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戏图》枕宋观唐

81、聂惟真篇（四十）

　　纪筠迟从浦江机场起飞的这一天，聂惟真去了息山。
　　她把自己扮成最普通的游客，穿了一身运动服，背了一只运动包，包里放了两瓶水和一点干粮，打了一辆车从大学城出发，实施她的踏秋计划。
　　出发前，聂惟真查了一下天气，发现当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为了减轻负担，便没有带伞。
　　由于这一天是周三工作日，她在路上堵了大约三个多小时才到达息山脚下。
　　“还好出发得早，现在也不过十点出头，”聂惟真庆幸地想道。
　　她下车以后顺着指示牌找到了入山口，站在山脚下仰望息山，山并不算高，郁郁葱葱之间夹杂着一块一块的枫叶红，仿佛绿色草地上开出的一朵朵红花。
　　想到方回锦可能跟她看过同一片风景，聂惟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然后笑容转瞬即逝，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初衷。
　　踏秋是假，探查才是真。
　　聂惟真深吸一口气，抬步沿着山道往山上走。不是节假日，游客并不多，偶尔能看见两三个结伴前来登山的，还几乎都是老年人。
　　聂惟真刻意放缓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留神山中的情况，爬了大约三十分钟就到了半山腰。许久不锻炼，才爬了这么一点高度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好在山道旁找了一方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人坐过的石凳，坐在上面喘口气休息一下。
　　“囡囡，加油呀！”结伴登山的一对老夫妇路过聂惟真面前时，挥手给她加油。
　　聂惟真尴尬地笑了笑，体力是真的不行了，二十几岁的人还不如爷爷奶奶辈的。
　　她啃了两块饼干，喝了点水，一鼓作气从石凳上起身，继续往山上爬。后半程的路要比前半程艰难得多，聂惟真走一走停一停，花了比前半程多出一倍的时间才到达了山顶。
　　聂惟真扶着山顶的石碑喘气，喘气的时候还不忘环顾四周，纳闷道：息山真的有特别之处吗？
　　她花了一个半小时，满目所及之处除了花就是树，除了树就是草，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山，难道是她运气不好，想错了？
　　聂惟真叹了口气，来都来了，不如坐下看回风景。说起来，这还是她回国内逛的第一个景点。
　　她在山顶石堆间挑了一块表面略微平整的，刚准备坐下，就被一对游客叫住，“囡囡，”老奶奶朝聂惟真招招手，“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啊？”
　　咦？这么巧？聂惟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在半山腰的时候遇到的老夫妇吗？
　　“哎，好！”聂惟真上前从老奶奶手中接过手机，“您二位想站在哪里拍啊？”
　　老奶奶拉着老爷爷站到石碑旁，“就在这里啦，囡囡，麻烦你多拍几张啊！”
　　“好的。”聂惟真调整角度，拍了好几张，然后调出她最满意的一张展示给老夫妇看，“阿姨，您看这张行吗？”
　　这一张的背景里，上方是湛蓝的天空，下方云雾缭绕，画面仙气飘飘，十分有意境。
　　老奶奶连连点头，表示很满意。
　　帮老夫妇拍完照后，聂惟真回到石块上坐下，这个位置视野极佳，眺望远方，隐约能看见浦江市中心的景色。
　　视线往近处收，忽然，聂惟真在缭绕的云雾间瞥见一顶塔尖。
　　嗯？山下有塔吗？刚才拍照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聂惟真盯着那一处仔细看去，看着看着，她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这座山不高啊，为什么山下会有这么厚的云层？刚才给老夫妇拍照的时候没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更诡异的是，这么厚的云层，居然能让她看见塔尖？
　　聂惟真掏出手机点开拍照的软件，打算拍下眼前这幅莫名有些奇怪的景象，等纪筠迟回来好好研究一番，然而，当她将手机对准山下时，屏幕里并没有出现塔尖的形状。
　　这？怎么可能？
　　肉眼能看见，却无法用手机拍摄到，这塔是真实存在的吗？难道是她的幻觉？
　　聂惟真伸长脖子往山下看。
　　不，不是她的幻觉，塔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因为她已经能够看清塔的全貌了，甚至连塔檐下的风铃都能看清。
　　“叮——叮——叮——”
　　“叮——叮——叮——”
　　“叮——叮——叮——”
　　恍惚之间，聂惟真听见了铜铃声，一声一声，三声一段，一共三段九声，极有规律。她侧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家要么在喝水吃东西，要么在拍照，要么在聊天，都不像听到铃声的样子。
　　这铜铃声，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吧？
　　铃声响过以后，塔倏忽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若非这是在东部平原地区，聂惟真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海市蜃楼。
　　息山中果然有蹊跷。

