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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宴启 他想为陛下 ...

  •   除夕将临,宫中按例要筹备贺岁的夜宴。

      这本应由凤君操办,但后位空悬,这一应典仪事宜,便仍由主理六宫的苏羡徽一肩担承。

      此刻,苏羡徽正在烛光下核对内廷司送来的夜宴流程。

      厚厚一摞洒金笺铺了满案,烛光漫过满案洒金笺,也温柔地浸上他低垂的侧颜。

      他凝神,那光便在他微蹙的眉心与专注的睫羽间徘徊流转。

      金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酉时正乐师入殿试音、酉时二刻司膳局呈菜牌、戌时正各宫君卿献礼、亥时正开宴。

      苏羡徽执一支紫毫小楷,批注得极其细致——从乐师站位到菜肴温度,从烛火亮度到熏香浓淡,无一遗漏。

      每行字都浸在暖黄的烛晕里,又在他沉静的眸光中一一映过。

      写到“戌时二刻·君卿献艺”时,笔尖悬停片刻。

      最后,在那行字旁批注:徐典侍《清平调》,借焦尾琴一具,谱已备。另取笺注:"勿紧张,按平日练习即可。"

      松墨在一旁磨墨,小声道:“郎主,您对徐典侍……是不是太关照了?连献艺独奏的机会也亲自为他去争。他到底是……那种出身。”

      苏羡徽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纸上,化开一小团灰影。

      “哪种出身?”

      “仆失言。”松墨垂首,“只是柳御郎那边……仆怕您难做。上次徐典侍搬来明光宫,他就闹过一场,说您‘偏袒贱籍’。”

      “徐郎君是陛下亲封的典侍,是主子。内廷论的是职分品级,非论前尘。” 苏羡徽搁下笔,用镇纸压平纸页,“以出身定尊卑,岂非狭隘?”

      他将批注妥帖的纸页仔细叠好,置于案角,抬眸看向松墨:

      “如今他势微孤弱,我既遇见了,能护一分便是一分。至于旁人闲话,何足挂齿。往后此类言语,不可再说。”

      这时,扶檀掀帘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青布琴套。

      “郎主,琴谱取来了。”

      苏羡徽起身接过,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册崭新的《清平调》工尺谱,纸是上好的宣纸,墨香犹存。

      他逐页翻阅,从第一页“云想衣裳花想容”,到最后一页“解释春风无限恨”,十二页俱全,字迹工整清秀。

      “可验过了?”

      “验了三遍。”扶檀道,“从司乐坊取来时是密封的,仆亲手捧回。途中未让任何人经手,方才又让流照在偏殿当着仆的面核对过,一页不少。”

      苏羡徽点点头,将琴谱重新装好。

      “明日你亲自送去给徐郎君,告诉他,不必紧张,就当是寻常练习。”

      “是。”

      扶檀退下后,苏羡徽复又坐回案前。

      他并未继续批阅流程,而是伸手从案几一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只不起眼的藤编匣子。

      匣盖开启,里面是几块玄色软缎,触手生温,旁边还有一卷同色丝线与一枚细针。

      昭朝的郎君以刺绣为必修的功课,用以修身养性,彰显贤德。

      他少时也曾无数次执针捻线,于细绢上绣过兰草翠竹,针脚总是被绣郎师傅称赞匀净细密。

      烛火在苏羡徽手畔静静燃着,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窗纱上。

      他拈起一块软缎,那是他特意为陛下寻来的料子,浸以秘制药汁,贴身能活血暖身,最是适宜冬日。

      苏羡徽指尖抚过细腻的纹理,眸光潋滟。

      他想为陛下做点什么。

      不是宴席上那些华而不实的献礼,而是……一点真正能触及到她,靠近她的东西。

      苏羡徽拈起针,穿线的指尖稳而轻巧,不见丝毫凝滞。

      玄色的丝线在他指间游走,沿着早已裁好的护腕边缘落下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烛光融融,映得他侧颜一片柔和光晕。

      缝至护腕内衬接缝处时,他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丝线,针脚走势随之一变,自然而然地绣出了一道简练流畅,首尾相衔的蜿蜒纹路。

      那纹样精巧别致,绣法更是将丝线完全藏入织物经纬之中,若非指尖细细抚过,几乎察觉不到。

      做一会儿针线,他的目光便落到案头摊开的几册书卷和散乱的纸页上。

      那是他近日在整理的《北疆风物录》。

      彼时他执笔蘸墨,时而摘录典籍中关于北疆气候物产的记载,时而在旁批注一二调理之法,字迹清隽工整。

      “北地苦寒,红梅……性极寒……”

