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危兆 绝望驱使他 ...
-
镜清殿内殿点了三盏羊角宫灯,灯罩上绘着几笔淡墨寒梅。
光晕从纸隙间透出,昏黄的光晕将内殿映得如同处在一片薄暮之中。
铜炉里燃着银霜炭,火星偶尔噼啪一响,溅起暖意,却透不进徐眉素骨子里去。
宫宴结束后,依着圣谕,他便被苏羡徽带回镜清殿看管。
此时,他裹着苏羡徽递来的厚绒毯,蜷缩在软榻角落,指尖深深掐进毯边,细瘦的手背上淡青血管微微凸起。
眉眼间氤氲着一层潮润的水雾,眼尾那抹残红,透着受惊后楚楚的怯意。
苏羡徽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字也读不进。
殿外蓦地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铁甲摩擦的锐响,有人沉声喝道:“奉旨搜查碎碧居,开门!”
徐眉素猛然一颤,肩头的绒毯滑落在地,他整个人朝软榻深处缩去,脊背撞上塌沿。
“是禁卫来了……”他惊恐地盯着殿门方向。
苏羡徽轻轻放下书卷,走到他身边,拾起毯子,重新裹住徐眉素单薄的肩,又斟了一杯热茶稳稳塞进他颤抖的手中。
“别怕,”他轻声道,“只是例行搜查你的住处。她们不会进来的。来,喝杯茶,暖一暖身子。”
徐眉素指尖扣在茶盏边沿,指节发青。
窗外月光漫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淌成一泊冷白。
松墨轻轻掀帘进来,面色凝重,正欲开口时,却见苏羡徽微微摇头。
他撇了徐眉素一眼,见人缩在绒毯中,方才起身走到松墨身侧。
松墨附耳低语:“郎主,仆打听到……流照受了鞭刑,二十鞭……昏过去一次,泼醒后仍不认。”
声音极低,可徐眉素还是听见了。
他几乎是跌下软榻的,膝盖重重撞在青砖上。
茶盏从指间滑脱,在青砖上炸开一声脆响,碎瓷四散,热茶溅湿他的衣摆,蒸起一缕白气。
他踉跄扑在苏羡徽脚边,指尖紧紧攥住一片衣角,声音嘶哑,气息急乱:
“元卿……二十鞭……阿照受不住的……他会死的....禁曲之事与他无关....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
泪珠砸落,濡湿了苏羡徽衣摆上银线绣的竹纹。
苏羡徽俯身扶他,触手一片湿冷,徐眉素中衣已湿透,贴在瘦削的脊骨上。
“我去见陛下。”
他伸手取过一件狐裘替徐眉素披上,指尖沿着衣襟理顺褶皱,又将系带拢至掌中,轻轻系好,动作顿了片刻,最后低声嘱咐道:
“你在这里等我,莫要出殿门。”
徐眉素抬起泪眼,眸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像雪夜里最后一星将熄的微火:
“……能救他吗?”
窗外风雪越发肆虐,似野兽低吼。
苏羡徽沉吟半晌,尽量平缓眉间忧色,抬起手,展开掌心安慰般覆上徐眉素的掌背。
“他也曾为我所救,这次我也定当竭力。”
————————————
奉极殿侧殿前,灯火烨然,琉璃瓦上的积雪被映作一片刺目的白色,飞檐鸱吻在灯影里张牙舞爪。
苏羡徽的暖轿在玉阶前停下,轿帘掀开时,寒风卷着雪沫劈面而来,貂裘领上茸茸的暖毛顷刻洇作一片湿冷,紧贴着颈间肌肤,寒意骤生。
殿门前,荷华静立在檐下阴影里,墨绿宫装外罩着大氅,发髻齐整,肩上落了点细雪,似是在此候了许久。
她五官生得大气,此刻面色平静如水,衬得眉目愈发俊雅疏朗。
见他到来,垂首行礼,声音温婉如常。
“元卿安。”
“荷内相,陛下可还在殿中?我有要事求见。”
荷华抬眸:“陛下方歇下不久。元卿若有要事,不妨明日……”
“等不到明日。”
苏羡徽焦急地截断她话音。
“内诫狱正在用刑,流照性命攸关。此事关乎两条人命,我必须面圣陈情。”
荷华默然。
她随即倾身向前,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湮没在风雪嘶鸣里:“元卿,正因关乎人命,您此刻才更不该进去。”
苏羡徽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触到袖里那方绣着暗纹的锦帕,那是他之前为陛下缝制护腕时裁剩的料子。
“禁曲流入夜宴,触及的是宫闱规矩的底线。”
荷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叹息。
“陛下今日已动了真怒。您此刻进去,不是陈情,是忤逆。不仅救不了人,只怕……连您自己也会被牵连。”
她顿了一息,又温声续道:“不如先回镜清殿,待陛下醒后气消些,再从长计议。”
苏羡徽立在阶上,雪沫袭面,须臾便融成寒凉的水痕,顺着颌线往下淌。
他看向紧闭的殿门,两扇朱漆门上的金钉偌大森然,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铜漏滴答声隐约可闻。
陛下根本没歇下。
一股灼心的焦躁顿然窜起,几乎压过理智。
他倏然抬步,竟是要绕过荷华,径直往殿门去。
几乎同时,殿前默立的四名禁卫身形一动。
手按佩刀,寒刃齐齐出鞘半寸,在殿前灯火下划出几道森冷的光,将他牢牢止在殿门三步之外。
荷华仍立在檐下,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声音沉缓:
“元卿。慎行。”
“您再上前一步,便是闯宫惊驾。届时您救不了任何人。”
风雪压低了她的尾音。
“请元卿……三思。”
苏羡徽胸口微微起伏,冷风钻入肺腑,针般刺痛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他盯着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殿门,心若沉石。
风雪怒号,半出鞘的刀锋映着雪色,寒光逼人。
他终于阖目,绷紧的肩背一寸寸松塌下来,将翻涌的激切压回心底,最后只剩一片深浓的疲乏和无力。
“是我失仪了,多谢内相提点。”
他慢慢转身离去。
积雪在靴底发出沉闷碎响,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孤峭沉重,貂裘被凛风扯得向后翻飞,猎猎作响。
苏羡徽心神涣散,步履虚浮,脚下不知踩到何处积冰,忽然一滑,整个人便向前踉跄扑倒。
“郎主!”
