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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梦 微晃的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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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惊梦
凉风挽来丹桂残存的芳香,发丝抚过脸颊的刹那,时影才惊觉,自己已在窗边立了许久。
“啾啾。”
手心里捧着的小山雀叫了一声,像是不明白时影因何出神。
最后一次顺了顺小鸟雪白的羽毛,时影才缓缓摊开了手,轻声道:
“去吧。”
小鸟的伤前些天就已经好了,早可自在远行,是他太贪心,才生生拖到了今日。
许是在笼里待了快两个月,这只山雀有些呆愣愣的,并没有动作,直到时影将手放向窗外,才反应过来似地扑了扑翅膀。
羽片轻柔地拂过指尖,掌心的温热倏然被抽走,小鸟没有丝毫留恋地乘风而去,展翼飞向了长空。
时影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望着飞鸟远去的方向,不由想起那日送百里弘毅下山时的心境。
原来夜幕笼罩的山门处,让他心头一空的,竟是微妙的不舍,好像百里弘毅也和这只小鸟一样,放了手就会毫不犹豫地远走。
时影分明清楚,百里弘毅为了查清地牢之秘,探完病定会返回。可他还是拿出一枚玉扣,仿佛只有让此人带着九嶷山的信物,自己才会安心些许。
“哒”地一声,鸟笼的竹门被时影关上,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不满今日的多愁善感。
还好公务已经忙完,时影索性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倚窗慢品,对着空中的层云发起了呆。
这天阴沉沉的,厚重的积云遮天蔽日,只余一片灰蒙的阴影。
他心上的云雾又何尝不是如此,朦胧着模糊着,叫时影再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茶盏渐空,时影收回思绪,回身将玉杯放好,再把空荡荡的鸟笼搁到地上,方打算离开茶室。
临走时风又劲了些,时影想起窗还半开着,便复又转身去关那扇小窗。
却未曾想,他迈步向窗边走去的同时,天边一抹白色也正向他奔来。
等那一点白越飞越近,成了他熟悉的笨团子,时影才如梦初醒般伸出手,任由温暖落进掌心。
小鸟出去转了一圈,估计是有些累了,静静地待在时影手里,看着很是乖巧。
时影的目光却变得有些复杂,微蹙着眉开口问道:
“怎么真把这儿当成家了?不知道对你好的人,可能另有目的?”
他这话实在莫名其妙,别说是只山雀了,就是站个人在对面,也未必能明白时影的弦外之音。
小鸟滴溜着眼睛看他,脑袋歪向一边,像在表达困惑。
时影亦是愣了愣,片刻后反倒淡淡笑了,自嘲似地道:
“我也是痴了,难为你做什么……”
太轻易就放下戒心的,分明是他自己。
小鸟哪里会知道时影在说些什么,却像能感觉出他的矛盾和纠结,忽就用头顶的绒羽,轻轻蹭了蹭时影微曲的拇指。
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时影怔了怔,一下下地抚着小鸟的羽毛,略显茫然地道:
“你只是觉得别人若对你好,便该报答是吗?
