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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牢 他如愿以偿 ...


  •   (五)地牢

      “师尊,玉川师兄求见。”

      时影闻言点点头,让通传的弟子将人带进寻云阁。

      今早他见过青舟后,也对玉川交代了一件事。现下已是傍晚,玉川再次求见,多半就是为此而来。

      “弟子参见师尊。这次过来,是有一事需要禀报。”

      时影会意,抬手让适才通传的弟子先退下,方问道:

      “他去找你了?”

      玉川点点头,一五一十地道:

      “正如师尊所料,午后百里公子来问我要了这几年弟子服的发放纪录。”

      “那你给了吗?”

      “依师尊先前的吩咐,这五年的纪录都给百里公子过目了。”

      时影微一颔首算是回答,思绪却飘回了今晨。

      果然百里弘毅没在他衣柜里找到相应的纹样,便想去查弟子服的分发,看是否有多余的衣服不知去向。

      事已至此,与其欲盖弥彰,倒不如放手让百里弘毅去查。

      玉川见时影有些出神,还以为他是担心纪录的事,便补充道:

      “师尊放心,每年多给您拿的几件弟子服,都是我让山下的裁缝铺额外做的,并没有记入账中,百里公子光看纪录是查不到的。”

      时影知道玉川做事一向周到,倒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个弟子细心聪慧,此番怕是已看出些端倪,他在犹豫要不要也让玉川知情。

      “玉川,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时影缓缓开口道。

      对方却像是看出他的踌躇,淡淡地道:

      “弟子拜于归云派门下,自然唯掌门之命是从。至于原因,弟子不必听,也不想听。”

      时影对他的坚定有些惊讶,愣了一瞬后,也释然道:

      “有些事,确实还是不知情更好。再者等时候到了,你们自然都会明白。”

      其实自上次青舟对大婚表现出格外的担忧后,玉川就隐约猜到九嶷山有个关系重大的秘密,而百里弘毅的到来或许会对此产生威胁,青舟应该是知情才会如此忧心。

      但时影不告诉他,自然有相应的理由,因而玉川沉声答道:

      “师尊若有需要弟子做的,尽管吩咐便是,弟子只顾奉命行事,不会多嘴。”

      时影浅笑着点点头,夸赞道:

      “你平日里总犯瞌睡,办事倒是清醒冷静。青舟心善,却不及你沉着,日后你们师兄弟之间,还要相互帮衬才是。”

      他这句交代来得突然,玉川总觉得有些莫名。但时影的吩咐,他也不好多问,诚恳地道了声“弟子明白”,而后便退下了。

      时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其实玉川若真问起,他也不知该告知多少内情方为合适。不过现在比起这个,他更担心的还是,百里弘毅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弟子服的线索算是断了,但时影很清楚,百里弘毅此人,绝不会轻言放弃。

      也正如时影所料,百里弘毅从未停止过探查的动作。

      一连三天,他晚上都悄悄去到了千祀陵的那座地牢,只是里面空无一人。

      若不是找到一块干掉的褐色血迹,百里弘毅甚至会怀疑,中秋那晚看到的银发少年,难道只是他的一个幻梦?

      还是说地牢里这人和天雷一样,只在新月或者满月之夜,才会出现?

      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张和时影一样的脸,百里弘毅忽地顿住了脚步,停在原地思索起来。

      此刻夜已深了,百里弘毅刚从地牢回来,正在揽辰轩的院内踱步思考。他突然想到,若地牢里的那人不是时影,那会不会是时影的双生胞弟,就像前几天遇到的那对小弟子一样。

      但细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那少年看着才十三四的年纪,比时影小了十岁多。可若非双生,就算亲兄弟,也不该长得一模一样,区别仅在于一颗唇下的小痣。

      “不是从小就有,大概两三年前长出来的……”

      百里弘毅低声重复着当日时影的话,既然这痣是两三年前方有的,那时影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应也像少年一样没有唇下痣。

      难道说,地牢里的银发男子,会是年少时候的时影吗?

      而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仙术,可以让人重返十几岁的年纪?

