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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盼归 “你要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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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盼归
九月山晓空晴,棠梨落无声,正是金风载玉露,秋水共长天之时。
微云舒卷,清风托起山中第一片红枫的日子里,弟子泽叶又轮到了看守山门一职。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曲折蜿蜒,难以望到尽头,但九嶷山规矩森严一事人尽皆知,寻常没人敢无故上来惹事生非。
但泽叶上次守山门,就遇上了朝廷派来传赐婚口谕的信使,现在想想神官当日的脸色都还后怕,此次又怎敢马虎行事,一直规规矩矩地站着,连口清水都不喝。
旁边的师兄亦是站得笔挺,却也忍不住劝道:
“师弟,你已经守了两个时辰,按规矩可以休息一柱香的工夫,这午后的日头大,好歹歇会儿。”
泽叶摇摇头,心里继续默念着,希望神明可以保佑他安然度过今天,别再像之前一样,遇到什么需要通传的大事了。
可命运像是便要和他过不去,太阳正欲西斜,泽叶就见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走上来,被师兄伸手拦住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快、快去告诉二郎,家主病、病了,想要见他……”
“落日既沉,这下山的夜路难行,我已让青舟等在山门处,就让他送你到京城可好?”
时影这话不无道理,安排的也周全,百里弘毅不想驳了他的好意,便点点头答应了。
此处到山门还有些距离,百里弘毅和时影各自提着盏灯笼,虽是并肩而行,却也一路无话。
方才弟子带着百里府的家丁来报时,他也不免愣了愣,但细细问过后,才知道百里延是头风发作,疼痛难忍,并不危及性命。
百里弘毅却明白过来,九嶷山进出都需要通关手令,他这位名义上的义父,怕只是寻了个借口,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下山,再汇报成婚以来的发现。
时影却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满怀歉意地开口道:
“这几日我操持九月纳新一事,实在分身乏术,无法陪你前去探望,抱歉。”
百里弘毅的步伐滞了一瞬,虽说按照常理,婚配确实应当与他同去百里府,但时影这些天忙着从递上来的名帖里遴选新弟子,居然还能想到这一层,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无妨,我不介意。”百里弘毅没什么情绪地道。
百里弘毅也确实不太在意此事,毕竟时影若真同他一起下山,汇报虽可暗中进行,但他少不了又要和百里延演一出父慈子孝,倒是更加麻烦。
他这句淡淡的“无妨”一出口,时影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沉默着将百里弘毅送到了山门口。
青舟果然已经在此等候,手里还拎着一个朱漆的食盒。
等走近了,时影才命青舟将那盒子打开,自己则对着百里弘毅解释道:
“这纸里包着晒干的化雪兰,是九嶷山特有的药草,山上的医师说对经久难愈的痛症有奇效,尚书大人或可一试。”
百里弘毅愣了一瞬,他知道依着九嶷山的规矩,守山的弟子定是先向时影通传了消息,才会带家丁来告诉他,却没想到时影在来送他之前,竟还遣青舟去问过医师,再取了药草来山门等候。
“从山下的镇子借马去京城,也需一个多时辰方能到,”时影温和地补充道,“你还未用晚膳,我让他们拿了几块果脯糕点一道放进去,路上可以吃些。”
分明浅浅一声“多谢”就可以答复的事,百里弘毅却一言不发地僵在了原地,任由时影将一样冰凉的物什放进他的手心。
“这是通关的玉扣,等尚书的病愈后你回山时,交予守山的弟子便可。”
百里弘毅低头望向手里的玉,一丝困惑浮上心头,就算届时守山的弟子不一定认识他,再行通传便是,他总不会上不了山,何必专程给一块通关手令?