注定是得不到回答的问题,时影却弯起了嘴角,释然道:
“或许,我倒该向你学学。”
一阵劲风忽地吹过,带走了时影杂乱的思绪,他将小鸟放回笼中,伸手去关那扇窗子。
屋外的乌云滚滚而来,时影心上的云雾也依旧未散。
可他隐约看清了,那霭霭浓雾的尽头,藏着一个最不该出现的、名叫百里弘毅的人。
“快要下雨了。”时影兀自喃喃道。
落雨成珠,滴打秋叶声声,碎玉击叩檐上瓦,更余琴音袅袅。
百里弘毅静坐于浩渺阁中,凭着声响判断出,这雨纵算不上急骤,也绝非能漫步其中的如酥烟雨。
天色还未尽暗,但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他起身将手中的书放回原位,转而往正门走去,只是一双手刚碰上门板,又犹犹豫豫地收回了。
浩渺阁内此时并无他人,否则见此情景,定以为百里弘毅是没带伞,才会如此踌躇。
九嶷山的深秋多雨,经常正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就忽地降下雨来,百里弘毅没有备伞的习惯,自然容易被这秋雨困住。
可此刻他不愿推门出去,却是怕看见那门外,又会凭空多出一把伞。
这十日来,但凡山中有雨,百里弘毅走出浩渺阁时,门边都倚着一把素色纸伞。
只有他会在浩渺阁待到这个时间,所以这把伞,定是有人特意为他准备的了。
说来也可笑,百里弘毅天天在此处翻阅书籍,就是为了找出时影和小影之间的联系,可如今要问这山上有谁会记着给他送一把伞……
也只可能是时影了。
百里弘毅轻叹了口气,把心里的愧疚、矛盾,和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通通压下,再度将双手放到了门上。
总是要面对的,百里弘毅这样想着,缓缓推开了两扇木门。
却不曾想那门外的情形,会远出乎自己的意料。
风动青丝,雨浥纱罗,点滴轻落的甘霖里,有人在静静等候。
他缓步拨开水幕,款款向自己走来,明霁色的伞撑出一片天空。
“来,我们回家。”时影柔声道。
雨雾迷蒙,不及他的眼波盈盈,雨声清越,不及他的笑意浅浅。
深秋的雨微寒,两人回到映月居后,都先各饮了杯热茶,又让送膳的弟子燃上一盆银骨炭,方对坐下来用晚膳。
九嶷山的饮食清淡,很对百里弘毅的胃口,可如今对着一桌佳肴,他却忘了动筷。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小碗酒酿圆子,便是那上面洒着的一点干桂,让百里弘毅怔愣着出了神。
方才他和时影同撑一柄伞回来,实在靠得太近了些,肩膀隔着比布料还薄的距离,几乎就要亲密地挨在一起。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望向对方,可捻湿的丹桂托清风送来芳香,为他们染上同一种味道,时刻提醒着百里弘毅,这并非一场虚幻美梦。
许是屋内的炭火燃得太好,百里弘毅觉得双颊愈发烫起来,有些无措地捏了捏耳垂,索性将那碗酒酿圆子拿来吃了。
时影倒并未察觉百里弘毅的异常,慢吞吞地吃着一块蜜汁米藕,同样也在出神。
他是在为浩渺阁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而后悔。
持伞去接百里弘毅已是冲动,时影本想说的是,回映月居用晚膳罢。
可百里弘毅看见自己的那刻,眼里除了讶然,分明还盛着几分触动,和难以觉察的一点惊喜。
他茫然地站在檐下,用指尖悄悄抓着衣摆,像个没得过疼爱的孩子,被一颗微不足道的糖惊得手足无措。
想到此处,时影抬眼看了看百里弘毅,见他正大口大口地吃着一碗酒酿,白皙的脸颊鼓鼓的,倒是颇有几分像那碗里的糯米小圆子。
时影的目光柔软下来,看百里弘毅吃得香,便伸手将自己面前的那碟蜜藕轻轻推了过去,带着点笑意道:
“这个也好吃。”
百里弘毅显然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黑白分明的双眸却一直看着时影,眼神里的无辜和迷茫一览无遗。
时影还当对方是不喜欢这道蜜汁米藕,可转念一想,这蜜藕和那酒酿圆子一样,都是软糯的甜食,难道说……
还未收回的指尖顿了一顿,时影恍然大悟道:
“啊,我就是随、随口一说,不会像之前那样让你撑着。若是不爱吃便也算了吧,没事的。”
百里弘毅知道时影是想岔了,还当自己中秋那晚吃怕了,解释道:
“我只是打算先吃完碗里的圆子,再尝尝这蜜藕。”
时影暗暗舒了一口气,看百里弘毅吃得认真,便也低头继续用膳了。
两人吃得有些慢,负责收拾的弟子在院内等了一会儿方进屋,时影这才看见弟子身后跟着的玉川。
“可是有何要事?”时影开门见山道。
若是什么寻常的公务,次日再处理便好,弟子们通常不会到居院打扰他。
“回师尊,”玉川边说边作了一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不方便在寻云阁说。”
时影有些疑惑,颔首示意玉川继续往下讲。
“揽辰轩已经修缮好了,不知百里公子是否要……”
他这话没说完,桌边对坐的两人却都明白了,这是在问要不要帮百里弘毅搬回揽辰轩,属于府里的私事,自然不适合在寻云阁商议。
揽辰轩走水后,百里弘毅便住在此处,算来也有一个月了,估计早已查探清楚,这间屋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更无他想要的线索罢。
时影神色复杂地看了百里弘毅一眼,再开口时语气淡淡的:
“这是百里公子的事,便让公子自行决定吧。”
百里弘毅正低头绞着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才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略显犹豫地道:
“既然揽辰轩已经修好,那我……”
“你要走吗?”时影直愣愣地打断道。
百里弘毅很想点头,毕竟这间屋子他细细查过,这一个月来时影也不会半夜出门,他留在这里不仅没有线索可找,还束缚了自己的手脚。
倒不如回揽辰轩,晚上在院外再逗留久些,也很难有人发现。
可时影就这样无言看着他,眼里的慌张和难过不加掩饰,直直刻在了百里弘毅的心上。
该说的话被半路截断,躲闪着时影的目光,百里弘毅再开口时,却怎么也说不完那句话了。
他只好转向玉川,迟疑道:
“可否让我再考虑考虑,明早答复你?”