      疑问像海浪一般接连涌来,百里弘毅不禁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空中的皎皎明月。

      看来这浩渺阁里的书,还有不少,待要他细细翻阅。

      而总是淡然自若,却又充满谜团的那个人,也还需好好查上一查。

      “师尊!师尊!弟子有要事禀报!”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让时影从睡梦中惊醒,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想百里弘毅也是个翩翩公子,怎么此人上山之后,这些弟子反倒都变得咋咋呼呼的。

      不过这夜半三更,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才会如此,时影起身用火折点亮了蜡烛,朗声道:

      “出了何事?”

      “揽辰轩、揽辰轩走水了!”门外的弟子惊慌失措道。

      话音刚落,时影就拉开了门,外袍胡乱披在身上,连带子都没来得及系,便厉声问道:

      “百里弘毅呢?”

      他说得很急,嗓音都带了几分自己未觉察到的慌张,面前轮值的小弟子却显然是个没经过事的,被时影罕见的焦急吓了一跳,愣了愣方道:

      “百里公子没事,几个师兄正帮着他灭火呢。”

      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弟子这话刚说完,玉川就提着盏灯笼,引百里弘毅走了进来。

      “禀师尊,揽辰轩的火已灭,多亏百里公子及时喊了巡逻的弟子相帮,但卧房已被烧了大半,一应物件也损毁得有些厉害。”

      时影却像没听见似地,径直向着百里弘毅走去,又在他面前站定,蹙着眉命令道:

      “转一圈。”

      对方显然不明就里,但估计是听出时影语气里的严肃,便依言在原地转了一圈。

      时影看百里弘毅虽发丝凌乱,白净的一张脸也同身上的素白里衣一样变得灰扑扑,但好歹全须全尾的并未伤着,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影的语气柔和下来,声音便也轻了些,“好好的怎么会起火呢?”

      “我睡得有点凉,便下床点亮蜡烛,想着把窗关严些,关窗时却不慎碰倒了烛台,将床上的被子点着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躲闪着时影的目光,像是真觉得格外抱歉似的。

      时影却半信半疑,以百里弘毅的反应和身手,就算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应该也能及时扑灭那点火苗,不至于让火势蔓延大半个房间。

      “玉川,府中可还有收拾好的卧房吗?”时影突然问道。

      “回师尊,并无提前整理好的。但如果公子需要,现在命人加急打扫的话,两个时辰也能收拾出来。”

      果不其然,百里弘毅听了这话,立刻开口道:

      “走水一事本是我的过失,若深夜再兴师动众地劳烦各位弟子,在下属实惭愧。”

      “那公子是何打算?不如在我这映月居,暂且将就一晚?”

      时影直视着百里弘毅的双眼,话说得客气,声音却和这深秋的夜风一样冷。

      百里弘毅正盘算着怎样委婉地逼时影答应,却不料对方主动提出让他留宿,怔了一瞬后答道:

      “既如此,便多谢神官,允许在下叨扰了。”

      时影很清楚,百里弘毅一旦住进了映月居,就会想方设法地留下来监视自己。但时影并未反对,而是转移话题道:

      “揽辰轩的衣柜烧了吗?”

      百里弘毅摇摇头,如实回答道:

      “我房里的衣柜和床隔得远,并无损伤。”

      时影颔首,转向玉川,淡淡地吩咐道:

      “劳烦你一趟,先去揽辰轩取一套干净的贴身衣裳来吧。”

      说完又朝着通传的弟子道:

      “你去遣人烧几鉴热水,就说是给百里公子沐浴用。”

      百里弘毅闻言瞧了瞧自己,一身白色里衣都被烟熏得脏兮兮的,确实该先清洁一番,时影想得倒是周到。

      只是等两位弟子都告退后,时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显然是有些生气。可许是那院内宫灯的微光太暗,有一瞬间,百里弘毅几乎能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疼惜。

      夜风吹散了莫名的思绪,百里弘毅的嗓子刚被烟熏过,又遭这冷风一激,不免连着咳了好几声。

      时影依旧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可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缓声道:

      “烧水应还需要些时间,外面冷,先进屋吧。”

