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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前尘(下) 所幸相遇 ...


  •   (十八)前尘 ----- 下半章

      “师父此言何意?什么叫玉骨没有失踪?”

      一道尚显稚嫩的声音这样问道,而后静静地等着对面老者的回答。

      “时影,你今年方满十岁,可能不会明白为师所说的全部,但这块玉骨的确没有失踪,就被藏在主峰的一处秘密山洞中,只是用灵笼装了起来。”

      “那为什么对外要说,玉骨不见了呢?”

      “玉骨是归云派的立派之本,更是唯一能用来镇压四海之内怨气的上古神器,但因其法力强大,历来只有我派掌门可以掌控,”时任神官的涂山沉声答道,“但每次用其镇怨后,玉骨本身的法力也会增强,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

      “为何不能众人齐心协力,一起压制玉骨?”

      “你有所不知,这玉骨使用时只能由一人握于掌中,无法众人一齐操控。”

      “那、那师父您呢?能控制住玉骨吗?”

      涂山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无论如何勤加修炼,凡人的灵力总有个极限,可自前朝战事纷起,改朝时血流成河后,这四海之怨又必须要每五十年镇一次。终于有一天,先任掌门在一次镇压后长病不起,玉骨的能量也已远胜我等能够掌控的程度。九嶷山只能对外请罪说玉骨遗失,同时更加严格地遴选培养弟子,希望有人能够压制住玉骨。”

      “可尽管如此,”涂山唉声叹道,“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四海的怨气至今,也已八十余年没有镇压了,结出的邪祟已遍布各处,不过尚可诛除。但等到百年大限时,这邪祟的数量还会直接翻倍,肆意残害人间呐……”

      年纪尚小的时影自然无法明白他这番话的用意,直到涂山直言道:

      “我年事已高,对此事实在无能为力,但时影,你还有机会。”

      “可是师父,如果连您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弟子、弟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时影惊讶地道,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我之所以会让你独自住在远忘峰,又每月亲自授你功夫心法,就是因为知道你的天赋远在众弟子之上。时影,师父虽未同你说过,但其实你现在修炼的速度,早已是你那些师兄的十几倍都不止了。”

      “十、十几倍?师父…真的没有诓弟子?”

      “为师骗你做甚,”涂山难得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沉声继续道,“这样的修炼很痛苦,但为了这天下的苍生百姓,师父要你坚持,能做到吗?”

      怪不得师父对自己要求这样严苛……

      时影在心里暗暗地想,而后朗声答应道:

      “弟子可以做到!”

      其实就算时影拒绝,由于天生带有不少灵力的孩子实在太过罕见,涂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但看如此年幼的人答应得这般爽快,涂山还是不免问道:

      “为师说的话,你全都听明白了吗?”

      “弟子不敢乱打诳语,只能算是一知半解。”时影如实答道,然后走过去给涂山磕了个头。

      “可弟子知道,师父不仅是长辈良师,更是时影的救命恩人,因此师父所吩咐交代的,弟子都会一一执行。如今师父想弟子勤加修炼,这又是为了天下苍生所要做的努力,弟子缘何不依呢?”

      你只是还不知道,这种修习方式背后的凶险……

      涂山止住了内心的一声叹息,微笑着夸赞道:

      “为师四年前将你带上山之际,赐了‘时’这个字予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控制住玉骨,让人世的安稳得以延续更久时间。而今看来,我没高估你的天赋,更没选错人。”

      “弟子时影,绝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还是个孩子的时影坚定道,弯腰作揖的动作让他未能看见涂山复杂的目光。

      涂山从不让时影喊自己师尊,对方还当是“师父”这一称呼更加亲切,之前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只有涂山知道真正的原因:

      自己根本配不上时影的尊重。

      直到十四岁那年,时影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天赋绝非一份礼物。

      甚至是个过错,是种惩罚。

      不仅让父母抛弃了时影,还把他变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师父,我、我这是怎么了?”

      时影两手分别抓着自己及腰长发的几缕,被那奇异的颜色吓得手足无措。

      涂山望着时影满头的银发,见他容颜未改但满脸惊慌,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抖:

      “你方说昨晚自行修炼时,突然觉得灵力不受控制,然后听到了数道惊雷,紧接着就在痛苦中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时影慌忙颔首确认,面色煞白地道:

      “师父,我会不会是……走火入魔了?”

      涂山以手掩目,颤抖的声音却遮不住情绪:

      “没错。”

      昨晚他在主峰也听到了雷声,凭经验判断出这是天雷后,今早就匆匆赶到了远忘峰,没想到……

      这几年他虽逼着时影以数十倍于寻常弟子的速度修炼,迫使他一次又一次的突破极限,但心里还是有根弦绷着,每月都会用自身灵力的给时影理脉,为的就是防止他走火入魔。

      可能是这样冒险的法子终遭天谴,涂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天雷往往加于极度走火入魔之身,不出三日就能让你的神智灰飞烟灭,成为一个痴傻的废人,”涂山不忍地坦白道,“时影,你可还想再见见你的生身父母吗?”