玉川觑着时影的脸色,见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颔首告退了。
收拾碗筷的弟子也一并退下,整洁的方桌旁,只留百里弘毅和时影低头对坐着,谁也不敢看谁。
“今夜寒凉,早些沐浴歇息吧,我去茶室倒些热茶来。”时影轻声道。
百里弘毅沉默着点点头,等时影去了侧间的茶室,才起身取了火折子去点蜡烛。
这才刚入夜,屋内本燃着的几支明烛就已足够,百里弘毅却偏要将余下能点的蜡烛都点亮了,就像他来到映月居的第一晚,时影为他做的那样。
那时府中还未备炭火,百里弘毅知道时影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屋里暖和些,怕他染了风寒。
用灵力给他干头发也是一样,有点笨拙,却无比真诚。
百里弘毅不明白为什么,但时影实在对他太好了,若是再在映月居待下去……
他本以为牢牢锁住的一颗心,就真的要乱套了。
长夜将阑,等百里弘毅沐浴完又擦干头发,再回到屋内,时影果然已经睡着了。
只是他今晚不知怎了,并未像往常一样靠内安睡,而是躺在了外侧的锦被里,眉头还微微蹙起,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
百里弘毅自然不想吵醒时影,却也不知该如何越到内侧,才能不惊动对方。
但总也不好一直在这杵着,百里弘毅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刚一弯腰,就见时影悠悠醒转了。
他尚未睡熟,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俯身的百里弘毅,显得无辜而困惑。
百里弘毅也没料到他睡得这样浅,缓缓直起身子,轻声道:
“你且安心歇息罢,我睡里面便是。”
时影闻言,转头看向空荡的内侧,这才明白自己是稀里糊涂地睡错了边,有些迟缓地呆了呆。
但他没打算将错就错,睡眼朦胧地翻了个身,兀自挪回了属于自己的被子。
“睡吧。”时影背对着百里弘毅,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百里弘毅便只得钻进了靠外的那床锦被,让里头满满的温热笼了个猝不及防。
分明是他睡惯的被子,此刻却拥有着一份全新的温暖,更沾染了枕边人的气息。
百里弘毅有些无所适从,干脆坐起身吹灭了床头的烛火,却又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缩进了被子里,指尖搭着被沿,只有晶亮的眼睛还露在外头。
他轻轻闻了一下那未散的清香,殊不知红烛曼妙的朱色,业已悄然漫上耳根。
都说睡前神思不属的人,夜里容易多梦,百里弘毅惦记着这点,便有意留心着时影的动静。
还好时影今晚虽有些糊涂,睡得倒还算安稳,除了翻过来改成平躺的那点声响,就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许是长年修习仙术的缘故,时影安睡的时候,呼吸一向绵长舒缓,好像春风轻柔地拂过新叶。
百里弘毅每每听着,心就会变得很静,渐渐也沉睡过去。
说来惭愧,先前在百里府独自睡的几天,他竟还有些不习惯那无声的长夜。
可到了后半夜,百里弘毅忽就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吵醒了,他摸索着起身去寻火折,边燃上蜡烛边猜测,时影多半是做噩梦了。
他担心时影醒来看见一片黑暗,会怕得更厉害,便重新点亮了床头的两支红烛,才转过头去想要喊醒对方,却是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微晃的烛光下,时影用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两眼紧闭,骨节处的手筋都根根凸起。
百里弘毅吓得连忙俯身去掰他的手,嘴里更是焦急地喊道:
“时影!快醒过来!时影!”