而时影见他仍然摊着掌心没动作,犹豫了一瞬后,索性再上前一步,用自己的手覆住了百里弘毅的,将那枚玉扣牢牢包在了他的手心。
“你要平安回来。”只听时影轻声道。
直到在府中见完百里延,回到自己的卧房躺好,百里弘毅的脑海中都还盘旋着临别前,时影的那句嘱托。
他让自己平安回来。
许是被灯笼柔和的光芒迷了眼,又或许是被时影温润的模样乱了心智,百里弘毅生平第一次,在藏锋阁阁主的面前撒了谎。
无论是牢里银发的少年,还是那张和时影别无二致的脸,他都隐去了没有提,只说天雷仅会出现在新月和满月之夜,还呈上一片无用的衣角,表明这是自己在地牢捡到的证据,但还未追查到什么。
还好大婚也才过去月余,单是一个地牢的详细位置,便已让百里延满意了,没再继续逼问。
想到这里,百里弘毅抬起小臂,把玩起了手里的那枚玉扣。小小的一块玉,已经因他的体温而变暖,在窗户透进来的月华下,莹着细腻的微光。
都说君子如玉,润洁而坚毅。这话用来形容他认识的时影,真是再合适不过,可这温雅谆仁的外表下,又分明深埋着一个惊天之秘。
纵是他瞒得了这一次,又能替时影瞒一辈子吗?
百里弘毅从未做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起身给自己添了杯水,又从桌上的药瓶里倒出一粒药服下。
自幼在他身上种下的毒,是藏锋阁一贯控制死士的手段,需要每天服药来压制,眼下这瓶药丸是百里延新给的,有三个月的量。
残存的药味从喉咙处泛上来,百里弘毅想到时影给他带的点心,便打算从食盒里拿一块果脯,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盒子里的那包化雪兰原封未动,百里弘毅自然不会真拿给多疑的百里延,只好设法处理掉,但他刚拿出那包药草,就发现底下放了一张叠起的宣纸。
“取化雪兰一握,以水二升浸,另取白芷六钱,川芎三钱,桃仁五钱……”
这是一张药方子,上面逸而有力的若水小楷,分明是时影的字迹。原来他是亲自去向医师问了药方,又细细写好,才遣青舟去取的化雪兰。
百里弘毅没说话,低着头不知正想些什么,静静地在这凉夜里坐了许久,才伸手拿了一小块杏脯。
甘甜伴着果香缓缓漫开,百里弘毅闭目细品,却只尝出满嘴的苦涩。
在府中待了整整五日,百里弘毅演床前孝子也演累了,得到百里延的许可后,立刻便启程返回九嶷山。
他有时真心佩服这位阁主,做戏永远做全套,在病榻上躺了好几日,不知情的朝臣还以为百里延深受头风所扰,来探病的倒也不少。
百里弘毅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在路口转而向右往东边走去,他先前在山下的镇子那里借的马,还放在东市的车马行。
长安的市集一向热闹,百里弘毅瞧着这盛世繁华之景,也不免弯了弯嘴角。车马行近在眼前,但百里弘毅没急着去牵马,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点心铺子。
九嶷山的糕点虽也精致味美,但总不比市井铺子里的花样多,那日时影为他细心考虑,他却不能回应那份真诚,只好想了这么个笨法子来投桃报李。
“劳烦掌柜,取一盒你们这最好的点心来。”
点心铺的老板应声而来,见百里弘毅穿着文雅,说话也客气,不免套了个近乎道:
“今日是十五,公子可是要同家里人赏月品茶?若如此,不妨再多拿两盒,我给您算便宜些。”
百里弘毅怔了下,才想起今晚是九月十五,圆月之夜。
掌柜的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有所动摇,忙热情道:
“咱家的点心可是全京城都有名的,公子来都来了,总要……”
“那就拿个三层的大盒罢,别装得太散,等下骑马回去怕颠。”
百里弘毅出言打断了老板的话,反正他也不介意多买点,就算时影一个人吃不了,还可以分给弟子们尝尝。
掌柜的听了这话,立马喜笑颜开,赶忙要去给百里弘毅装点心,却又被对方叫住了。
“还有,”百里弘毅补充道,“另外用纸给我包几块小点心,装的时候仔细些。”
点心铺子的老板是个精明的,觉出眼前这位应该是个不差钱的世家公子,便给百里弘毅装了满满一大盒糕点,按件算钱,拿到银子的时候人都喜滋滋的。
百里弘毅也没计较,提着这盒过分沉的糕点,策马奔回了九嶷山。
所幸他骑马一向稳当,等送到寻云阁,时影当着他的面打开这盒子时,里头装着的点心都还完好无损。
“这家店的糕点我虽未尝过,但它能开在东市最繁华之处,味道应该不错。就是买多了些,你若是吃不下,可以叫弟子们尝个新鲜。”
时影点点头,眼睛还离不开那一盒各式各样的点心,直勾勾地看着,像是有些惊讶。
百里弘毅看时影呆呆的样子,眸光不禁柔和下来,心里的疑惑却有如一团云雾,怎么都无法散去。
他不好直接问时影的身世,所以这次下山,还特意重新看了一遍藏锋阁所有与时影相关的纪录,对地牢一事却还是毫无线索。
《归云简录》里也是一样,时影虽说是前任掌门的闭关弟子,一直在侧峰单独修炼,可也不至于出身来历均是不明,而十九岁横空出世继任掌门之际,又强大到无人能敌。
时影的纪录,就像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一样干净,却让百里弘毅更加困惑了。
“这些都是你特意买来的吗?”
