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侍寝 “侍寝吧, ...

  •   承宁宫长思殿。

      殿中半人高的火炉中炭火烧得正盛。

      鎏金香炉矗立,炉身玲珑,祥云盘绕,香雾袅袅。

      “西泠,”兰则钰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嗓音微哑,“将此物拿去,烧干净。”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飞鹰木雕,“切记,莫让人瞧见。”

      待西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他才吐出一口气,伸手端起案上那碗已然冰凉的汤药。

      药汁浓黑,映不出半分光亮。他静看了片刻,随后端起碗一饮而尽。

      “咳、咳咳——”药汁太苦,他喝得又急,呛得他弓身闷咳。

      兰则钰抬手掩住唇,指节在昏光下泛出苍白的颜色。

      “郎主,您别喝了。这存子药极苦极寒,您每日必服。”吟洲连忙快步上前,掌心覆上他的背脊,替他顺气。

      “但您今日已用过两回了。再喝下去,您身子怎禁受得了?”

      兰则钰摇摇头,将沾了药渍的锦帕折入袖中,“不碍事。这药…兴许在侍寝前饮下,方能多一分效用。”

      他温润沉静的眼眸映着烛焰,光在瞳仁边缘流转,像是浸在水中的玉石,明润依旧,却泛着冷意。

      “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 他忽然问道。

      “查到了。”吟洲为他梳妆,低声道,“如郎主所料。他们二人确有旧…”

      殿内灯火俱已压低。

      数盏青莲宫灯沿朱柱静立,灯芯捻得极短,光晕晕开一小圈暖黄。

      昏黄的光顺着梁柱缓缓淌下,掠过一扇莲湖行舟的屏风,最后轻轻拂过兰则钰低垂的眼睫。

      兰则钰早已换上司寝局送来的侍寝衣,安静地跪在屏风前。

      依照内廷规矩,君卿于本宫待驾侍寝时,为了更好地侍奉帝王,除却这一身特制的纱衣,再不可缀饰一物。

      侍寝衣由价值千金的香云纱所制,色泽温润,纯白无瑕,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清瘦颀长,匀称纤美。

      吟洲和西泠轻轻关上殿内的窗,将寒凉夜风阻在窗外。

      这时殿外传来侍仆沉肃的唱道声—“圣驾到。”

      殿内外一众侍仆纷纷伏地跪拜。

      皇帝身着一袭深紫色缎面长袍,立领微耸,衬出挺拔身形。

      领口与袖口处仅以金丝绣作云纹点缀,长发未加繁饰,只用一支金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随性的气度。

      待皇帝入殿走近。

      兰则钰低首,额轻轻触及交叠的掌背,拜下的动作带着些许沉静娴顺的味道。

      “见过陛下。”

      殿内灯影低垂,烛光在鎏金灯架间微微晃动。

      宣凊在兰则钰身前停下,俯视着纱衣覆身的他。

      广袖交领的纱衣循着宫中最端肃的形制,衣襟严整,领口线条收敛,无半分轻浮之感。

      但香云纱的质地实在过于薄柔轻透,如浮雾般落在兰则钰瘦削的肩背与柔直的脊线之上。

      端正的样式本该遮敛身形,却偏偏因这层轻透,将他清瘦匀停的骨架和莹白的肌肤一寸寸旖旎又克制地透出来。

      宣凊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落到他的腰间。

      兰则钰的腰间处只虚虚地垂系着一条白带,松得恰到好处,衬出他纤瘦细盈的腰身。

      “免礼。”

      宣凊收回目光,朝他递出掌心。

      兰则钰不动,保持着叩首之前的动作:“臣侍有罪,请陛下责罚。”

      说完便伏地深深叩首,纱衣宽阔的衣袖铺展于地面,额头触在宣凊的脚边。

      片刻,他才直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柔顺的衣袖向后滑,一截瓷白的小臂显露在灯影之下。

      几道深红未褪的伤痕横陈其上,而一条绣着兰花青莲的烟绸缠覆其间,将那片肤痕的颜色衬得愈发明晰。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未语,眸光掠过他的肩背,凝滞在那一截小臂上。

      下一瞬,她展掌覆上他的手臂,指腹精准地按在那片布满痕迹的肌肤上。

      这是昨夜侍寝时留下的痕迹。

      兰则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他不敢抽回手臂,只低垂着眉眼。

      “还疼么?”宣凊的拇指略重地按了一下。

      手臂处传来清晰的痛感,兰则钰语调微顿:

      “臣侍失仪。”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压得轻而匀,像是在调和身体的疼意与心底的紧绷,须臾又续道:“不疼。”

      灯芯细微地爆了一声。

      宣凊忽地挑眉一笑,收拢手心摩挲着那片痕迹,嗓音似有宠溺:“令婉,竟也学会撒谎了?”

