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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祸临 “眉素。” ...

  •   麟德殿九龙盘金殿门徐徐洞开,寒风挟着雪沫侵入,被殿内地龙暖意与浓重香雾瞬间吞没。

      一道玄紫色身影步入众人视野,荷华和明琢随行其后。

      满堂的锦绣光华,环佩叮咚,都在那一刻归于寂静。随即众人齐齐伏地行礼。

      皇帝着一袭玄紫交领广袖帝袍,袍面金线暗绣鸾凤飞龙纹,自肩膊一路匍匐至衣摆,仍是至高无上的制式。

      腰间朱红的腰封束出利落挺拔的腰身,一枚形如鸾凤的墨玉悬垂。

      如瀑长发束入紫金高冠,眉眼英厉,身姿健峭。

      宣凊行至御座前展袖落座,玄紫袖摆垂落在鎏金扶手之上。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按位份落座。丝竹之声适时响起,悠扬婉转,冲淡了几分方才的肃穆。

      女使侍仆垂首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酒,席间气氛渐次活络,低语与浅笑复又轻轻漾开。

      依照流程,而后是君卿献礼献艺之时。司礼官高声唱名,君卿按位分高低,依次上前。

      苏羡徽呈上一幅亲绘的《雪梅图》,画中红梅于皑皑雪间凌寒盛放,意蕴清绝。

      兰则钰敬献手抄《太平经》,全卷以澄心堂宣纸为底,徽州松烟墨作字,笔迹娟秀工谨,可见其心虔诚。

      白鹤眠则奉出一函前朝珍稀孤本,言乃世代家藏,特献于陛下共赏。季清思所奉,为一袭厚密的雪狼绒裘,愿以此轻暖,护陛下不受风雪侵扰。

      而后剩下的君卿循次奉上精心准备的贺岁礼,皇帝大多只是略一颔首,由明琢或荷华接下,并无声色。

      直到柳潇起身。

      他携着痴客行至御座前跪下,痴客掌中托着一只黄花梨木锦匣,匣面雕着连绵水波纹,四角以赤金包嵌,熠熠生光。

      柳潇轻掀匣盖, 一柄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如意静卧其中。

      玉质温润莹洁,柄身浮雕祥云流水,工艺精湛。

      在烛影摇红间,那玉流转出内敛而柔和的光泽。

      他仰起脸,眼尾泪痣在光影里盈盈一动。

      “臣侍恭祝陛下新岁安康,福泽绵长。”

      柳潇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柔,“此柄如意,乃臣侍派人寻访江南名家,择上好和田美玉,历时半载雕成。玉质温润。”

      他语调微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一字一句,清晰而殷切:

      “愿陛下,岁岁如意,常念如意。”

      最后二字,他念得极轻,尾音低柔,含着某种亲昵的期盼。

      那是帝王赐他的小字,此刻被他如此用上,既是恭祝,也是明目张胆的邀宠与献媚。

      宣凊垂眸,扫过那柄精细无比的玉如意,又看向柳潇仰起的,写满期盼的娇艳面容。

      她淡声道:“赏。”

      虽只一字,柳潇眼底却霎时绽出灿然的光彩。他捧着玉如意交由明琢,退回座位时,眉宇间洋溢着欢欣喜色。

      徐眉素是最后一个献礼的。

      他跪奉上一对绣着青竹的护膝,墨线绣出的竹叶细密挺秀,栩栩如生。

      “卑…卑侍手拙…”他声音细如蚊蚋,捧着护膝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透出几分局促,“愿陛下冬日康暖。”

      柳潇目光扫过那简素的绣面,唇角一勾,嗤笑冷言:“这等粗物,也敢献于御前?”

      话音落下,席间便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

      徐眉素指尖一抖,像被那话音里的寒意冻住,唇上血色微褪。

      “徐典侍确是手巧。”

      另一道声音响起,似清泉潺潺流淌,在微妙的空气里漫开一片澄澈的温润。

      苏羡徽端坐于席间,眉目温雅地望向徐眉素:“臣侍前日膝寒,用了相似的一对。”

      说着,他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膝上那对护膝的柔软轮廓便在衣料下显露了一瞬,他顺势道:“甚是暖融。”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苏羡徽端静的侧颜与徐眉素惨白的脸之间逡巡。