轻轻的一声问打断了百里弘毅的思绪,他如实点点头,又觉得这样像在邀功,便解释道:
“在车马行旁边买的,其实也是凑巧看见了。”
时影却半信半疑,要是一小盒便算了,谁会凑巧买这样多的点心呢。
于是他转过来直视着百里弘毅,认真地道: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百里弘毅在时影诚挚的目光中愣住,又在对方眼里瞧见两个小小的自己,突然就感到一阵无措。
是了,哪怕他再不愿承认,这份点心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份礼物。
算不上精挑细选,但也是他一路小心翼翼地带过来,又捧到时影面前的一点心意。
而时影见百里弘毅沉默着不说话,只好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表达疑问。
对方却更加无所适从起来,握拳轻咳了一声,方躲闪着他的目光道:
“我先、先回房收拾一下。”
时影点点头,这一路风尘仆仆,百里弘毅一上山就到了他这里,确实该回房沐浴休整一下。
目送着百里弘毅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对方却又在门槛前停下了脚步,不再迈步向前。
时影正想问他是否落了什么东西,就见那一片明亮里,百里弘毅回过头,迟疑了一瞬后轻声开口。
他说,时影,我回来了。
依你所愿,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日光勾勒出美好的轮廓,秋风亦带不走少年的笑意。
苍翠群山前,这是百里弘毅第一次唤时影的名字。
“百里,你在想什么?”
小影开门见山的一声问,将百里弘毅飘出去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今夜月圆,百里弘毅已猜到小影会出现在地牢里,他并不是为此而愣神。
只是方才小影见到百里弘毅时,浅浅地笑了一下,让他想起今日午后的时影。
那人眉梢含笑,一双剪水明眸盈着脉脉眼波,语气里也是敛不住的温柔。
时影同样轻声地答,回来就好。
弹指须臾间,百里弘毅几乎要错以为,九嶷山就是他的家。
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让那些杂乱的思绪散开,百里弘毅才回答道:
“在想一些杂事罢了。你呢,可记起来些什么?”
小影摇摇头,无奈地道:
“我每次醒来都会努力回忆过去的事,却只觉得记忆愈来愈模糊。”
百里弘毅也不过随口一问,并未指望小影真能想起来。只见他轻盈一跃,踏上高台后在小影身边坐下,转而问道:
“之前你说父母在京城行商,可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这小影倒是记得清楚,如实答道:
“父亲名叫萧林,树林的林。母亲姓孟,名叫惠白,贤惠的惠,黑白的白。”
“萧林,孟惠白……”
百里弘毅低声重复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线索,却对这两个名字毫无印象。
“难道你认识他们?”小影有些激动地转过身问道,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响动。
百里弘毅明白他的心情,但也只能摇摇头否认道:
“我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听过你父母的名字。”
若他动用山下的力量,在长安城里找到这两个人应该不难,只是要想把藏锋阁搅进来,他就必须将此处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百里延。
其实想查清地牢的秘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百里弘毅大可以破釜沉舟,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地牢待一整夜,看小影是真的会凭空消失,还是会被转移到何处。
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告诉藏锋阁自己知道的一切,再解释说很难找到证据。以陛下目前对九嶷山的忌惮,或许仅是这些就够他派人逼上九嶷山。
可不知为何,百里弘毅虽也好奇真相,但他哪条路都不愿选,只想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许是看他今晚频频蹙眉,小影有些担忧地问道:
“百里,你怎么了?”
