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交转站》衍郁

18、“母亲” 丢脸丢到家

　　“小诚，过来，来，到这边来。”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窗，逆着阳光朝他弯下腰张开了双臂。
　　夏日燥热的风拂过窗外的枝丫，席卷着窗外阳光和煦的气息，撩起白色窗纱的一角，拂动女人的裙摆和发丝。
　　她似乎很有耐心，面前的人没有动静她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很期待面前的人能冲过来拥入她的怀中。
　　然而半晌，她似乎有点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在原地发呆：“小诚？”
　　莫诚没有搭理她，木着一张脸后退一步，想退出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空间，奈何后退一步便被门板挡住了退路，他这才回过神来，转头仰视身后高大且紧闭的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角被降低了许多，现在看来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高大无比。
　　包括眼前的这个女人。
　　莫诚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对自己弯下腰了，感情是自己变矮了是吧！
　　由于女人背着光，莫诚没法很清楚的看到她的脸，只能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女人熟悉的轮廓，但是余光所能看到的范围内，不管是家具放置的习惯还是家具整体布置的风格，曾经父亲总是乐此不疲地给小时候的莫诚介绍着，并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这个风格原有的模样，包括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桃树下常年摆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总有一壶温热的花茶和被斟着半杯茶的茶杯，旁边是一本被翻开的书，此情此景总是会给人一种看书的那个人只是暂时离开，过一会就会回来的错觉，但莫诚一直都知道这个座位一年四季都空着，看书的那个人不会回来。
　　小时候莫诚在院子里玩耍时总能不小心碰到桌子将茶杯里的茶撒上一桌子，而每次慌忙收拾桌子的父亲只是一边收拾一边一遍又一遍地教训莫诚，叫他不要毛毛躁躁，去一边玩不要在这边捣乱，而这个时候莫诚总是会问起为什么院子里总是要摆着这张桌子，父亲笑而不语，时间一长，莫诚渐渐长大后便也不再过问。
　　莫诚可以确定，这里就是父亲再婚之前两人住了九年的房子，而对父亲来说，这里也是他跟母亲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家。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只能看清轮廓，却莫名有一种她就应该在这里的错觉，她就应该在这里，一直一直在这里……
　　想到这，莫诚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很离谱的念头，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嘴却先一步发出稚嫩又含糊的声音：“妈…妈。”
　　话音刚落，那女人好像笑着刚想要说什么，就被门外逐渐靠近的豪爽的男声打断：“桉和——”然而下一秒，莫诚身后的门被人“哐”的一下猛然推开，离门不远的莫诚则被用力推翻在地，顺势滚了几圈滚到那个女人面前。
　　趴在地上的莫诚有点懵，脑子还在思考刚刚发生了什么，耳朵却已经听见自己稚嫩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哎不哭不哭不哭！乖诚诚不哭不哭……”
　　莫诚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几乎是在自己被掀翻的一瞬间就冲了过来，第一时间将自己抱起轻拍后背用温柔的声音哄着。
　　莫诚虽然被撞的后背有点生疼，但好歹也是个已经成年的男大学生，要是这种程度都能哭个死去活来传出去那得多丢人！于是他努力让自己消音，刚想开口说一句“我没事”，谁曾想开头起步哭的太给力一口气没过去直接打了个饱嗝出来。
　　莫诚沉默，转头，捂脸，瞬间消音再也没哭一声。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个屁啊！可恶！丢脸！！太丢脸了！！！丢脸丢到家了！！！！
　　呃啊，快给我放下来让我找个地洞钻进去！！！
　　莫诚捂着脸，缩在女人的怀里，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被羞愤占据大脑的他完全没注意到头顶女人一脸不满的盯着刚刚闯进来的男人，直到察觉到女人抱着他走了一段路，莫诚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恰巧看见了这座小屋的全貌。
　　没错，就是搬家前一直被父亲很好的保护着的那个家。
　　再一回头，一棵粗壮的桃树映入眼帘。
　　每逢盛夏，桃花落尽，翠绿的枝叶间总能结出大大小小绿油油的桃子，莫诚喜欢看着桃树从落花到结果，更喜欢桃子成熟的季节放学后可以爬上树将成熟的桃子摘下来，这个时候父亲总是会在树下整理那张小桌子，偶尔抬头让自己小心点别摔下来。
　　目光往下移，那张熟悉的小桌子依旧像记忆中的那样摆在原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回来。