      “我不想,”时影双眼通红地高声反驳道,泪水一滴滴滚落下来,“也不相信什么三日。”

      “小时候我把叶子定在空中的时候,母亲就说这是怪物才会的事情,我不能真的成为怪物,但更不愿意做一个废人。”嘶哑的嗓音补充道。

      “你现下能清醒着已属不易,”涂山懊悔地道,“都是为师的错,却让你成了牺牲。”

      “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那别人熬不过的天雷,我也可以熬过。”

      时影坚定地说完这句话后,用衣袖胡乱地抹去了眼泪,又如四年前承诺涂山会刻苦修习的那日一般,跪下给涂山磕了个头,沉着道:

      “这是弟子的决定,师父不必陪我一起赌,也不必日日来远忘峰看我。这些年师父对我的恩情,弟子无以为报,只能再给您磕两个响头,还望师父莫怪。”

      少年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涂山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亲传弟子,这才意识到时影那善解人意的温柔下,其实还藏着一股近乎狠厉的倔强和不屈。

      “你意既已决,”涂山浑黄的眼珠旁也隐有泪水,“便在此处闭关修行吧。只是走火入魔之人会失去神智,我必须派人守在山下,你切记不得离开远忘峰。至于剩下的……且看你的造化了。”

      涂山没有想到的是,时影真的熬过去了。

      天雷每夜都会降下,时影居然生生撑过了一晚又一晚,可他也发现对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白日也会用灵力胡乱地攻击着四周的树木山石,甚至如果涂山过去的话,也会被不太认人的他所伤。

      无奈之下,涂山只能加派人手在山下守着,把时影当成了一个真的怪物来圈禁。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涂山除了每旬派弟子送一趟水和食物到侧峰的山门处外,终还是渐渐遗忘了这座名为“远忘”的山峰,也放弃了他一心栽培的时影。

      涂山自是无比抱歉,但离百年大限仅剩不到十年,他也只有这一个冒险的办法,只能背着愧疚去不断寻找新的人选来代替,却发现无人能有时影的天赋和刻苦。

      而时影在反反复复的无尽折磨中近要发疯,混乱间曾多少次想掐死自己来结束这一切,却又在仅有的清醒时间里拼命运气整理灵脉,以修复被天雷造成的内伤。

      “时影,你不能成为怪物,也不要做废人……”

      当年生母那一声极度惊恐的“怪物”,曾是他午夜梦回时最大的恐惧,如今却被他拿来变成刺向自己的匕首,一边又一边地提醒自己,要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带着一腔近乎绝望的孤勇,时影在十五岁那年的末尾触碰到了极限,神智几乎完全被湮没后向死而生,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出一月就拥有了完整的白天。

      他这才摸到自己的根根肋骨,发现水池里倒映的面容两颊尽凹,整个人还不如个形销骨立的空壳。

      “这一年多近乎辟谷,全靠灵力维持,也难怪了。”

      时影望着水里陌生的自己,自言自语道。

      嗓音承受了过多夜半痛苦的哀嚎,简直嘶哑得异常吓人,时影却放声大笑,任凭干疼的喉咙泛出血腥。

      再低下头时,泪一滴一滴地砸到水面上,让倒影里瘦到可怖的脸庞更加破碎扭曲。

      那又如何呢?总之不是怪物就好……

      剩下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时影夜晚还是遭受着一道道天雷,白天却可以清醒地吃饭修习,累了也可以休息一会儿,逐渐又有了人的样子。

      或许这世间万物真的是不破不立,时影明显感到自己体内涌动的灵力有了什么变化,各方面的修为也都能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但他亦很快地长大了,在挣扎的夜里看明白一些迷雾,至少知道当初涂山让六岁的孩子用那样疯狂的方式修炼,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时影做不到责怪,也绝无丝毫的怨恨,他只是没把自己基本清醒过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反正送粮食的弟子都是放到山门处,不会直接接触到。

      光阴在日复一日的清修中很快过去,十九岁那年,时影终于完全摆脱了天雷,灵力也达到了无人可登的巅峰。

      天雷完全停止,九嶷山的主峰想必也难得地迎来了一个全然寂静的夜晚,时影因此给自己换了一身最整洁的衣裳,于次日清晨静坐于房中等候。

      “师父。”

      时影席地而坐,俯身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师父老了,你也长大了。”

      涂山淡淡地道,声音比脸上斑驳的纹路更显苍老。

      “弟子都已经十九了,”时影浅浅笑道,“您看这衣服还是当年放在柜中的那几套里挑的,如今袖子都短了一截,还好勉强能穿上。”

      “是你太瘦了才能穿,”涂山有些心疼地道,“怎会如此消瘦?”

      “是吗?弟子倒觉得还好。”时影摸了摸自己总算不再皮包骨的脸颊,轻声道。

      “醒来几年了?”

