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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伴驾 “你这味道 ...

  •   雪后初晴。

      日光穿过细密的窗格,洒进镜清殿内,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发亮。

      殿内半人高的鎏金缠枝火炉里,细碎的火星在炉膛深处噼啪轻响。

      苏羡徽坐在临窗的紫檀棋枰前,手中执一枚墨玉棋子,正凝眉细思,日光洒在他身上,一寸寸描摹出他的眉眼。

      眉形纤长,如墨笔勾勒出的远山,此刻因凝思而微微向中间聚拢,添了几分沉静端雅的味道。

      形似桃瓣的双眼末端略扬起一个极矜持的弧度,看起来脱俗漂亮极了。

      他对面坐着季清思。

      季清思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靛蓝云纹广袖常服,样式清简,可那衣上云纹却非等闲,银线是用接近失传的“影缠”针法织入缎里。

      云纹自襟口斜逸而出,于肩处悄然隐没,光华暗蕴。墨发悉数收束于羊脂玉冠之中,墨眉锐眼,玉姿卓然。

      神色间虽依旧带着几分矜傲自信,眉宇间却比平日松弛许多。

      “阿徽,你这步棋,可想了有一炷香了。”白鹤眠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他惫懒地倚在一旁的凭几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悠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再想下去,天都要黑了。”

      季清思闻言嫌弃地扫了他一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白随安,你能不能有点规矩?”

      “我这不是怕他思虑过重累着么?”

      白鹤眠将茶盏搁下,伸手从案上拈了块梅花糕送入口中,认真品尝了一番,“今日这糕不错,甜而不腻,回头让枕绿去你殿里小厨房讨要方子。”

      苏羡徽终于落子,抬眸浅笑:“失礼了,让季御郎久等了。”

      季清思执白子,落子干脆利落,发出一声“嗒”响。

      “苏元卿今日手风不顺?”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苏羡徽刚落下的黑子,眉头紧蹙,语带不悦:

      “你方才那子,未免太过保守,不似你平日凌厉的风格。怎么,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心思不在棋上?”

      季清思说着,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明晃晃的探究,直直地看向苏羡徽。

      “陛下常说,棋局如战局,当进则进,你这般步步退守,若真有心事,不妨直言。若如这般,倒不如不下。”

      “亦或是你觉得我的攻势,不值得你全力应对么?”

      这些话已是有些咄咄逼人了,带着季清思惯有的,因望族的出身和皇帝的宠爱而养出来的骄矜高傲。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显然对苏羡徽今日这温吞的棋风极为不满,棋盘之上,他向来认真,厌恶任何形式的敷衍。

      两人正说话间,扶檀掀帘进来,手中捧着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

      茶汤澄黄透亮,热气氤氲,带着清雅的兰花香。扶檀将茶奉于三人。

      苏羡徽闻言只一笑,并未立刻应子,而是先端起扶檀奉上的茶盏,慢饮了一口,方才拈一枚黑子。

      “季郎君攻势凌厉,我只是暂避锋芒,以求稳妥。”

      他面容沉静地将子落下,棋风顿时变得明晰果决了几分,破除先前一味防守之势,反而隐隐形成了一道新的牵制。

      “况且,棋局未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后手定当全力以赴。”

      在一旁观棋的白鹤眠,突然爽朗一笑。

      他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拨弄着腕间那串青玉念珠。

      一缕墨发不知何时溜出发冠,垂落下来,堪堪扫过他斜在左额间那枚青玉,平添些潇洒的味道。

      俊朗的眼眸一挑,目光掠过棋枰,又落回季清思冷肃的侧脸上,声音里浸着些懒散戏谑。

      “季清思,你这求胜心未免也太急切了些。他不过是走得稳当些,怎就被你说成了‘不值应对’?”

      他眼波流转,在季清思明显带着较真的脸上停了片刻,笑意更深,故意拖长了语调,“还是说…你觉得,只有赢得又快又漂亮,才配得上…某位的青眼?”

      这调侃的意味已经相当明显,甚至隐隐指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季清思耳根倏然就红了,随即瞪向白鹤眠:“白随安!你胡说什么!下棋便是下棋,扯那些作甚。”

      白鹤眠见他恼了,反而笑得更开怀:“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继续,继续。”

      季清思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棋局,修长的手指在棋盒边缘不耐地敲了敲,随即拈子,在棋枰上空悬停片刻,才稳稳落下。

      “你这手‘小飞守角’,倒有破竹之势。”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苏羡徽,“原来你是在等我这处‘刺’?”