百里弘毅闻声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说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忙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小包东西,解释道:
“给你带的点心,险些都忘了拿出来。”
他边说边打开那纸包,小影好奇地看过去,原来里面装着五六块小巧的糕点,边缘被碰出一些碎渣,但看着依旧精致。
“好漂亮的点心,”小影不禁感叹道,“是给我买的吗?”
百里弘毅点点头,上次分别时小影说的那句话让他有所触动,对这个十几岁的孩子也难免有了些怜爱之心,这份糕点确实是特意给小影带的。
“谢谢你,百里,我好开心。”小影欣喜地道,一双瑞凤眼正亮晶晶地看着百里弘毅。
不同于时影的和煦微笑,小影笑得要开怀许多,嘴角咧开一弯月牙,带出小小的两个酒窝,皓齿亦俏皮地映衬着明眸。
百里弘毅看着他,情不自禁地遐想,若是时影也这样笑起来,该是如何明媚而动人的模样。
小影自然不知道他这些心思,见百里弘毅也是眉目含笑的样子,心里更高兴了,眼尾都弯弯地翘起来。
百里弘毅觉得两人这样对坐着笑实在有些傻,轻咳了一声掩去笑意,转移话题道:
“既然喜欢,何不选一块尝尝?”
小影依言伸手去拿,只是还没碰到百里弘毅捧着的纸包,手指却突然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百里弘毅忙凑上前细看,发现小影的指尖多了一道红痕,连声问是怎么回事。
“这个铐子奇怪得很,有的时候突然就会这样,没事的。”
百里弘毅皱眉想了想,答道:
“多半是因为设在镣铐外侧的灵力太强,你动作时若不小心避开,便容易被伤到。”
小影还是不太明白灵力是什么,但看百里弘毅担心的样子,便点点头说自己以后会更当心的。
只是这样一来,百里弘毅也不敢让他乱动了,在心底无奈叹了口气,认命似地问道:
“想吃哪块?我帮你拿。”
闻言,小影想都没想,便毫不犹豫地道:
“我要最好看的那块。”
不要最好吃的,要最好看的,这话倒是有趣,百里弘毅嘴角微扬,指着一块荷花酥问道:
“是这个吗?”
小影忙不迭地点点头,地牢长明的簇簇烛火倒映在他眼里,像是夜空细碎的星辰。
得了肯定的答复,百里弘毅便拿起那块荷花酥,亲手递到小影的嘴边。
对方也没客气,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这块糕点,边含糊不清地道:
“好…好吃。”
这酥松的点心最易掉渣,可小影偏生喜欢,吃完这块荷花酥,又让百里弘毅给他喂了一块桂花糕和一块莲蓉饼,很快嘴边就沾了不少饼屑。
百里弘毅看得有趣,从怀里拿出一小壶准备好的水,让小影慢慢喝了几口后,方用随身的帕子,给他细细拭去了嘴边的碎渣。
小影像也知道自己吃成了一只花猫,讨好地冲百里弘毅笑笑,换来对方一个无奈又温和的微笑。
百里弘毅心想自己孤身一人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捡了个小孩一样,得亲手给喂吃的,还得帮着擦嘴,倒像是当了兄长似的。
“百里百里,别光顾着我,你也吃呀。”
小影确实是开心了,说话更像个天真的孩子,乖巧地看着百里弘毅,让他也选一块点心。
“你喜欢桂花糕吗?”估计是看他选得毫不犹豫,才有这么一问。
百里弘毅闻言“恩”了一声,他口味清淡,桂花糕香而不腻,确实很得他的喜爱。
小影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百里弘毅看他神色认真的样子,不由好奇道。
“啊,没什么。只是你喜欢桂花糕,我想记住这件事。”
“为何?”百里弘毅疑惑道。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肯定要记住你喜欢什么呀。而且我想了想,好像你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百里弘毅愣了愣,没想到才第三次见面,小影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朋友。
“别难过了,你想,至少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一些了,不是吗?”百里弘毅安慰道。
“可这样不是更不公平吗?”小影愈发委屈了。
百里弘毅也没有哄人的经验,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方迟疑道:
“那、那要不我也给你讲讲?”