听到这喊声,时影猛然睁开了双目,掐得自己眼尾都是血红的,手上的力气仍分毫未减。
百里弘毅只好死命地掰着,却仅堪堪抵掉一些力道。眼见时影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呼吸都变成痛苦的呻吟,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高声吼道:
“松手!你不要命了吗!”
时影的眼神依旧涣散,声音更是破碎而扭曲,目眦欲裂地道:
“杀…杀了我,快杀了我!”
百里弘毅真觉得自己也要疯了,转而扣住时影的手腕,使了浑身的气力,终于逼得时影卸去大半力道。
时影本能地急促呼吸着,但掐在脖颈的双手就是不肯完全松开,百里弘毅感到心脏也被人狠狠攥紧了,嗓音都颤抖着,近乎哀求地道:
“时影,你醒过来看看我,我是百里弘毅啊……”
枕上青丝凌乱地纠缠着,时影通红的双眼盛了满满两汪泪,迷茫而悲伤地道:
“百…百里?”
趁对方愣神的工夫,百里弘毅连忙拉开时影的双手,又分别牢牢握住了。
“我在,我在呢。”他轻声安慰道。
脖颈的桎梏彻底被解开,时影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痛苦地起伏着,眼泪也被震落发间。
百里弘毅想给他顺一顺气,却还不敢松手,只好不忍地看着时影,待他的眼神一点点恢复清明。
过了约半盏茶的工夫,时影的气息才重新平缓下来,奈何眼尾的泪痕未消,脖子上的指印更是触目惊心。
百里弘毅拉着他起身而坐,稍稍松了手上的力气,他读不懂此刻时影眼底的复杂情绪,但猜测对方应该清醒过来了。
可下一瞬,时影就用力挣脱了束缚,猛地扑进百里弘毅怀中,撞得他都轻晃了晃。
时影将双臂绕在百里弘毅腰际,紧紧箍出一个圈,头也埋在他的颈侧,任由两人垂下来的发丝交错缠绕。
他抱得这样急切而决绝,像濒死的河鱼扎进水泊,坠落的飞鸟抓住树枝,也像绝望的飞蛾扑向烈火。
百里弘毅不知所措地僵住了,时影的手臂如此用力,好像要将他融入骨血才甘心,紧贴着的单薄身躯,却又在他怀里轻轻打着颤。
他试探着伸出手,缓缓放上时影清瘦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安抚道:
“没事了,没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影的身躯终于不再颤抖,他抬起头来,垂眼避开百里弘毅的目光,哑声道:
“抱歉……”
百里弘毅等着他的下文,时影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手臂,用指尖搭住被角,示意自己要歇息了。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百里弘毅微蹙着眉道。
时影垂首僵了一瞬,最终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不想说也无妨,”百里弘毅叹了口气,“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时影抬起头来看他,微红的眼睛写着疑惑。
“让我给你擦药,就现在。”
百里弘毅直视着时影,不容置疑地道。
“你经常做这种梦吗?”
给时影上药的工夫,百里弘毅佯装不经意地问道。
一般人做再可怕的噩梦,也绝不至于伤了自己,时影若是因为什么过往才会如此,那应该也梦到过不止一次。
时影坐在床靠内的一边,任由身侧的人用拇指揉搓着他腕上的红痕,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我只是担心你伤到自己,没有别的意思。”百里弘毅轻柔地将药膏抹上他的手腕,小声解释道。
“人吸不进气,手慢慢会没力松开的……我不会有事,你放心。”时影总算回答道,嗓音沙哑得不成样。
“你管这叫没有事?非要掐死自己才算有事吗?”
