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佛前 “我又何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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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则钰离开内诫狱时，夜幕低垂，天色沉沉，寒风忽起，裹挟着漫天大雪扑面而来。
随侍的吟洲眼疾手快地撑开伞挡下了这阵风雪。
“郎主，今日天色已晚，不然我们明日再去吧。”
“不，现在便去。”兰则钰摇头，“走吧。”
夜色浓重，内廷的廊道狭长而空寂，青石砖上铺着厚重的积雪，映着宫灯微弱的光。
兰则钰的脚步不疾不徐，体态一如素日般矜稳，衣摆垂落得体，袖口上的云崖浪纹在灯影下流转舒展，如江潮暗涌。
腰间的禁步环佩稳稳贴在身侧，不曾发出凌乱的碰撞声响，只是他藏在袖中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耳畔里又响起楼棋的那句话——“阿棋是真心待你的。”
一阵腥甜的气息涌上喉间，兰则钰脚步一顿，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方才将楼棋的那句话从脑海中死死压制住，不让它越界溢出。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凌。
真心？在这天家禁宫之中，从来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心。
可他没想到的是，楼棋至死都没有供出他。但他必须死，这是他当初用楼棋的时候，就想好了的结局。
只有他死了，那些往事才能被彻底埋葬在地下。
比起这些，更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本以为温怀晏必死无疑，谁知竟只是被囚送于行宫，仍可苟全性命，当真是便宜他了。
“郎主？”吟洲连忙伸手搀扶住兰则钰，面带忧色，“您没事吧。”
他回神，将那些杂乱的情绪压下去。
月光笼罩如薄雾般洒在兰则钰身上，皎白的月光映照出他柔雅清俊的面貌，一向温润的眼眸此刻透着寒霜般的冷冽锋利。
“我没事。”兰则钰伸手搭上吟洲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夜色愈发幽深，月光暗淡逐渐隐入了浓重的云层之中。
宝佛殿偏居后宫一隅，是后宫禁苑中供君卿们念经祷告的地方，除却打扫看守的侍仆之外，平时鲜少有人踏足。
殿外常年焚着长明灯，灯油燃得暗淡，却有专门的侍仆照看，所以也不曾熄灭。
殿门半掩，西泠上前推开时，只听见一声极轻的木轴摩擦声，随后浓郁而安静的檀香气息迎面扑来。
高台之上，一尊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庄严肃穆，眉目低垂，神情安详。
周围垂落的幔帐半遮半掩，薄如雾气，随微风摆动，烛火摇曳。
殿角处堆放着几只沉香炉，轻烟在空气里盘旋缠绕。
兰则钰在殿中站了片刻，方才解下外袍，叠放整齐，在蒲团前跪下。
他俯身，肩线平稳，姿势矜雅得宜得近乎完美。
这是兰则钰自幼被反复教导和纠正的仪态——不论身处何地，都不可失仪。
额头触地的瞬间，他却没有立刻起身，冰凉的触感透过额骨传来，让人异常清醒。
他没有立刻开口念经，只是端正地跪着，任由檀香在他身边缓慢弥散。
殿外这时传来声响，西泠捧着一只木匣呈上。
“郎主，这是您让人寻的东西，连峦当日趁着禁卫搜含章宫之时冒死偷偷给了我。郎主三思，您私自留存罪侍之物，替罪侍诵经祈福，这都是触犯宫规的....若被人发现....”