      “若制香,需慎用其蕊。”

      穿针的指尖忽顿——暖阁侍墨那日,陛下似乎对梅香颇具兴味……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搁下了针线,另取一张小笺,将脑中浮现出书中提到的几种香方,仔细写下来,又细细推敲了香料的配伍与禁忌,在旁标注了自己的见解。

      写罢,待墨迹干了,便小心地夹入那本正在编纂的札记之中。

      还有许多类似的片段与思索,皆被他仔细收拢在那本日渐增厚的札记里。

      他轻轻合上札记,复又拈起了搁在案边的针线。

      玄色丝线在他指尖悄无声息地延续,沿着未竟的边缘,一针,复一针。

      护腕在他指尖逐渐收线成型。

      烛芯哔剥轻响。

      当最后一针无声落下,他眸光在烛火里温柔地沉了沉。

      须臾,才缓缓松开手,重新提起了笔批阅。

      在批至“子时·烟花盛典”处,笔尖却再一次悬停。

      夜风无声,他垂眸凝视着那几字,眉目柔软,良久,终是在那行小字旁,极轻浅地落下一句:

      愿陛下岁岁安康。

      墨迹尚未干透,在烛下泛着微光。

      恰有晚风穿窗而来,灯影一晃,那行小字便在明灭之间柔柔漾开。

      ——————————

      五日后,除夕夜宴。大雪初霁,雪覆重檐,麟德殿内暖香融融。

      殿内,几座麒麟鎏金铜炉吞吐着银霜炭的暖意,在织锦软毯与描金梁柱间无声弥漫,将殿中残存的寒气寸寸化开。

      殿顶藻井的明镜与金饰,被无数盏形如莲花的宫灯映照,流光氤氲,恍如悬着一片暖金云霭。

      两侧紫檀长案上,宫仆已悄然布好金盘玉碗。琼浆与珍馐静列其间,烛影在席上摇曳生姿。

      君卿们锦衣华服,环佩轻鸣,陆续入殿。

      众人未即落座,三两聚在一处低语。

      苏羡徽步至右下手首位,并未就座。

      他今日一身薄青色的交领吉服,银线在腰间流转出极细的如意纹。

      清贵雍容,颇具华仪,正是高位君卿赴大宴的规制。

      颈间佩着一枚领约,白银的材质镂出缠枝莲的纹,中间嵌一枚鸦青的暖玉,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身后半步,跟着徐眉素。

      与往常不同,徐眉素并未独自缩在角落,只静静随在元卿身后。

      因位分低微,不得着吉服。

      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淡色素袍,料子是苏羡徽送他的杭绸,袖口用青线绣着疏落竹叶,洗得微白,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也因站在元卿身侧,减了几分往日的孤凄。

      徐眉素始终垂着眼,长睫垂落,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两片轻颤的暗影。

      那五官是浓丽绝艳的,眉如墨勾,唇若含丹,本是天生一幅娇媚入骨的底子,只是此刻饱满的血色尽褪。

      只余一层近乎透明的白,薄薄地覆在精致的轮廓上。

      像被水洇过的浓彩,艳光便这样淡了下去。

      颊边因紧张透出的红,也不像活色,倒像是冷瓷内里隐约透出的一点旧胭脂痕,有一种氤氲的,脆弱的美感。

      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远近席间,几位郎君状似无意地瞥来,探究的,不屑的,乃至带些玩味的视线,如同针芒,轻轻浅浅,却无处不在。

      这一切目光的尽头,似乎都聚在不远处那道绛红身影上——柳潇正被几位郎君簇拥着,绛红织金的吉服格外灼眼。

      领口与袖缘那圈玄狐锋毛,衬得他本就明艳的容貌愈发锐利逼人,右眼尾下那颗泪痣,在烛火跃动间,仿佛一滴凝住的冷墨。

      他并未望向这边,只漫不经心拨弄着玉冠旁垂下的流苏。

      可那流苏折射的冰冷碎光,与周遭因他而起的隐约骚动,却让徐眉素如立针毡。

      “不必紧张。”苏羡徽微微侧首,朝徐眉素温声道, “陛下面前,谨守本分即可。你既已来,便是君卿,无人可越礼相欺。”