      等进了屋子,时影也没嫌弃百里弘毅那件满是烟灰的里衣,径直走到柜子前挑了件厚些的外袍,递给对方让他披着。

      时影自己则又取了火折子来,将屋子里能点的蜡烛都点上,这个天气山上还未采备炭火,只好这样让屋里暖和一些。

      百里弘毅无所事事,便索性看着时影点蜡烛,却发现那人自己的外袍竟系都没系,只松松垮垮地胡乱披着,搭在肩头摇摇欲坠。

      可能是觉得更衣都服侍过了,也可能是没意识到那点微妙,总之百里弘毅很自然地走了过去,等时影点亮最后一支蜡烛,便伸手替他系好了丝带,还在衣领间打了个工整的结。

      俗话说好事做到底,百里弘毅系好带子,又看时影那件衣袍实在有些乱,就顺手帮着理了理。

      而时影垂首,看着他耐心地抚平每一处褶皱,眉眼也被烛光衬得柔和,心中忽就泛起一阵苦涩。

      微小的一簇火苗摇摆不定,陪着时影的嗓音轻轻颤抖。

      只听他哑声问道:

      “百里弘毅,你真的,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长夜漫漫,却总也有个尽头。等百里弘毅沐浴完,离天亮只剩两个多时辰了。

      时影大晚上被喊起来处理这摊事,也确实是累了,百里弘毅回到卧房的时候,他已经靠内睡得安稳。

      百里弘毅还在用一块干布擦着头发,见状不免放轻了动作,在离床沿还有几步的地方站定,目光却落在时影恬静的睡颜上。

      这人方才问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或许吧,毕竟这命也不能算是他自己的。至少在刻意打翻烛台的一刹那,百里弘毅确实是这样想的。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藏锋阁死士锦刃,该有的秉性。

      可又为何会在听到那句质问时,连辩解都忘了,任由愧疚漫上心头。

      想到此处,百里弘毅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料时影察觉了这点动静,悠悠醒转过来。

      时影应该是真的很困,连话都提不起力气说,整个人也都还缩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地看着百里弘毅。

      许是看他一直在原地擦头发,时影缓缓眨了眨眼睛后,慢吞吞地伸出只手来,轻掀开了锦被的一角。

      百里弘毅登时愣住了,反应过来才明白,时影误会他是还在为先前的沉默对峙而踌躇,便无声地给了个台阶下。

      “你先睡吧,我的头发还未干透,会有潮气。”百里弘毅解释道。

      时影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拿手揉了揉眼睛,方轻声道:

      “你来,我自有办法。”

      他既这样说,百里弘毅也不好再推辞,将干布放到桌上后,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一方本就不大的锦被。

      时影却挪了挪,靠得离他更近了一些,还想将手放上百里弘毅的乌发,惊得对方本能地想往后躲。

      却没想到困得眼皮不停缠斗的人,脾气倒还挺大,微蹙着眉嘟囔了一句“别闹”,就直接伸手抚上了那微潮而顺滑的发丝。

      百里弘毅忽地感到阵阵暖意袭来,时影手抚过的地方,好像都有一缕暖风拂过,带走了发间的细密水珠。

      “竟还有这样的仙术,倒很是方便。”百里弘毅有些惊讶地赞叹道。

      时影却不甚清醒地摇了摇头,声音都染上一层朦胧的睡意:

      “这不过是用大量灵力生热,头发还好,平常…平常……”

      时影说着又要睡过去,百里弘毅却不免好奇道:

      “平常用的话,会如何?”

