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一起摆烂的我们却都在拯救世界》不过山人

56、第五十六章 桃花（六） 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若有回响，必有一伤。
　　…
　　皂靴踏在青砖地上，李藏墨松开手里提着的绛紫色的袍脚，轻轻一震衣袖，越来越慢的向前走着。
　　来来往往的官员都满面笑意的同他打着招呼，入朝大半个月有余，竟没人拿捏住这位好似凭空冒出来的正二品鸿胪寺卿是个什么立场，是个什么站位，是贪是清。
　　但无疑都同那之前一时兴起出家当了和尚，现在又还俗回来的叶家小少爷一样，就是当今皇上的左膀右臂，朝中肱骨，只不过令人摸不清头绪的是鸿胪寺卿这么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职务，实在不是安置心腹的合适位子。
　　李藏墨温和地向每个匆匆走过的官员打完招呼，就那么不知不觉的坠到了散朝的官员的末尾，等到身后再没了脚步声，他缓缓地回过头，扬起了脑袋，看着重檐庑殿顶的大殿，眼里是一片的晦明不辨。
　　忽然间，几声振翅的声响响起，乌突突的鸟雀落到了屋顶的脊兽旁边，竟然意外的遮去了几点琉璃瓦映过来的刺眼光线。
　　李藏墨这才回过神来般吸了口气，屈起手指，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处突起的繁复的花纹。这身衣服可真重，李藏墨想，还是自己的衣服穿着合身啊。
　　这件名不正言不顺的朝服像是一个罩子，严丝合缝的把他紧紧地扣在了这里，寸步难行。
　　程钺，李藏墨平静的将目光移向了大殿中央威严的龙椅上，你看啊，一件朝服就已经这么沉了，换成那明黄色的龙袍啊，你可还能扛得住？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了半晌，李藏墨才晃晃悠悠的朝宫门方向走去，他没有车，更没什么侍从，之前的小童也被他留在了西洋前后照应，那程钺给他的府邸上到是还有两个下人，但其居心早就不言自明，他还不至于给自己找不痛快，带个明晃晃的监视器在身上。
　　两个毫无信任可言的人，居然就这么奇迹般的捏着鼻子达成共识合作起来，谋划的还是足以震颤史册的大业，可真是，绝无仅有。
　　沿着宽广平坦的官道，李藏墨就那么慢慢的溜达着，也不避讳自己一身惹眼的朝服，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自己家的酒楼。
　　虽说是他去西洋前置办的产业，却始终为这个不着四六的主人留着个雅间，但他不喜欢，回厢房草草换了身白衣，就坐到了他平日里在二楼临街的老地方，懒洋洋的晒起了太阳，面前的桌子上是他爱喝的明前龙井。
　　此时已临近午时，酒楼里坐着来吃饭的人已经不少了，香醇的酒香飘来，引得他暗暗砸了咂嘴，不仅有点馋酒，还有点想抽烟了。李藏墨右手食指中指合拢轻轻捻了捻，还是忍了下来，叹了口气。
　　他很久之前就开始戒烟戒酒了，说个有意思的事，凡是折界来到过去α世界的人，寿命几乎都会骤减，甚至远远低于那个世界的平均寿命。
　　大概是因为过于依赖他们那个时代的高科技以及先进的医疗技术了，早就没了什么爱惜身体的意识，毕竟，那是一个除了波普效应一切疾病都可以治愈的时代。
　　李藏墨在得知陆铮活了近30岁时颇为惊讶，依他所了解的陆上将，倘若持续他在联盟的工作状态，大概根本活不过25岁就会积劳成疾。
　　惋惜的摇了摇头，李藏墨不确定陆铮是否真的死了，但他更愿意相信那个近乎手眼通天的人不会就放任陆铮这么为委屈屈的被联盟扫地出门。
　　他更愿意相信这时候陆铮已经回到了联盟准备和管委会开战了，如此一想，李藏墨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抬手拄着下巴，低下头去看街上的熙熙攘攘。
　　自己怕是再也回不去了，李藏墨想，不过也没什么关系，看这个时代因为自己而改变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李藏墨心里忽然安慰了不少。
　　不得不承任程钺确实出乎他意料的优秀，是陆铮亲手培养的样子。
　　正出着神，他忽然看见路的对面起了一阵骚动，李藏墨顺着望去，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从茶馆里逃了出来，嘴巴鼓着，手里还攥着什么。
　　身后有一个大汉气急败坏的追了出来，无奈人太多，小孩跑的太快，就只好骂骂咧咧的回去了。
　　李藏墨玩味的勾起了嘴角，却不禁想起来自己曾经也对那么一块巧克力蛋糕渴望非常。
　　他从小在卡俄斯的福利院长大，说起来那间孤儿院后来还因为同样抚养了联盟上将陆铮将军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旅游景点，但在他的幼时那里虽然不缺温饱不缺教育，但是从不会满足任何义务之外的要求。
　　一次从外地参观博物馆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儿开心的吃着一块巧克力蛋糕，满脸餍足。
　　之后一直到他离开了孤儿院，千辛万苦地进入了联盟内部，他花了他的第一笔工资，就是去买一个巧克力蛋糕。
　　后来呢？他记不太清了，似乎吃了一口就扔掉了吧。并没有他想的好吃，反而甜的令人反胃，他从来没有吃过那么甜的东西，压根不适应。
　　其实现在的他与那时候何其相似，他拼了命的离开联盟，此时却没了想象中的快乐。
　　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别人拥有的才是值得羡慕的。
　　殊不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若有回响，必有一伤。
　　...