      苏羡徽抬眸,迎上季清思的目光,形如桃花的眸中盛满温润的笑意,不置可否:“季郎君慧眼。”

      季清思盯着他看了几息,轻哼了一声:“这才对味。”

      他不再言语,垂眸专注审视棋局。

      殿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夹杂着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透着一股冬日午后特有的宁静闲适。

      恰在此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松墨略微提高的通报声:“郎主,荷内相到访。”

      话音未落,荷华已由扶檀引着,掀帘而入。

      荷华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墨绿官服,端庄整洁,外罩白色大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浅笑,步履从容。

      榻上三人见状,皆停下手中动作。

      苏羡徽起身相迎,白鹤眠与季清思也站起见礼。

      “荷内相。”苏羡徽略微欠身,“不知内相此时前来,有何吩咐?”

      荷华先是向三人行了礼,目光在棋枰上稍一停留,随即转向苏羡徽,温声道:

      “元卿安好,白少卿、季御郎安好。搅扰三位雅兴,实非得已。陛下此刻正在奉极殿批阅奏章,命我来请元卿前往奉极殿,侍墨伴驾。”

      殿内静了一瞬。

      白鹤眠挑了挑眉,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瞥了一眼季清思。

      季清思眉心微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荷华平静的脸上,随后又转向苏羡徽,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薄唇抿紧,周身的气场,陡然间沉了下来。

      苏羡徽心中微讶。

      侍墨一事,自那日在奉极殿皇帝随口一提后,明琢确实来过镜清殿两次,指点了他一些研墨手法与侍立规矩。

      但他只当是皇帝一时兴起的吩咐,未曾想到今日竟真被传召前去。

      且是荷华亲自来请。

      苏羡徽按下心中纷杂的思绪,面上依旧温和从容,对荷华道:“有劳荷内相亲至。我这便更衣前往。”

      “元卿不必着急。”荷华道,“陛下只是让您过去侍墨,并未限定时辰。您可稍作整理。”

      苏羡徽点头,转向白鹤眠与季清思,略带歉意道:“二位,看来今日这局棋,要暂且搁置了。改日再向季郎君请教。”

      “无妨。陛下传召要紧。你快些准备,莫让陛下久等。”白鹤眠莞尔,“放心,棋局我们替你留着。”

      一旁的季清思垂目理了理袍袖,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冷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既是陛下传召,自当以圣意为先。”

      说罢,眸光淡淡扫过棋枰。他俯身,伸手徐缓地将黑白棋子一颗一颗拾回棋盒。

      “只是可惜了这局棋。苏元卿后手若真如方才所言‘全力以赴’,我倒想看看,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这话这话明面评棋,可那略略加重语调的“陛下传召”与“全力以赴”,连同他眼底那缕尚未敛尽的锐光,却让在场几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是对这突如其来圣宠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微妙的不快。

      苏羡徽恍若未察其间深意,只颔首道:“定不负季郎君期待。”

      白鹤眠悠哉地凑近他耳边,低笑着调侃:“小心些,可别把墨汁溅到奏折上,到时候陛下怪罪,我们可帮不了你。”

      苏羡徽无奈地嗔了他一眼。

      待扶檀服侍他穿戴整齐,便同荷华步出镜清殿。

      殿外寒气扑面,暖轿已候在宫道旁。

      苏羡徽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只余轿身轻微的晃动与抬轿侍仆踏雪的簌簌声。

      ———————————

      銮极宫,奉极殿偏殿的暖阁。

      此处比正殿更为私密些,是皇帝平日处理不太紧要的政务及闲居之所。

      阁内雍雅,穹顶高悬,陈设古致,多宝格上陈列着典籍珍玩,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踏足无声。

      紫檀案几置于中央,一尊青铜螭纹香炉静立其上,正徐徐吐出青烟,是清冽的瑞脑香气,与御墨的微苦气息交织,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出紫檀木书案后皇帝的身影。

      宣凊身上是一袭轻便的广袖朱红外袍,内里衬以玄色云锦。袖口处,金线精绣的腾云飞龙于宽大衣袂间流转欲出。

      皇帝正垂眸批阅奏折,朱笔如刃,落下的字迹峻峭凌厉。

      荷华引着苏羡徽入内,悄无声息地行礼后,接过苏羡徽脱下的大氅,便退至一旁。

      明琢不在,只有一名侍仆低首静立在旁侍奉,见来人立即退至角落。

      苏羡徽上前,依着规矩,在距书案三步远处跪下,双手交叠,以额触手:“臣侍参见陛下。”

      “免了。”宣凊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奏折上,“近前来。”

      “是。”苏羡徽起身,缓步走至书案侧前方,垂手侍立。

      书案一角,那方著名的龙尾歙砚已然备好,旁边是半锭御制松烟墨,一块光滑如镜的研石,以及盛着清水的白玉盂。

      “会磨了?”