      兰则钰,字令婉,令者,规矩庄重也,婉则含柔顺克制之意,这是兰家给他的期许,男郎一言一行理当如此。

      “令婉不敢。”

      宣凊的指尖未离他手臂,反而顺着那覆着小臂的烟绸边缘,描过兰花纹样的针脚,方才接过兰则钰先前的话语。

      “令婉何罪之有?”

      她的嗓音仍是染着几分笑意的,可话尾落下的刹那,她描摹的指尖骤然停驻,指腹向上移了半寸,正正抵在了他腕骨凸起处那道最深的红痕上。

      这个动作太过精准,也太过突然。

      那一点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绸缎传来,清晰得近乎锐利。

      兰则钰身体一僵,喉结滚动,声音却仍然平和:

      “臣侍今夜赴宝佛殿,替楼氏祈福。臣侍自知触犯诏令宫规,特此请罪。”

      宣凊听及此,目光瞟了一眼他低垂的眼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既知诏令,为何明知故犯。”

      “臣侍不敢妄言。”

      皇帝语气依旧浅淡,甚至带着一丝散漫的慵懒:“哦?那便是不愿说。”

      明明是淡淡道来的话语,那声线平缓得近乎温煦,却隐隐渗着寒气。

      “陛下明鉴。臣侍知法不可犯,但亦知心不可妄。”

      兰则钰心间一沉,更深地俯下身去,“臣侍与楼氏有同侍之谊,佛前所许,不过一念因果;圣驾之前,却不敢有半分欺瞒。”

      “臣侍违旨,罪当万死。”

      他的话音一落,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哔剥声,以及他自己极力压抑却仍显急促的呼吸。

      空气沉凝地令人窒息。

      他能感觉到的帝王目光,像最凉的绸缎,滑过他的颈项肩线,最后落回他腕间,落在那截宣凊曾亲手缠缚的烟绸上。

      不知过了多久,兰则钰才听得皇帝的声音。

      “同侍之谊。” 她缓缓重复这四个字,掌心却已扣向他的臂弯处。

      这点触碰像是刀尖悬于薄绢之上,带来一种不知道何时就要刺穿它的令人惶然战栗之感。

      “令婉。”宣凊唤他的声音很轻,指骨却骤然压下三分力道。

      “你向来守矩,从不行差踏错半步。”宣凊道,“今夜,却为了一介罪人,犯朕禁令。”

      她手心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些冰凉,与那无可挣脱的力道混合,生出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触感。

      “朕的贤卿,”宣凊略微倾身,气息迫人, “可谓是重情重义。”

      “臣侍不敢。”兰则钰手臂吃痛,秀眉微拧,“臣侍只是….一时妄念。”

      兰则钰臂弯处细嫩的肌肤在宣凊的禁锢下慢慢泛起一片绯色,与周围瓷白的肤色形成十分刺目的对比。

      “妄念。”

      宣凊见状,指尖从他臂弯处离开,转而拂开他耳畔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微乱发丝,将其轻拢回他颈后。

      动作堪称温柔,却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漠然。

      “佛前最不容的,便是妄念。”

      殿内烛火暗了一瞬,是灯芯蜷曲,即将燃尽的前兆。

      “臣侍愚钝。”兰则钰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任凭陛下责罚。”

      愚钝?阖宫上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聪明的了。只是兰家与他,眼下还算趁手。纵有些谋算,宣凊也懒得计较。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罢。”皇帝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似乎要捻去那点湿意,“念你与阿棋有谊,朕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烛火将皇帝的影子拉长、加深,如墨色潮水般覆压上他的身形。

      兰则钰整个人便陷在这片浓影里,他身上的香云纱在昏暗的烛光下几欲透明,手臂上那些绯迹,成了这身素白之上唯一的点缀,将他整个人衬得清冷又脆弱。

      宣凊指腹轻熨过他俊雅的眉眼。

      “既是请罪,”她的掌心最后停覆在兰则钰修长瓷白的后颈,指尖陷进他微凉的发丝,在下一瞬轻轻按下,

      “那便好好赎。”

      语毕,宣凊不再看他,径自朝榻边走去,深紫色缎面长袍在烛光下曳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边走,边抬手抽掉发间金簪,随手扔在地上。

      长发如瀑般泻落,披散在肩头。

      那背影褪去了白日的威仪,周身反而凝出一股摄人气息。

      “侍寝吧,贤卿。”皇帝侧身而立,烛火在她下颌线镀上一层冷冽锋利的金边,“夜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侍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