　　李藏墨从黑暗中醒来，眼前的布条已被揭走，此时他正端坐在一间昏暗的密室里面，而坐在他对面的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那是一张与程钺颇为相似但更刻薄的脸，脸的主人是程钺唯一在世的哥哥——程觚。
　　“李大人，”程觚佯装淡定的开口“如此把你带到这里实在抱歉。”
　　他嘴角挑起一个洋洋自得又带着怜悯的笑。
　　“本王实在仰慕李大人的才华，不忍你与其他人一起遇难，才将你请来这里暂避风头，本王也借此机会与李大人深谈一番如何。”
　　李藏墨一挑眉顺从地接下的话柄：“遇难？不知王爷所言何意呢？”
　　只见程觚脸上笑意更甚，几乎压不住的得意与贪婪从眼底冒出，看得李藏墨暗暗摇头，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一见，程钺可是要强于他这个哥哥太多。
　　李藏墨没几句话就把程觚的老底掏了个干干净净，恐是程觚认为今夜谋反势在必得了，为了拉拢李藏墨，也不想藏着掖着了，炫耀一般吹嘘了一会儿自己的英明神武，又给李藏墨许下不少空头支票般的承诺。
　　最后程觚才想起来一般，满眼急切的询问李藏墨的意见，李藏墨依然一脸云淡风轻不为所动。他好笑地看着面目丑陋的程觚闲闲地开口道：“我只是个闲人，没那么多意见，不过我只忠于这大梁的帝王罢了。”
　　入朝时忠心耿耿，但没说不可以辞官。眼见程觚完全失控的表情里，李藏墨忍不住想，若是程钺真让这个傻子逼宫成功，那他不如就辞官回西洋去吧。估计啊，大梁也没几年好日子了。
　　这两人各怀心思，却忽然听到了从后方传来的一声轻笑，然后是几声清脆的抚掌声。
　　程觚僵硬地转过身子，发现此时本应该在他印象中困在皇宫，左右不顾的程钺，正一脸的玩味的站在密室门口，讽刺的看着他。
　　程觚脸色煞白的干笑了几声，试图无力的辩解，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开口说道：“好巧啊皇弟，皇兄正在和李大人谈的愉悦，我...…”
　　程钺的目光直接堵住了程觚未说完的话，半晌程钺又低声笑了一下，高傲的扬起的下巴，倨傲的俯瞰着程觚，他神态堪称是颇为温和的，但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他说：“朕想你好像弄错了，你现在应该跪下，然后，叫朕陛下。 ”
　　直到自己被程钺带来的侍卫架住双臂，程觚这才反应过来剧烈的挣扎起来，他开始语无伦次的辱骂着程钺，然而那个人却根本不为所动，充耳不闻。
　　但当程觚嘶吼着问他，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离了陆铮和谭放，你还配得上这个皇位吗？
　　程钺的眼神闪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程觚，顿时程觚明白了，自己拿住了他的痛点。
　　他不知怎的生出的力气挣开了一边的士兵，他挥舞着手徒劳地向前伸着，却只擦过了程钺的衣摆，而后被人按在了地上，脸贴在冰凉的砖面。程觚已知自己气数已尽，干脆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卖力地抬眼看着居高临下的程钺，心底涌起一阵悲凉，又是这样，还是这样，总是这样，他永远是匍匐在地的那一个，他永远是向上仰望的那一个。
　　凭什么，凭什么？程钺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别人对他的巴结、对他的体贴？凭什么他明明是皇长子，却没有人完全支持过他？还不是看程钺藏拙的时候把他当做后手？凭什么程钺总能演得出一出父慈子孝、兄有弟恭？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杀兄弑父，还稳稳的坐上了那皇位？
　　程觚在淹没于巨大的不甘时，无故的心寒了个彻底，哪怕自己与程罄明争暗斗，可终究没有下过什么杀手，更别提有那个胆量去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程钺，”程觚从牙缝里挤出了发颤的话语“你敢不敢告诉我，你有没有心？”
　　程钺似乎真的停滞了一瞬，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笑了起来，笑得内敛，但又很剧烈，他的双肩甚至微微抖动起来，他看着地上那形容狼狈的人。
　　“我的好皇兄，虽说是我故意设局，但发动谋反的你，可还有资格问我有没有心？”
　　程觚瞪着眼睛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静默半晌，他忽然放声大笑，他摇着头，笑的喘不过气来。
　　“程钺，你知道你为什么赢吗？因为你没有心！你从未给我们留个后路！我们却想放你一马！你知不知道程罄那个废物都比你有心？因为他只准备了一支毒箭！至于我，我要是有今晚能下得去杀手的狠心，这天下可还不一定是你的！程钺，你可曾有过一丝的良心？”
　　程觚被人带的下去，室里只剩程钺和李藏墨两人，李藏墨白白欣赏了一出好戏，此时依然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
　　程钺冷眼看着他出声问道：“李大人，你意下如何？”
　　李藏墨耸了耸肩，绑住他的绳子瞬间脱落，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似笑非笑的看着程钺 ，不怕死的问道：“那么我的陛下，您有没有心呢？”
　　程钺挑着眼角瞥了他一眼，一甩衣袖转身离开，伴着似乎带有轻笑的回答：“谁知道呢？”
　　良久 ，那盏微弱的火苗被人抬手挥灭，黑暗中，是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带着略微的轻嘲：“可是你知道啊。”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若有回响，必有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