小影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兴奋地道:
“真的吗?”
“恩,”百里弘毅犹犹豫豫地补充道,“但不是我的故事。是…是一只小狗的故事。”
小影果然失望地扁了扁嘴,不过不管是谁的故事,百里弘毅愿意聊聊便已很好了,小影只得退而求其次,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百里弘毅却还是有些踌躇,慢吞吞地吃掉了最后那块糕点,又喝了两口水,才复又开口道:
“就是从前有一些人,他们喜欢看狗打架,就建了个地方,让没人要的小狗互相争斗,看哪只能活……”
“啊?怎么会有这种人,也太坏了吧。”
这样残酷的事,小影显然是不曾知晓的,忍不住开口打断道。
“这个世上,本不是所有人都心善的。世道如此,非我等能够改变。”百里弘毅无奈地叹道。
小影预感到这会是个沉重的故事,低下头没再说话,百里弘毅便继续道:
“我要说的那只小狗,也关在这样的地方,每天被抓过去和不同的狗打架,直到把对手杀死。因为只有咬死对手的狗,才能有口饭吃,才能活下来。”
说到此处,百里弘毅顿了一下,眉宇间聚起几分狠戾,眼底写着的却是不忍。
“后来有天,一个人把小狗从那里救走了,还治好了小狗的伤。面对救命恩人,小狗自然很感激,也很庆幸自己被救了出来。可是恩人说……”
“恩人说什么?”小影认真地问道。
百里弘毅定了定神,尽量轻描淡写地道:
“他对小狗说,我救了你,那么以后我让你杀谁,你就要杀谁。小狗没有办法,为了活下去,只能帮他杀了很多人。但小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活着。”
语毕,地牢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烛光在墙壁上轻轻晃动,直到小影开口问道:
“然后呢?”
“没有然后,故事讲完了。”
百里弘毅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到,那扎根近二十年的苦痛,竟然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那小狗还想活着吗?”小影有些难过地道。
“你希望小狗继续活着吗?”百里弘毅不知在看何处,径直反问道。
“当然。”小影脱口而出,没有片刻犹豫。
“只有活下来,才能遇到一个好人,一个真正想帮小狗的好人,不是吗?”
百里弘毅低头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感叹道:
“哪有这么简单啊。”
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何苦要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这些,便想说两句玩笑岔开此事,抬头却发现,小影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视线对撞的瞬间,百里弘毅忽然就有种被人直视心底的错觉。
百里弘毅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虽因丢了太多记忆而显得有些孩子气,但也早到了懂事的年纪。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后悔,就听小影柔声道:
“百里,可以抱一下吗?”
没等对方说出拒绝的话,小影便又补充道: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不会让你说的那个什么灵力,伤到你和我自己的。”
话说到这份上,百里弘毅再疑惑也没法直接回绝,转而问道:
“为什么想抱一下?”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小影没再多做解释,只是用那双晶亮的眼睛看着他,眸中闪烁的真诚太过动人,不知怎地,百里弘毅就轻轻点了点头。
一如适才承诺过的那样,小影仔细着动作,带着镣铐的手从百里弘毅张开的胳膊下方穿过,再努力伸得远些,才勾着食指轻轻地扣成了一个圈。
在这个小心翼翼的拥抱里,一袭白衣的少年轻俯在他耳侧,身躯单薄而微凉,却又带着真心的滚烫。
“我相信,会有人对小狗好,给小狗一个家的。”
会有人在风雨中持伞等你,陪你渡过困难和苦痛,再走过流转的四季,共伴每一个清晨与日暮。
他会筑起你的未来,温暖你的当下,也接住你的过往。
皎月辉下,落雪梢头,只以真心换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