　　这时，莫诚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转头盯着抱着自己的人近在咫尺的脸，记忆中父亲抱着年幼的自己捧着那本被翻阅过无数次已经开始泛黄的相册，他总是用一种怀念又落寞的神情用手指细细摩挲着旧照片中母亲的脸，总是在自己问起时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告诉自己，这就是你的母亲……
　　眼前的脸终于同记忆中照片中的脸相互重叠，那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仿佛忽然有了色彩，有了生机。
　　“妈妈……”莫诚无意识的喃喃着，母亲听闻转过头，温和的笑着：“嗯，妈妈在呢。”
　　许是莫诚眼中的震惊太过强烈，母亲有些不解，却也只是好笑的同身边的男人打趣道：“你看看你，刚刚那一下都给儿子撞傻了。”
　　莫诚偏头，终于注意到母亲身边此时还正值年轻的父亲。
　　“怪我，怪我，下次一定小心。”
　　“还能有下次？”
　　“不敢不敢……”
　　看着父母两人和睦的模样，莫诚此时却跟脑袋宕机了一般，眼中失了神一样盯着母亲的脸，无意识般想将这张脸深深印入脑海。
　　说真的，父亲当初对着年幼的莫诚对母亲一通赞美那都不是虚的，母亲笑起来真的比照片好看太多了。
　　但是母亲是为了什么离开的？父亲好像从来没有提到过，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关于母亲离开的话题。
　　年幼的莫诚当然不会计较这么多，但长大后开始上学的莫诚每次看见别人上下学总有母亲陪伴在身边纵容着各自孩子的任性，他总是对于母亲的离开存有深深的不解。
　　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丢下他们父子俩，而是已不在人世间。
　　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对于母亲的事总是避而不谈，若不是中学时期有一次放学早，无意间看到了母亲的黑白遗照以及一些遗物被父亲小心地存放在他房间的抽屉里面，或许他还会误会母亲只是离开了，也只是离开了这个家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年以来的许多细节，总觉得一股谜团彻底缠绕在莫诚心间。
　　莫诚环抱住母亲的脖子，小心翼翼的探头观察着母亲身侧正与母亲谈笑的父亲，沉思着。
　　等等，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怎么就没注意听呢！
　　“小诚？”或许是怀中人的动静有点大，母亲不解的扭头，又将莫诚放下来，“是不是太无聊了？来，下来自己去玩吧。”说完便没再管莫诚，而是专心转头跟父亲谈论。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部那边没法解释啊……”
　　“……可你们再研究下去迟早会出事！”
　　“……我是研究小组的一员，不能在这种关键的情况下退缩！”
　　“……”
　　“……”
　　“……闵家那边说会尽量保持实验体的数据稳定……”
　　莫诚猛地抬头：“！？”
　　闵家？
　　虽然知道听墙角的行为不对，但现在自己只是一个小屁孩，怎么能算是听墙角呢。
　　但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听到了点东西。
　　关于父母说的闵家，莫诚能知道的也就只有自己发小闵邱的家。
　　现在看来，父母好像跟闵家有什么合作关系，并且在研究什么被严格保密的东西，可这样的话，母亲的离开是不是多多少少跟闵家能牵扯上关系，而且作为闵家的长子，闵邱又是否了解过这件事……
　　一想到闵邱，莫诚现在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去揪着闵邱的领子问他事情的真相，但……
　　莫诚抬头看着还在交谈的父母……等等，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后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身后的屋子里面被浓浓的黑色烟雾所笼罩，被莫诚发现时已经开始向外扩散，整个房子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莫诚想跑过去告诉背对着房子似乎还毫无发觉在交谈的父母，奈何此时这具身体年龄太小，刚学会走路也不久，一着急起来跑了几步便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直接一个跟头栽倒在离父母两米远的地方。
　　对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来说，这两米的距离简直比莫诚大中午顶着太阳从空调房绕过教学楼跑到食堂干饭还难受（什…）。
　　莫诚努力想要发出什么声响来引起父母的注意，但一抬头，看见的却是脸已经开始被模糊的母亲……
　　“……妈…妈？”
　　她好像注意到了这边，她向这边走了过来，她好像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话，祂好像想把我抱起来……
　　祂……不是我的妈妈。
　　……
　　在莫诚呆愣在原地被浓烟吞没之前，一旁没有受浓烟影响所以没有被模糊的“父亲”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用一双死湖一般毫无波澜的蓝绿色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莫诚听见“父亲”用不属于父亲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够了，你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