      宣凊搁笔,抬眸看向他。那双凤眸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沉冷。

      苏羡徽躬身:“明侍官悉心教导,臣侍略知皮毛,愿为陛下效劳。”

      “那便试试。”

      宣凊身体后仰,手肘倚在宽阔的扶手处,指节微弯,支着额侧,靠入宽大的椅背之中。

      “是,臣侍遵旨。”

      苏羡徽从善如流,走至书案左侧,先取过白玉盂,用指尖试了水温,方才将少许清水注入砚堂,水量控制得很准,刚好润湿砚底。

      随后,他左手轻拢右袖,露出一截皓腕,修长的指节匀亭分明,按在玄黑的墨锭上,手腕悬稳,不疾不慢地研磨起来。

      动作并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

      那墨锭随着他腕间沉稳的力道,在砚池中徐徐回旋,磨出均匀的沙沙声。

      墨韵随着清水渐渐化开,色泽慢慢变得浓黑润泽,但无半点浮沫。

      窗外的天光斜斜漫入,落在苏羡徽低垂的睫羽上,那睫羽下的桃眸被掩去大半,但仍能窥见一点温润亮色。

      鼻梁纤直,薄唇微抿,连成一道清削的轮廓。

      这轮廓与他专注的神情相融,在明暗交错间,凝出一种清冷而温文的气质,宛如月映霜雪,素辉流转,动人之极。

      皇帝静静看着。

      她曾见过明琢研墨,手法行云流水,观之悦目;亦曾见过其他被唤来侍墨的宫卿,或惶惶失序,或矫作邀宠。

      而如苏羡徽这般,生涩却郑重,谨慎而专注,反倒透出一种别样的....妥帖。

      墨香渐渐逸散开来,与暖阁内原有的瑞脑香气交织。

      这时荷华从一侧奉茶,宣凊伸手去接茶盏时,手腕不经意间掠过苏羡徽的袖摆。

      一丝极幽微的香气毫无征兆地钻入了她的呼吸。

      甘甜中混着一丝冰雪的凛然,却又在尾调透出浅淡的暖意,是红梅的香气。

      这气息与她记忆中马踏北疆、血染雪原时,偶然掠过鼻端的,混杂了铁锈血腥与寒霜的梅香,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纯净,也更加隐秘。

      宣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前几次临幸苏羡徽,无论是最初的式乾殿,还是不久前的镜清殿之夜,于情热迷乱之时,鼻端似乎也曾萦绕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那时只当是他为了邀宠使的些微手段,并未深究。

      昭朝男郎熏香媚上争宠,本是寻常,那香气虽特别,也令她身心松泛,终究并不值得她过多留意。

      可眼下却不同。

      暖阁静谧,无有情欲纷扰,亦无刻意亲近。

      唯有身旁人腕底的研墨声沙沙作响,松烟墨气一丝丝荡开,而在这清正的墨韵之间,那一脉梅香,竟格外分明地渗了出来。

      她的眸光在一瞬间沉了下来,视线带着锋利的审视,无声无息地落向身侧正垂首研墨的苏羡徽。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下显得柔和。

      因着研磨的动作,苏羡徽袖口稍微上缩,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腕,腕骨清痩明晰,似乎很轻易便可将其纳入掌间,再压出些绯红的印子来。

      那股冷冽的梅香,此刻似乎正从他腕间肌肤,他垂首时露出的后颈肌肤,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暴戾与烦躁。

      北疆的旷野风雪,那些杀戮后的寂静,仿佛被这抹幽隐而轻柔的气息悄然勾起,旋即带来一种更为深层的宁静舒缓。

      不是熏染的。

      宣凊几乎立刻断定。

      熏香不会这般淡,这样…..像从骨血肌肤里透出来。

      一丝微淡而隐晦的兴味,在那双幽深的凤眸中掠过。

      苏羡徽能感觉到帝王那道目光的变化。

      从之前的淡漠审视,突然变成了一种更为沉凝,更具有穿透力的探询。仿佛无形的刀锋,正悄然剖开殿中浮动的墨香,寸寸逼向他。

      他心下一凛,指尖微僵,不知自己何处出了差错惹帝王不悦,心间浮现一丝茫然的惶意,手中研磨的动作却未敢有半分迟滞。

      “过来。”