      御座之上,皇帝原本执着酒盏的手闻言略微一顿,眸光转向苏羡徽,停驻一霎。

      继而将手中瓷盏轻搁于紫檀案上,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磕,唇间只冷淡掷出一字:

      “善。”

      明琢随即上前接过护膝。

      徐眉素如蒙大赦,叩首谢恩,起身踉跄,退回席末后再不敢抬头。

      丝竹暂歇,殿中烛火煌煌。

      献礼既毕,献艺方始。司礼官唱名:“典侍徐眉素,献琴曲《清平调》。”

      徐眉素起身时,广袖微颤,银线绣着竹纹的浅白素绸长袍垂落如流霰。

      墨发半绾,斜插一支素银簪。

      那双惯常含媚的漂亮双眸失了华彩,眼尾薄红,洇开几许惊怯,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上,映着青白肤色泛起泠泠水色。

      他垂首趋步至紫檀琴台前,甚至不敢仰视阶上御座,只深深拜下。

      起身时眼波匆匆一掠右首,苏羡徽正襟危坐,青袍玉冠,眸光柔润似春水,鼓励地朝他颔首。

      焦尾琴横陈在他面前,七弦紧绷如刃。

      徐眉素敛衣跪坐在锦垫上,将怀中的青布琴匣轻轻放下。

      解系带时,昨日流照奉匣时的低语犹在耳畔:“少郎安心,匣子一直锁着,仆贴身保管,无人碰过。”

      可此刻,他心间却似有阴云悬停,沉闷而滞重,无端地感到不安。

      琴匣开启。谱册整齐摆放,靛蓝缎面封皮,《清平调》三个字依旧工整清秀,妥帖地栖在封面上。

      他松了口气,将那点疑虑暂且按下。略稳下心神,自匣中取出谱册。

      徐眉素闭了闭眼,右手抬起,拨响了第一根弦。

      “铮——”

      一道清越如泉的琴音划破凝滞的空气,尾韵颤然,悠悠不绝。

      仅此一声,便可见其琴艺不俗。

      殿中絮语渐息。

      柳潇斜靠案旁,手中的碧玉杯映着幽光。他嘴角弧度似笑非笑,眼中凝着一泓冷光。

      那看似随意的把玩之下,五指正不动声色地施加着沉力,透出苍白的骨节。

      徐眉素垂着眼,左手按弦,右手翻页。

      第一页,《云想衣裳花想容》,没错。

      第二页,《一枝红艳露凝香》,正常。

      翻到第三页时,他翻页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瞳孔深处,似有某种东西轰然碎裂,视野中泛起细碎的金星。

      眼前的纸页泛着陈旧的焦黄,边缘蜷曲,像是曾在火焰边缘挣扎过。

      上面根本不是什么《清平调》。

      五个隶书大字,墨色极沉、极暗,筋骨嶙峋地如同枯枝般插在那里:

      《玉树后/庭花》。

      那首艳极而亡的靡靡之音。被史书钉死在“亡国之曲”耻辱柱上的前朝禁曲。

      徐眉素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失控地一滑,一声破音嘶哑地撕裂了满殿华彩,像被扼住咽喉时最后的呜咽。

      他失魂一般地往后急翻。

      第四页、第五页……纸页哗哗作响,像秋日枯叶在风中哀鸣。直至第十二页。

      整整十二页,竟全是这首前朝禁曲。

      一股甜腥气猛然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血气咽了回去。

      刺骨的寒意自尾椎窜起,冷汗涔涔,顷刻间浸透中衣。

      徐眉素想立刻合上册子,想伏地请罪,想出声辩白,可喉间似被死死扼住,气息滞涩,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唯有双目死死钉在那几行墨字上,眼前阵阵昏黑,如有浓雾漫涌。

      “徐典侍这是怎么了?”柳潇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讥讽。

      “弹不下去了?也是,秦楼楚馆里学的都是《后/庭欢》《十八摸》之类的艳曲,这种清雅之音,怕是连谱子都认不全吧?”