一直候在阶下的扶檀疾步上前,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将将把人撑住。
“您当心!”
苏羡徽借力站稳,掌心一片湿冷。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唇齿微动,却连半字也吐不出,只任由扶檀搀着,一步步挪向那顶停在风雪中的暖轿。
轿帘垂落,将漫天呼啸隔绝在外,也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碾碎在寒风之中。
——————
苏羡徽回到镜清殿时,殿内异常安静。往日守在外间的仆从此刻神色惶惶,见他入内,齐齐跪下。
铜炉里银霜炭正红,可空气中无丝毫暖意。
松墨最先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慌乱:“郎主……徐郎君不在殿中了。”
苏羡徽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您离开后,他一直坐在榻上等消息。”
松墨咽了口气,“一直问您何时回来,后来……外头有人传,说您在奉极殿前被拦下。他听见后,脸色忽然就变了。问了两遍‘元卿……进不去’?”
苏羡徽心口倏地一沉。
松墨继续道:“仆等劝他安心等着,他却只点头,也不说话。坐了许久,一动不动。”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弱。
“再后来,他说心口闷得厉害,要一个人静一静,让仆等都退到外间候着……可半炷香前进去送安神汤,人就不见了。”
殿中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窗子……”
松墨身旁的一名小仆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指向内殿后窗,颤声开口。
“仆发现后窗开了半扇,窗台上……有踩踏的痕迹,雪……雪被蹭掉了一大块。”
苏羡徽已疾步掀帘入内。
软榻上空空如也,厚绒毯和狐裘胡乱堆在一旁,绒上还留着人躺过的凹痕。
边缘处皱得厉害,显然曾被死死攥在掌心,又仓促抛开。
临窗的案几上,那碗安神汤原封未动,汤面已凝出一层薄脂,像死水上的浮萍。
后窗果然开着半扇,冷风灌入,将窗纱撕扯得凌乱。
窗台下,雪地被踩踏得一片狼藉。
一行脚印杂乱而浅,步子歪斜,显然走得极急,却又虚浮无力,一路向外延伸指向奉极殿,最终没入风雪深处。
苏羡徽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行脚印上,呼吸沉重。
他明白,徐眉素没有逃走,而是听闻自己被阻拦,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绝望驱使他孤身冲进这片茫茫雪夜,往那最险的刀尖撞去,只为去换得另一条残命一线生机。
苏羡徽眼前发黑。
他扶住窗框才堪堪稳住身形。
掌心硌在木框上,粗硬的冷直透进骨缝,却压不下心底那片燎原的焦灼和惶意。
“扶檀!备轿!——快!”
——————
暖轿在风雪中疾行,轿帘被风吹得不住翻卷。
苏羡徽紧紧攥着手,留下深深的白痕,许久才有血丝缓慢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脑中反复回响着荷华的话语,眼前晃动着雪地里那行孤绝的脚印。
奉极殿侧殿的轮廓终于在纷乱的雪幕中显现,檐下宫灯在凛风中摇曳,雪片纷飞。
轿子刚在阶前停稳,他便掀帘而出。
殿前,徐眉素已不在那里。
唯余两名禁卫立在阶旁,她们脚前,一片雪被踏得凌乱,几点深褐色的血痕泼墨般溅在一片素白雪地里,甚为触目惊心。
他心弦骤紧的同时,沉重的朱红殿门已被侍仆从内推开。
明琢侧身立于门旁,沉默地朝他行礼,伸手向内一引。
苏羡徽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泄出的暖黄光线裹着浓郁的龙涎香气,混着御墨微苦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上呼吸。
殿内宏深,光线被层层帷帐与氤氲的香雾滤得幽微迷蒙。
不远处的玉阶上,陈着一张御案,案上置着一盏形若鸾凤的宫灯,照亮伏跪在地的身影。
徐眉素深深俯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玄武岩砖,背脊瘦削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满殿浓重的光影与香雾压折。
而他身侧寸许,便是一方巨大的鎏金镂龙地雕。
那蟠龙自砖石间昂首探爪,通体以金丝掐作鳞甲,镂空的躯干下透出玄色石底,仿佛巨龙正从深渊中破出。
龙睛嵌着两颗墨玉,在幽光下凝着寒芒,森然映着徐眉素颤栗的身形。
风雪嘶鸣被隔绝在厚重的殿门之外。
而殿内的寒意,正顺着石砖缝隙,一丝丝漫上来。
更到这刚好也过年了
读者宝们新年快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