一切。
夜半他溜进柴房。阿照发着高热,缩在干草堆里发抖,他脱下外衫裹住他,把那双冰凉的手捂进怀里。
后来阿照不知从哪弄来两块粗劣的青玉料子,边缘还带着凿痕。
他偷了管事爹爹的刻刀,夜里等人都睡了,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一刀一刀刻到深夜。
刻坏了三次,玉料崩出缺口,手指割破好几处。最后终于刻成这对平安扣。
阿照把刻着他名字的那半塞进他手里,手心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阿兄,等我长大,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
明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徐典侍,请吧。”
徐眉素没动。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止不住抖动,探向托盘中那对玉扣。
指尖离那温润的玉面只剩半寸,几乎能感觉到玉石因常年佩戴后养出的微弱暖意之际。
一只靴尖踏在了托盘边缘。
侍仆上前架住他时,他的指尖还在半空蜷着。
徐眉素没有挣扎。
他被架着拖向殿门,皂靴在砖面上蹭出断续而凌乱的拖痕。
拖过门槛时,坚硬的木槛正硌在他方才扑跪时撞伤的膝侧,剧痛刺骨。
他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死死咬住下唇,将更深的哀鸣与血腥气一并咽回腹中。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暖光彻底隔绝。
铺天盖地的风雪立刻呼啸着扑上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拽入无尽的寒夜里。
殿内,金灯犹明,照见满殿冷清。
只是那对玉扣静静躺在白缎上,再无人拾起。
确实是手足情,但是禁宫也真的容不下。
写徐的时候满脑子一句话:
环境影响性格,性格决定命运,淤泥里长出的艳花要不然被捧在掌心要不然被碾在尘间。
下一章终于要写到第一盘醋了饺子总算没白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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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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