      “啊,会…会累死的。”

      这话说得实在直白,百里弘毅险些要笑出声,又堪堪忍住了。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法子靠的竟是对灵力的消耗,连忙制止道:

      “这头发很快就干了,你不必为了这点小事浪费灵力,快停下罢。”

      时影正以五指为梳,一下下地梳着枕边人的青丝,却把自己快哄睡着了,又被百里弘毅这句话一吵,难免有些没好气地道:

      “我的灵力多着呢。”

      “再说了,”时影迷迷糊糊地补充道,“可不想让你染了风寒。”

      深秋的日头升得晚些,第一缕晨光攀上树梢的时候,百里弘毅已和时影对坐着,在映月居的侧厅用早膳。

      九嶷山的早膳清爽简单,不过两碗酥酪再配了些点心,两人却都低头吃得分外认真,像是在细品什么山珍海味,话也不说一句。

      自两人一同起身后,不管是双双梳洗还是如今对坐用膳,这份沉默便一直持续着,而起因不过是今日早晨,时影是在百里弘毅怀中醒来的。

      时影昨晚用手梳着百里弘毅的头发,不知何时就熟睡过去,手便自然垂到了百里弘毅的肩头,不曾想对方也被他的轻抚哄入梦乡,放松了警惕,并未有所觉察。

      本就堪堪一小方锦被,他们又相对侧躺着,风难免从间隙里灌进来,百里弘毅多半是夜里觉得微凉,才会不自觉地拥住了时影,将两人间的空隙填了个满满当当。

      百里弘毅这些天每晚都出去查探,也确实是有些疲惫了,时影惊得瞪圆了眼睛的时候,他还睡得很熟,脸颊软软地依在枕上。

      时影怕吵醒他,便只能悄悄地往后挪,百里弘毅却好像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分,半梦半醒间收紧了手臂,将属于自己的这份温暖,复又牢牢锢在怀中。

      散开的青丝缠绵落在一起,正如他们的身躯紧紧相贴,百里弘毅的手揽在时影腰际,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白衣传来,同腕骨处的跳动一起提醒着时影:

      他如愿以偿地得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和那个随时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时影惊慌失措地推开了百里弘毅,在对方惺忪的睡眼中起身下床,再也未发一言。

      而此刻百里弘毅看着对面过分安静的时影,心中亦是懊悔不已,却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补救,还好一位弟子敲门进来,总算是打破了这片沉默。

      “师尊,揽辰轩的衣物都收拾好了,您看……”

      昨夜百里弘毅临时宿在时影处,但卧房的修缮还需要些时日,弟子实在不知该将他的物什搬到何处,故有此一问。

      “搬到映月居来吧,揽辰轩恢复原样之前,百里公子都住在这里。”

      时影淡漠地开口道,并无和百里弘毅商量的意思,反正他已看出此人的目的,不如直接遂其心愿。

      “对了,”时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顺道再取一条厚些的锦被来吧。”

      百里弘毅闻言顿了顿,心知这样他们两人都能睡得自在些,却莫名有些怅然。

      正愣神的工夫,弟子已经告退离开,时影也放下了碗筷,无甚情绪地道:

      “在下需去承习阁授早课了,公子慢用。”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直接转过身去,迈步走出了侧厅。

      百里弘毅看着他的远去的背影,多少有些想念那个睡意朦胧间,微带点任性和直率的时影,和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分关怀依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清醒沉着,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连在映月居住了好几日,百里弘毅也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房内并无密室暗道,时影晚上亦靠内睡得安稳,不会像他一样悄悄出去查探。

      时影的作息甚是规律,每晚都是亥时五刻左右就寝,睡至卯正时分起身。百里弘毅则会选在时影睡前出去沐浴,这样等回来对方已经沉沉睡去,便可避免双双清醒时,无言背对着的尴尬。

      夜半子时,百里弘毅准点醒来,轻手轻脚地打算起身去趟地牢,看时影仍熟睡着,便习惯性地给他掖了掖被角,方下床穿上件暗色的外衣,秘密离开了映月居。

      这半个月来,百里弘毅每晚都会去地牢,索性连开锁的铜针都藏在了敛清堂,终于在九月初一这天,又见到了那个银发的少年。

      “你来了。”

      少年这次看着很整洁,好好地端坐在地牢中心的高台上,见到百里弘毅也不惊讶,还轻声打了个招呼。

      百里弘毅隔着栏杆细瞧他,还是那张和时影如出一辙的脸,却少了上次见面时的那份凶狠,除了一头银发在烛光下很是显眼,看着不过是个乖顺的孩子。

      “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吧,”少年真诚地道,“这次我应该不会变那么吓人的。”