      四下又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徐眉素指节攥得青白,指甲深深楔入掌中,血珠无声沁出。

      他胸膛起伏,那句“谱子被人换了”几欲破喉,却在对上柳潇目光的刹那彻底噎住。

      那人眼中仍含着笑,可那笑意像淬过冰的锋刃,幽幽照见他惶然无措的模样。

      所有辩白,顿时碎成喉间一口难以下咽的寒气。

      “他这谱子似乎…不对。”白鹤眠忽然开口。

      季清思已霍然起身。众目睽睽之下,他不顾礼数,径直走到琴台前,一把拿走徐眉素面前的琴谱。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季清思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御座,声音发紧:“陛下,这谱子……”

      宣凊缓缓抬眸。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将案上那盏剔透的琉璃酒盏,轻轻推开了寸许。旋即食指指尖悬停一息,猝然落下,在光滑的紫檀木案上一叩。

      “嗒。”

      一声清响,在死寂中如冰珠坠地,溅起一片无形的战栗。

      “呈来。”

      明琢快步上前接过谱册,双手呈上。

      她接过来,指尖捻开纸页。眸光落下,凝在封页那五个字上。

      皇帝默然端详了片刻,方缓缓启唇,一字一字念出:

      “……玉树后/庭花。”

      依旧是那样浅淡的语调,尾音甚至不曾起伏半分,可那声音里,却像浸了严冬冰湖里渗出的寒气,无声无息地爬上人的后颈,顺着脊骨,一丝丝往骨髓里渗。

      殿中静如沉棺,莫说应答,连惊喘都未敢有之。

      宣凊手腕一抬,将琴谱随手掷在案上,页轴磕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殿中一众君卿及女使侍仆瞬间俯首跪地。

      气氛如一池幽深寒潭,冰冷沉凝得令人难以呼吸。

      “你在朕的殿上,”宣凊屈起指节,窄瘦的骨节叩在琴谱封页,不疾不徐。

      烛火在她眉骨投下深重的影,衬得那微扬的眉梢如寒刃出鞘。

      她再开口时,声线间那股蛰伏的危险,终于漫了出来,最后几字落得极轻,却字字浸着阴深的戾气和寒意:

      “…献禁曲?”

      皇帝左手掌心压膝,略微向前倾身,似乎带着威凛的杀气,睨向脸色惨白的徐眉素。

      徐眉素整个人刹那间瘫软下去,以额触地,额头砸向金砖的瞬间,骨骼与金石相撞,发出沉重的闷响。

      “不...不是.....”他语声支离破碎,混着惊恐的哭腔。

      “那日元卿交给卑侍时,分明是《清平调》全本……卑侍核对过三遍,一页一页对的……怎么会、怎么会变成……”

      他话音未落,苏羡徽已离席跪到御座阶下。青色的袍摆铺展如莲。

      “陛下明鉴。”

      苏羡徽的嗓音里透着一线克制的急切,语意却斩钉截铁。

      “那日臣侍交予徐典侍的,确是《清平调》十二页全谱,绝无半页禁曲掺杂。臣侍愿以性命立誓,若有虚言,甘受任何责罚。”

      他的喉结在无形的重压下微微滚动,再开口时,将自己也掷入那漩涡中心:

      “此谱自臣侍手中交出,至今日献于御前,其间经手不过寥寥数人。臣侍斗胆,恳请陛下彻查此间所有经手之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静: “包括臣侍。”

      殿中仍旧是一片沉寂。

      这时,兰则钰轻轻叹了口气。

      “元卿何必如此。”他温声道来,亦在席间垂首朝宣凊一礼。

      “陛下,元卿为人端方,阖宫皆知。他既敢以性命作保,此事定与他无关。依臣侍看,许是有人中途调换,欲陷元卿与徐典侍于不义。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瘫软的徐眉素。

      “琴谱从元卿手中到徐典侍手中,再经保管、携带,直至殿上献艺,这期间……能近徐典侍之身、动此琴谱者,不过寥寥数人。”

      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徐眉素席位后,那个一直跪着的侍仆,流照身上。

      流照面上霎时惨白。

      他猛然抬头,额骨砸在金砖上,一下,又一下。

      “仆没有……仆怎会…仆怎敢害少郎?”

      鲜血从额前汩汩渗进砖缝,他却恍若未觉,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粗粝如砂纸。

      “琴谱自仆接过便贴身收藏,从未开启过!仆什么都不知道!”

      可没人会信一介侍仆的话。

      皇帝略一抬手。

      两名玄甲禁卫上前,铁掌扼喉,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呼救掐碎在指间。

      流照被反剪双臂架起,拖行出殿。

      “不要!”