兰则钰默然不语，只抬腕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尊飞鹰木雕。
木雕颜色温润，线条简练，却刻画出了鹰的筋骨和神态，栩栩如生。
鹰翼半展，喙锋利而收敛，鹰眼却并不凌厉，反倒带着一丝稚嫩可爱的意味，倒和它的主人有些许相像。
这是他当年亲手雕刻送给楼棋的礼物。
那时楼棋尚在归鸿榭，偶然见他伏案雕木，便缠着他刻下这只鹰，后来成品送出，楼棋惊讶之余便爱不释手。
他装扮的品味一向异于中原人，循着樊族的妆容风尚，素来喜欢在身上缀银佩玉。
可自从得了这飞鹰木雕，每逢正式场合，都只是得意洋洋地将这木雕系挂于腰间，就连平时也舍不得拿出来把玩，时常收在匣中珍藏。
兰则钰抚上木雕，平静坚冷的眉目忽如寒江面上的薄冰碎裂般，倾泻出一点微淡的柔意。
触感微凉，他的指尖在温润的木面上游走，沿着刀锋留下的细密刻痕描摹。
当指腹触及鹰翼处那几道略深的刻痕时，兰则钰的动作一顿。
当年教习楼棋规矩礼仪的情景如同被尘封已久的画卷，被指尖这一触，悄然展开。
那时的楼棋不过十一岁，身量年纪尚小，却总爱端着一副过于认真的神情，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被人嘲笑。
后宫规矩繁复，非一两日可悉，却容不得丝毫怠慢，楼棋学得很慢，却很用心。
每一次抬手、敛袖、垂眸，笨拙却认真地模仿着他的仪态，偶尔做得出色，便会毫不遮掩地扬起唇角，即刻褪去端重自持的模样，凑近他身边求夸奖。
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时常纯然地望着兰则钰，带着浓重的依赖与亲近。
良久，兰则钰才收回手，道：“替我放到供案上去吧。”
兰则钰阖眸，俊雅的眉目间已不见波澜，只缓慢捻动指间佛珠，一颗又一颗。
佛珠冰凉，硌在指腹，伴随着他又轻又淡的声音。
“若其罪孽滔天，愿业障尽归于我。”
话音落下，他指间的动作未曾停歇，佛珠在掌心滑过。
“愿其魂魄永安，不再受苦。”
“愿佛渡其悲苦，以慧光为引，消弭宿业，早归安乐。”
檀香悠悠升腾，青白色的烟雾在佛前缭绕，模糊了供案与木雕的轮廓，也将兰则钰的神情一并笼入其中。
檀香气清苦而静谧，弥漫在殿内。
佛像慈悲不语，灯火无声长明。
“愿佛祖恕我...”
兰则钰话语未尽，指间佛珠却在那一瞬停住了，他突然睁开眼，眸色在殿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明。
像一泓深山中清澈的山泉，可抬手触去，却又冷得孤寒疏离，带着刺骨的刀锋割肉感。
殿中檀香正盛，烟雾在金佛眉目和殿灯之间缭绕浮沉。
他低低地嗤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转瞬即逝，更像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自嘲。
“我求这个做什么……”
兰则钰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醒悟和孤绝。
他倏然仰首，清泠泠的目光直直迎上佛像垂落的金眸，不避不让。
“我又何须你来恕。”
檀香燃到尽头，灰烬无声坠落。
殿外蓦然传来脚步声。
西泠在殿门外稍作停顿，才继续放轻脚步走近，凑到兰则钰身旁，贴着他耳侧低声道：
“郎主，司寝局方才派人来传，陛下今夜召您侍寝。时辰不早了，我们得尽快赶回长思殿准备....”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
兰则钰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串佛珠。
檀木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一颗一颗，似乎串着他这些年所有的算计与取舍。
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兰则钰由着吟洲服侍着起身，靛青色的外袍被他重新披上，衣料贴合他清瘦的肩背，带着一丝殿中的清寒气息。
那串佛珠和木雕被他被妥帖地收入袖中，两者相触，发出一声闷响。
行至殿门前，他却突然停住。
门外的夜色与殿内的灯火在门槛处交汇，一明一暗，将他的身影分割开来。
兰则钰站在那道界线上，静默片刻，随即转身，再一次面对殿中的金佛。
佛像高坐莲台，神情一如既往的慈悲遥远。
他盯着佛像，一种恍惚的熟悉感带着记忆包裹着他，他上一次跪在佛前，正是落水小产那夜。
朔风卷雪，孤月高悬。
他跪了整整一夜，求佛祖让那个即将足月的孩子回来，求佛祖让陛下再多看他一眼，可夜色寒凉，檀香幽冷，满殿的金佛，从未垂怜于他。
现下想来，也好。佛若真有灵，他这样的人，早该下地狱了。
兰则钰不再停留，向外走去，他的声音若雾，虚虚散在空中，似是自嘲，又似带着一意孤行的决然：“今日之后，我再不托佛力。诸行无常，我心自渡，无复他求。”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冷寒刺骨，猛然吹散了宝佛殿中积郁已久的檀香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佛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