      “那为什么上次会?是因为天雷吗?”百里弘毅敏感地抓住了要点,连声问道。

      “对啊,降天雷的时候浑身都很疼,我可能会不受控制伤到人的。但上次刚降过,这次我猜不会有了。”

      许是见百里弘毅有些踌躇,少年继续补充道:

      “你放心,要是听到雷声你就赶紧出去,我还戴着这些锁链呢,只是想和人聊一聊。”

      诚如少年所说,这一方不大的高台四面悬空,而他的手脚都被铐着,链条被接到四方的墙壁上,确实很难逃脱。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百里弘毅迟疑一瞬,还是用铜针解开了牢门上的锁,轻轻一跃跳到了高台上。

      “坐吧,不过这铐子好像有些奇怪,你当心点别碰着。”

      百里弘毅闻言盘腿坐下,试探着用铜针逼近少年的手铐,却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着他。

      “这镣铐的外侧,竟还预先设有灵力?”

      “灵力,那是什么?”少年疑惑地反问道。

      连灵力都不知道,难道他并非仙门中人?百里弘毅一时不知从何问起,索性将选择交到对方手上:

      “你特意叫我过来,是想说什么?”

      锁链哗啦地一阵响,少年转过来面向百里弘毅,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

      “我想谢谢你。”

      百里弘毅心想你上次还叫我滚呢,这次怎么像换了个人,疑惑地问:

      “因何要谢我?”

      少年眨了眨眼睛,奇怪道:

      “你不记得了吗?上次你走之前,给我吃了一颗药,不知是什么,但身上很快就没那么痛了。”

      百里弘毅愣了愣,才明白这人说的是中秋那晚的事。他常年贴身带着一个小药瓶,里面除了自己每日要吃的药,还放了几颗镇痛止血的药丸,以备受伤时用。

      那日百里弘毅看倒在地上的少年满面痛苦,恶狠狠地说了声滚就又疼晕过去,终是有些不忍心,便给他含了一颗,没想到这人还清楚记得。

      如此也好,比起针锋相对,总是心怀感激的人方便套话些。

      淡淡地说了声举手之劳后,百里弘毅佯装不经意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没什么防备,如实答道:

      “我叫萧影。”

      “小影?”

      “不是,”少年摇摇头,认真地纠正道,“是萧索的萧,影子的影,萧影。”

      百里弘毅不由皱起了眉头,眼前的少年不止和时影长得一模一样,竟连名字也如此相像吗?

      对方却不知他这些复杂的心思,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你想叫我小影的话也可以,我家里人都是这样喊我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复姓百里,名为…弘毅。”

      百里弘毅迟疑地答道,他心知此处该用个化名方为上策,但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知怎地就说出了真名。

      少年重复了一下他的名字,提议道:

      “那我可以叫你百里吗?你的全名听着太长了些。”

      倒是第一次有人嫌他名字取得太长,百里弘毅哭笑不得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小影,”百里弘毅顺着先前的话茬问道,“那你家里人呢,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长安城里卖东西,我父亲做的竹蜻蜓能飞得可高了呢。”

      百里弘毅猜测他父母多半是在市集卖些小玩意儿,可既如此,小影又怎会和九嶷山扯上联系。

      “那你为何会在这里?”百里弘毅追问道。

      可小影却摇摇头,诚恳而迷茫地道:

      “我也不知道,好像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百里弘毅心中的疑惑更甚,只好换了个问法道:

      “那你还记得哪些事,能告诉我吗?”

      “我只记得六岁那年,父亲和母亲不要我了,然后有人把我带到了这座山上。后来的几年应该还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都觉得十分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要你了?”百里弘毅皱眉问道,“这是为什么?”