      宣凊蓦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在瑞脑香的氤氲里,仿佛浸着一丝慵懒哑意。

      苏羡徽停下研磨,用雪白的绢帕仔细擦净指尖,才依言走近,在她身侧约一步处停下,垂眸跪下。

      宣凊忽然伸出手,直接探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

      指尖带着强劲的力道,扣住了他的腕骨,将他不由分说地往前一拽。

      苏羡徽身体瞬间绷紧,却不敢挣扎,任由宣凊动作。

      她身上浓郁的龙涎香和帝王特有的威压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笼罩。

      宣凊扣压着他的手腕,拇指指腹在他腕骨凸起处摩挲。

      她指尖的薄茧,刮蹭着苏羡徽细嫩的皮肤,带来微妙的触感。

      皇帝的眸光落在他因紧张而微颤的睫羽上,又滑向他抿紧的淡色唇瓣,最后停驻在他纤白的脖颈处。

      “低头。”宣凊道。

      苏羡徽顺从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露出更多后颈的肌肤。

      宣凊随之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要触到他颈侧的肌肤,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那股冷冽清雅的梅香,变得无比清晰浓郁。

      它仿佛从他温热的肌肤下,从血液流动的脉络里蒸腾而来,带着生命的暖意。

      这气息,与她记忆中北疆酷寒中那抹孤绝艳色重叠,却少了风雪的肃杀,多了些鲜活温润的生机。

      原来如此……必须凑得这般近,近到肌肤相亲、呼吸相闻,才能捕捉到这份独属于他的隐秘的印记。

      宣凊闭目,复又睁开。眸底浓黑,一痕猩红自深处裂出,转瞬即逝,如刃锋隐现。

      握着他手腕的指骨,无意识地收紧,在他白嫩的腕肤上压出一片绯红,力道让苏羡徽感到了一股清晰的疼痛,他敛下眸中因疼痛而微微泛起的湿意,未发出任何声音。

      “这香,从何而来?”

      皇帝退开一点距离,但握着他手腕的手并未松开,目光如炬,锁住他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与慌乱的眼眸。

      苏羡徽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威压,却多了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掠夺的阴鸷凝视。

      他喉结滚动,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回….回陛下,是….臣侍自幼便带此息。太医也诊过,说是胎息所致。与身体无害。”

      他顿了顿,连忙补充,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

      “陛下…..若是不喜,臣侍可…..”

      “不必。”

      宣凊打断他,松开他的手腕,却顺势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掌控的距离之内。

      她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捏住苏羡徽泛红的耳廓,沿着轮廓滑下,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停在颈侧,指腹微一用力,迫使他抬头与她对视。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却又因皇帝居高临下的姿态和冷淡的神情,而显得格外具有掌控意味。

      “北疆的红梅,”

      宣凊淡声道来,目光流连在他逐渐泛起薄红的颈侧,仿佛在透过肌肤,审视那香气的根源。

      “开在尸体边,艳极,也冷极。马踏过去,香气混着血腥气,冷得扎人。”

      “你这味道,” 她的指腹停在他颈动脉跳动的地方,感受着那急促的搏动,“倒干净。”

      这话算不得夸赞,更像是一种评价,带着帝王特有的、将万物皆纳入掌控的漠然。

      可那指尖温热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专注的凝视,却让这评价染上了难以言喻的暧昧与压力。

      苏羡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颈侧。

      他不敢与宣凊对视,只低软着声音道:“能得陛下此言…..是臣侍之幸。”

      “朕今日方知,原来,红袖添香。”宣凊轻笑了一声,指腹在他后颈处轻挲,“添的是梅香。”

      苏羡徽脊背微颤,后颈细腻的触感令他一时失了呼吸。

      她语气里细微的调侃与那随意的抚触,比训斥更令人无所适从,像是来自帝王兴致正好时,随手落下的一点漫不经心的偏纵。

      他神色依旧温顺,只是那双眸子里,竟似被初春的晨露无声浸润了似的,渐渐洇开一层温软潋滟的水色。

      后颈肌肤仍在她指腹之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颈,顺着她指尖的方向又贴过去寸许,呼吸愈发轻柔了。

      连声音里都仿佛浸了一丝湿润的软意:“……臣侍不敢当。”

      宽大的袖袍下,苏羡徽的手指悄悄蜷起收紧,指尖良久地抵着掌心。仿佛这样,便能把皇帝那句带着偏纵的调侃和仍覆在后颈上的温度,一并稳稳拢进掌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伴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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