百里弘毅心里清楚,时影的话不无道理,人是无法彻底掐死自己的。
但方才吓人的一幕,他真是现在想想都还后怕,不免放重了语气,手上的力道也一下忘了轻重,疼得时影“嘶”了一声。
终还是心疼占了上风,百里弘毅放缓动作,对着抹好药的地方轻轻呼了呼,希望这点清凉可以减轻时影的疼痛。
这样小的一双手,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时,却能迸发出如此吓人的力量。
百里弘毅又在心底叹了口气,双腕算是上好药了,但那白皙的脖颈还满是斑驳红印,他垂下眼,取了些药膏放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他想着脖子比手腕敏感些,估计怕凉,就先用掌温捂热了药膏,方再拿指腹取了些。
可他的沾了药膏的指尖刚碰到时影,对方就瑟缩地往后退了一下。
百里弘毅还当时影是觉得疼,好言安慰道:
“不擦药的话,明天会更疼的,先忍一忍,好不好?”
时影没说话,配合地露出修长的脖颈,看着像是默许。
但等百里弘毅的手真放上颈间,时影又往后缩了缩,不知是何意。
“听话。”百里弘毅无奈地轻声道。
时影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为情地看着他道:
“我好像怕、怕痒……”
其实这也怪不了时影,平常哪有人敢伸手碰他的脖子,自然一直没发现自己怕痒这事。
既是如此,百里弘毅也不好勉强,只能将药膏转移到了时影的指尖,让他自己来擦。
可这卧房内只有一面大的铜镜,还放在衣柜旁,时影看不见自己的脖子,只能乱抹一气,勉强涂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遗漏的几处红印,百里弘毅难以描述精确,索性半牵着时影的手,引着他用指尖涂抹,才总算是上好了药。
将剩下的药膏放回柜子,又吹灭了方才找这罐药时多点的蜡烛,百里弘毅才回床上躺下。
床头的两支红烛还亮着,百里弘毅担心时影刚从噩梦中惊醒,可能会有些怕黑,便留了这点烛火。
“我也只是偶尔才会做不好的梦,真的。”
时影想了想,还是转过来对着百里弘毅,小声补充道。
是因为今晚我让你心神不宁,才会如此吗?
百里弘毅也转过身去面对着时影,看着那双被泪洗过的澄澈眼眸,不禁在心里这样问道。
可时影的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看着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百里弘毅终还是什么也没问,放缓了声音道:
“恩,知道了,快睡吧。”
时影乖顺地点了点头,任由百里弘毅伸出手来,给他掖了掖被角。
目光瞥见时影的脖子,百里弘毅不免补充道:
“手腕还好,但你这脖颈……明天寻个围领戴上吧,好歹遮一遮。”
先前他箍住时影手腕,总还是注意着分寸,红痕应该很快就能消。但时影自己掐自己可是下了死手,本来雪白的脖子,明天定是一片青紫。
“让弟子瞧见了确实不好,我会记着。”时影答应道。
百里弘毅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难得露了点笑意,调侃道:
“若是真让他们看见了,怕是要说我谋害亲……”
“亲什么?”时影顺着他没说完的话问道。
先挑起话头的人却又不作声了,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方糊弄道:
“没、没什么,你记得戴就是,睡吧。”
时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而百里弘毅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一时思绪万千。
这样好的一个人,究竟是背负了怎样的秘密,才会如此痛苦?
地牢里的银发少年,和他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百里弘毅有时觉得,自己离时影已经很近了,有时又会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天堑,而他永远也看不透对方。
“时影,睡了吗?”百里弘毅极轻地问道。
“还未睡着,你呢,不歇息吗?”
时影睁开眼,见百里弘毅正看着自己,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我……没事,你睡吧,我看着你睡。”百里弘毅没头没尾地道。
他确实是想看时影睡安稳了再歇,但没打算让对方知道,谁知踌躇间竟不小心说出了内心的想法,此刻正暗暗懊悔。
时影也愣了愣,直觉告诉他,百里弘毅并不是为了说这句话才唤他,便继续问道:
“你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讲吗?”
百里弘毅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回揽辰轩了,本来打算明早再说的。”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在这映月居住习惯了。”
“百里弘毅,”时影认真地看着他道,“我不需要无谓的怜悯。”
这是时影第一次对着他直呼全名,百里弘毅慌了一瞬,直愣愣地道:
“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告诉我,到底因为什么?”
时影的目光像是能直达心底,看得百里弘毅无处可躲,只好吞吞吐吐地答道:
“我、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里的温存,也舍不得身边的你。
更舍不得,再让你独自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