      说完他也觉得有些不妥,问一个被丢下的孩子他为什么被抛弃,无异于伤口撒盐。

      但小影并未怪他,而是如实答道:

      “他们对我也挺好的,只是我可以让叶子定在半空中,母亲说只有怪物才会这样。”

      百里弘毅怔了一瞬,回神后连忙又追问了一些细节,才确认小影应该是天赋异禀,自幼便可以操控落叶飞花,相当于天生就有一部分灵力,是修炼仙术的绝佳苗子。

      他也是在古书中才看到过相关的记载,但小影的父母不过普通商贩,估计是吓得不轻才会想丢掉孩子。而长安城离九嶷山不远,小影多半是遇上了慧眼的仙门中人,才会阴差阳错被带上山。

      “我上次在此处见到你已是半月前,这中间你待在哪里?”百里弘毅继续问道。

      小影却还是摇摇头道:

      “我真的不清楚。每次醒来就是在这里,竟已过了半月了。”

      “那你被关在这里,不会觉得奇怪吗?”

      “我努力想过,但实在没有清晰的记忆。反正在这里的话,降天雷就受着,无事发生的话我就自己待着,一夜很快也就过去了。”

      百里弘毅直视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心虚,或者一点躲闪,却只看见单纯的无辜。

      “那你和时影,是什么关系?”

      百里弘毅在心里叹口气,终还是抛出了这个问题。

      “时影?他是谁?”少年却像是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百里弘毅答道。

      也是唯一有可能启用这座秘密地牢的人,他隐下了这半句。

      “一模一样吗?”小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喃喃道,“可我没听母亲说过,自己是双生子啊?”

      双生子的可能早已被百里弘毅排除,他正不知道如何追问下去,就听小影补充道:

      “不过这个名字,我总觉得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了。”

      百里弘毅低头想了下,又换了个话题,问道:

      “那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天生的吗?”

      小影摇摇头,有点委屈地道:

      “我记忆里,它分明该是黑色的。但我每次醒来,却又看见银色的头发,更像母亲说的怪物了。”

      许是因为记忆缺失的缘故,他说话也有些孩子气,委屈时更是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

      百里弘毅目光幽深地看了小影一眼,如果这人真是在装傻充愣,那演得未免太好,连他这个藏锋阁的人都挑不出错处。

      但这一问三不知,又说丢了七八年的记忆,也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他心知今晚再问不出什么,起身打算告退了。

      百里弘毅不信人会凭空消失,他自然想留下来亲眼看看今夜之后,小影会被转移到什么地方。但九嶷山当值的弟子起得都很早,他若久留,回去时怕是很容易被发现。

      况且小影十五满月和初一新月的晚上,都出现在了这座地牢里,那说明他先前的猜测没有错,等下个满月夜再继续来套话便是,也不急在这一时。

      “你要走了吗?”正欲转身,小影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轻声问道。

      百里弘毅闻言低头,恰好撞进那双晶莹的眼睛,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还要和你道歉呢,”小影直直地看着他道,“上次怕伤到你,说了不好的话,实在抱歉。”

      一声“滚”倒也算不上有多不好,百里弘毅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被小影这么一提醒,不免想起那晚少年复杂的眼神来。

      眉眼刻意蓄出狠戾的模样,可那双瞪得微红的眼睛里,又隐隐藏了几分仓惶。

      就像一只凶兽亮出爪牙,同时却害怕自己会不会伤到他人,多么矛盾。

      “没事,我不介意。”百里弘毅神色不明地看着小影道。

      他说完便又要离开,对方却得寸进尺地说:

      “那你下次还会来看我吗?”

      百里弘毅自然是要再来的,但他实在不明白,小影为何如此信任自己。

      是真的年少无知,还是仅仅因为一颗药丸?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百里弘毅不解地道。

      他以为小影会回答不怕,这样他便可以继续追问理由,却不料少年垂下眼,轻声答道:

      “是坏人也没关系,只要能来看我,便是好的……”

      殊不知在曾经的某个瞬间,百里弘毅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藏锋阁暗无天日的训练里,他曾一个人无数次地跌倒,然后挣扎着爬起,又再度回到黑暗中去。

      而在那些月光洗不去伤痛,晚风也吹不散孤独的时刻,百里弘毅自然也妄想过,要是有个人能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那该有多好呢。

      真心实意也好,暗怀目的也罢,他所求的,不过一份短暂的温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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