      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徐眉素依言缓缓深吸口气,紧绷的肩背松弛了些,低声道:“是……多谢元卿。”

      他感念元卿允他相随,更念这份不着痕迹的回护。有元卿在侧,那些明枪暗箭便似隔了一层。

      此时,兰则钰款步走了过来。

      他身着一袭靛蓝青莲纹广袖吉服,衣料为上等蜀锦,行走间似有流水光泽。

      墨发半束于青玉冠中,余下如墨流般淌过肩背,眉目间似乎映着朗朗清辉,周身气度婉柔矜雅。

      “元卿安好。”

      兰则钰朝苏羡徽略一颔首,削薄的唇天生带着微扬的弧度,衔着三分温润笑意。

      只是目光在掠过徐眉素单薄的肩头和洗得发白的袖口时,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淡极了,如秋潭上倏忽消散的寒雾,寂寥而疏远,旋即,他便对苏羡徽抿唇浅笑:

      “今夜雪霁初晴,殿内暖融如春,元卿贤善,将人带在身边,少受些寒气。”

      徐眉素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颤,那目光里的疏离比直接的厌恶更教人难堪。

      他下意识地又往苏羡徽身侧挪了半步。

      苏羡徽神色温煦,回以同等标准的礼节性颔首:“贤卿谬赞。不过顺路罢了。”

      他眸光落在兰则钰略显苍白的容色,以及那截从宽袖中露出,被烟绸缠绕的伶仃细腕。

      那烟绸是极淡的白青色,绣着精致兰草,与他通身气质相合,却无端透出一股易碎感。

      “贤卿气色似比前两日好些了,可是太医新开的方子起了效用?”

      兰则钰抬手轻抚过腕间绸带,嗓音是一贯的低阮柔和,却浸着一丝因体弱而生的淡淡倦意。

      “劳元卿记挂。不过是旧疾,反复罢了。太医院的方子精细,只是这身子不争气,见效总是慢些。”

      他眼帘轻垂,从吟洲手中接过袖炉拢入袖中,指尖缓缓抚过炉上缠枝纹路。

      炉暖透过指尖漫上来,将他低柔的话音也染上几分暖意。

      “元卿仁厚,待下宽和,是六宫之福。只是夜深霜重,元卿亦当珍重,莫要过于操劳。”

      言罢,他优雅地欠了欠身,“圣驾将至,便不扰元卿了。”继而转身离去。

      另一边,季清思与白鹤眠正站在一处。

      季清思身姿颀长,博袖华冠,身上的吉服样式甚为端肃华贵。

      此刻,他正望着柳潇被众人簇拥,听着那边刻意逢迎的笑语,不由轻嗤一声。

      那声音清泠泠的,带着浓重的薄鄙:

      “狐假虎威,聒噪得紧。”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处的御座,那里尚且空着。

      金漆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

      季清思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身侧的白鹤眠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这般作态,竟也配承恩,得陛下青眼。”

      白鹤眠听罢,兀自斟了盏酒,动作行云流水,声如漱玉飞泉:“陛下如朗月悬天,清辉所至,草木自有荣枯。”

      “但荣枯无常,何苦为旁枝的繁茂伤神?”他将酒盏移至唇边,淡淡一嗅。

      “好酒须得配好心境。你此刻心浮气躁,可千万别饮这玉液琼浆,平白糟蹋了多可惜。”

      他身上吉服是满殿最素雅的制式,月白的锦缎上仅布了些云崖水纹,虽简亦是御赐礼制,也极衬他的潇洒气韵。

      他眼尾余光掠过苏羡徽与兰则钰方才立谈之处,又淡淡添了句:“还是阿徽那儿清净。”

      季清思循迹望去,只见兰则钰离去的背影,与苏羡徽温静的侧颜。

      他唇线微抿,未应声,眸中对柳潇那番作态的厌色却丝毫未减。

      另一边的柳潇似听见了那声嗤笑,眼风如刀般扫来,绛唇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非但不收敛,反倒将嗓音又扬高几分,与身侧人谈笑风生。

      那袭绛红身影映着煌煌烛火,愈显得张扬夺目。

      殿内暗香浮沉,丝竹声隐约缭绕。

      直至酉时末,殿外忽然传来侍仆清越悠长的唱喏。

      一声叠一声,骤然撕裂了殿中浮动的暗流。

      “圣——驾——至——”

      唱喏声落,殿门徐徐洞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宴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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