　　尤决站在塔的最高层，双手撑在窗棂上，注视着远方渺小的身影，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问道，“你在看什么？”
　　尤决并未回头，回道，“看人。”
　　“看人？”来人走到窗前，和尤决并排而立，皱眉道，“那个人的身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尤决笑了笑，“安抚好你的小姑娘了？”
　　“她睡过去了。”来人说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不那么……”
　　“这个问题你问了很多遍了，”尤决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人的身影上，不耐烦道，“我早便告诉你，过程中的痛苦不可避免，你若心疼，大可不来。”
　　身旁站着的人叹了口气，“看她那样，我实在……”
　　“你若真的心疼，当初便不会带她来这里，现在再说这些，是不是晚了？”尤决拍了拍窗台，“何况，现在事情出现了变数，与其空耗着时间去心疼你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应该想想办法，解决一下眼前的问题？”
　　“变数？什么变数？你不是说此事万无一失吗？”尤决身边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呐，”尤决抬手指了指那个身影，“变数在那里。”
　　“那是谁？”问这个问题的人仔细辨认，“身影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么健忘吗？你应该才见过的。”尤决玩味地笑道，“能找到这里，这个姑娘，恐怕不太简单哪。”

　　聂惟真在山脚下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在山顶看到的那一座塔。
　　那么高的塔，不可能看不见啊，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别说塔，她在山下除了停车场，什么建筑物的鬼影子都没看见。
　　聂惟真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轰隆”，刚刚还湛蓝湛蓝的天幕上，忽然涌起了滚滚乌云，刹那之间，一道惊雷劈了下来，砸在聂惟真的脚边。
　　这？这是真实存在的雷吗？
　　雷劈下来的一瞬间，聂惟真怀疑道。
　　但不管是不是真实的雷，她都无法再往前走了。
　　聂惟真站在原地犹豫，就是这犹豫的一会儿，大雨倾泻而下。
　　糟了，她没带伞。
　　聂惟真只能戴上卫衣的帽子，顶着狂风暴雨在山下奔走，期望能够找到遮雨的一方屋檐。可是她感觉自己在雨中跑了好久好久，除了树木什么都没看到，甚至连山下的路标也不见了。
　　聂惟真停下脚步，抬头往前方的天空上看去。
　　暴雨似乎只在她头顶上方笼罩的这一方天地里倾泻。
　　这一切都预示着不对劲。她咬了咬牙，转身往之前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观察上方的情形。果然不出所料，乌云在以她为圆心的一片区域里，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想明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以后，聂惟真反而不跑了，“你要引我去哪里？”她对着空气问出了这一个问题，她知道那个人会听到。
　　但是看样子那人并不打算回答她。
　　雨还在不停地下，聂惟真扯了扯嘴角，“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猜了，到时走错了你可别怪我。”
　　她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身边的景色变了。
　　乌云退去，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聂惟真摸了摸头发衣服，竟然是干的。
　　“难道刚刚是幻境吗？”聂惟真苦笑，聂燃笔下那些神魔志怪小说里的情节，居然让她撞上了。
　　“咦，囡囡？怎么还在这里啊？你不是早就下山了吗？”聂惟真转身，发现自己又遇到了那对老夫妇。
　　“哦，我下山的时候迷路了。”聂惟真含糊道，“哎，叔叔阿姨，你们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知道知道，我们经常来爬息山，我们正准备走呢，你跟我们一起？”阿姨问道。
　　“好。”聂惟真心知自己因为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逃过一劫，既然逃过了，就别想再迷惑她，“那就麻烦叔叔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
　　聂惟真和老夫妇一道往息山的出口方向走，“对了，阿姨，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寺庙道观吗？”
　　那座塔看着像是什么寺庙道观的塔。
　　“寺庙道观？没有哎，老头子，你知道吗？”
　　老爷爷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说周围有什么寺庙道观。”
　　“哦，没有也没关系，我哥告诉我，国内的山一般都会建庙什么的，我就是一时好奇。”聂惟真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到了出口后，聂惟真和老夫妇告别，然后当即给纪筠迟发了一条消息：“下飞机没有？”
　　“下了，已经到酒店了，怎么，你那边有什么进展？”纪筠迟回复得很快。
　　“有很大的进展，确切地说，我遇到灵异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