      徐眉素肩胛一颤便要挣起扑上去,却被苏羡徽死死扣住手腕。

      “眉素。”苏羡徽声音低哑,指节又用劲压下三分,“此刻你越护他,越会害死他。”

      柳潇望着殿中陡然肃杀的情形,指尖发麻,脊背沉颤。

      不对……这不对!

      他原不过想出出恶气。

      他命人悄悄换上的,明明是几页从坊间搜集的,词句狎昵的艳曲小调。

      他要的只是徐眉素翻到那几页时神色骤变,指法错乱,在满殿锦绣前露出不堪的窘态,当众失仪,让举荐他的苏羡徽一同颜面扫地。

      谁让苏羡徽处处回护徐眉素?碍自己的眼。

      可谁能料到……那薄薄的几页纸,怎么会变成能要人命的《玉树后/庭花》?

      竟有人在他之后,又动了一次手,直接将他那些龌龊心思,淬成了见血封喉的毒。

      是谁?谁借了他的刀杀人?事态彻底脱离掌控,正朝着他无法预料的万丈深渊疾坠。

      私藏禁曲,按律当诛。

      徐眉素的性命已悬在刀尖,流照要入那吃人的内诫狱,就连苏羡徽也难辞其咎。

      “陛下!”

      柳潇蓦然开口,袖中的手抖得厉害,连嗓音都变了调:

      “此事……此事恐有隐情!徐典侍他……他不敢私藏禁曲!”

      话甫一脱口,他便如遭雷击,悔意瞬间啃噬心肺。

      殿内所有的目光顷刻如冷箭般钉在他身上。

      苏羡徽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诧异;兰则钰眉心微蹙。

      宣凊未发一言,只转眸望来。那双凤眸幽邃无光,静得骇人。

      “柳御郎这是……要为徐典侍说话?”季清思挑眉。

      柳潇脸上血色潮水般退去,连唇色都发了白。

      他指尖深掐入掌心,借那点锐痛稳住声线:“我....我只是觉得,徐典侍没那个胆子。”

      “哦?”白鹤眠清声接过话,“那依柳御郎看,何人胆量足以行此事?”

      柳潇喉头猛地一哽。

      就在他冷汗浸透内衫,贴着肌肤黏腻冰冷时,宣凊开了口。

      “如意。”

      两个字,沉得像从乌云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压在人心口透不过气。

      柳潇惶然伏地:“臣、臣侍在……”

      “你方才说,”宣凊道,“他不敢?”

      “是…徐典侍一向胆小……”

      “那你觉得,谁敢?”

      柳潇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不能说。亦不敢说。

      这字字皆是悬于头顶的铡刀。

      坦白自己先动了邪念,无异于自投罗网;攀扯他人暗中作局,却又无凭无据,反倒像是濒死的胡乱撕咬,更添嫌疑。

      “臣侍……不知。”他最终挤出破碎的气音。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那道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没有怒意,没有审视,只是平静地存在着,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沉重地压弯了他的脊梁。

      良久,御座之上才传来淡淡的声音: “元卿。”

      苏羡徽深深叩首:“臣侍在。”

      “宴中出此纰漏,”宣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那盏琼浆上,指腹贴着盏壁上繁复的云纹,缓缓摩挲,“你难辞其咎。”

      片刻,她指尖微抬,将手中那盏琼浆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从盏沿溢出,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紫檀案面的雕花缝隙里。

      酒渗进木纹,洇开深色的痕。

      “朕给你三日。”她终于抬眼,沉凛的目光碾过徐眉素颤栗的脊背,最后落在苏羡徽低垂的颈后,“查清。”

      殿角的铜漏恰好滴下一声,水声清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徐氏是你宫中人,且禁于明光宫,你亲自看管。”

      皇帝稍一停顿,将空盏执于指间轻轻捻转。

      “至于柳潇。”

      柳潇浑身僵冷,连气息都窒住。

      “禁足景乐居。”

      她手腕一翻,将那只空了的酒盏不轻不重地倒扣在案上。盏底触木,一声轻响。

      “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柳潇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人气儿也散了,一层冷白从额角处漫开,如同宣纸浸了水般。

      禁足,这二字如冰锥刺入肺腑。

      入宫以来,陛下从未这般对他明旨惩戒。

      他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嘴唇颤动着,那些示弱求饶的话已涌上舌尖,却在撞见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时,碎成了喉间压抑的哽咽。

      长夜如墨,而风雪从未停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祸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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