      涂山喝了口时影倒的白水,心知此处简陋得连一根茶叶也无。

      “三年多吧,白天清醒着,晚上就看运气了。”

      紧跟着便是一阵沉默,涂山也没问时影为何清醒过来后不告诉自己,对方这一举动本身,就已能说明一切了。

      小孩也总有明白事理的一天,总会发现自己这个所谓的师父,当年是有多狠心。

      “师父,带我去看看藏在主峰的那块玉骨吧,我相信我能试着控制住它。”

      涂山有些不可置信地点了点头,怔怔地呢喃道:

      “好……”

      “出任掌门也好,以一个普通弟子的身份也罢,我都会尽力在百年大限时祭出玉骨,镇压四海怨气,”时影看似配合地道,“但弟子也有一个条件。”

      “这世间若还能有一个人控制住玉骨,只可能是你了,”涂山坐下前就探过时影的脉,因此沉声道,“想要什么尽管说吧。”

      “我想要自由。”

      时影平静地直视着涂山,从容道:

      “师父当年救命的恩情,弟子不敢不报答,也不愿弃苍生于不顾。但如果弟子成功镇压住了四海怨气,还请师父放我远走,这下一个五十年的事情,便由归云派自行想办法了。”

      “可是这……”

      “师父,”时影低声打断道,“我只是有修习仙术的天赋,但这天赋亦非我可选可拒之物,您又如何知道我想要潜心修炼呢?”

      “况且这天赋为何,要成为一种罪过?”

      时影还是难免红了眼眶,用颤抖的嗓音连声质问道。

      “好,只要你肯出任掌门控制玉骨,”白发苍苍的涂山仰首叹了口气,避开时影的目光道,“为师都答应你。”

      “多谢师父。”时影又是重重地一叩首。

      时影信守了自己的约定。

      他彼时依旧过于年轻,纵有涂山让位作保,继任掌门时依旧少不了反对之声,挑衅找茬的人也不在少数。

      纵使清楚自己只是短暂地担任掌门,时影还是兢兢业业地坐好了这个位置,搬出自己最严肃的一面来管住那些弟子,看书学习更多知识的同时,公务也处理得一丝不苟。

      二十三岁的时候,掌门时影早已能独当一面,气色也比当初在远忘峰时好了许多,他还发现自己的唇下不知何时长出一颗小痣来。

      同年,时影在一个挂着弯弯娥眉月的夜晚,祭出了传说中遗失许久的玉骨,也拼尽全力操控它镇住了四海的怨气。

      九嶷山的第十三任神官从此声名大振,但时影并不在乎,他只想要涂山兑现承诺。

      “师父,我成功了!”

      时影几乎是冲进了涂山的居室,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激动。

      涂山此刻正坐在榻上,像是预料到他会来似地半靠着,缓声道:

      “恭喜你。”

      “师父可选好下一任掌门了?跟他交代完一些事情后,我就可以……”

      “时影,”涂山沉声打断道,“为师有话和你说。”

      今日的时影实在有些毛躁,因此没能注意到涂山异常青白的脸色,匆匆道:

      “师父请讲。”

      “我还是想让你,留在九嶷山。”

      时影闻言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道:

      “师父莫不是想要反悔?”

      “是,我后悔了。”涂山坦承道。

      “随您怎么劝,”时影带着点恼意道,“总之我不会同意。”

      “可是时影,九嶷山找不出比你更好的掌门,苍生也找不出比你更好的神官。我自己都替归云派觉得可悲,但你真的不可替代,一旦放你走,对这世间的安稳将是莫大损失。”

      “那我出现之前,归云派不也是好好的吗?”时影被这理由气得都想笑了。

      “但你这次用过玉骨之后,它的能力又翻了一倍,五十年之后谁来掌控呢?只有你,或是你培养出来的弟子。所以在明确的下一任出现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九嶷山的。”

      “我若一定要走呢?”时影难过地看着这位曾经的救命恩人,哑声道。

      “为师,咳咳,为师早就、就猜到……”

      涂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师、师父您怎么了?”时影这才注意到他瘆人的面色,有些慌张地道。

      “我这身体已是油尽,咳、咳咳!油尽灯枯了。”涂山微笑着道,“方才还自断、断了灵脉。”

      时影慌忙抓过他的手腕,果然感受不到一点灵力的流动,灵脉静得仿若一潭死水。

      “自断灵脉是多伤身体的事,您这年纪,为何突然要……”

      话说到一半,激动的人忽然冷静下来,不可思议地道:

      “您难道是想凭此让我留下来?”

      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涂山还在拼命咳着,而后猛地向前呕出一口血来。

      他知道自己的躯体一旦失去灵脉,就会像烈日下失去水的鱼一般快速逝去,因此勉力直起身子,拼着最后一口气对时影道:

      “…影啊,为师真、真的,对不起你……”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这个唯一的亲传弟子。

      说完就像是了却了最后一个心愿,涂山安然地闭上眼睛,而他僵硬的身体失去平衡,伴随着“砰”的一声响,侧翻下来倒在了地上。

      “师父,师父?”

      时影魂不守舍地看着脚边像被折成两半的躯体,全凭本能跪下探了探鼻息。

      人已经驾鹤仙去了。

      “师父,您刚才是想喊我什么?”

      萧影,还是,时影?

      涂山开头的一个字说得太模糊,时影瞪着干涩的眼睛拼命回想,却仍是不知道答案。

      其实也不重要了。

      时影以为自己会哭的,但是他并没有。

      他只是在涂山住处的院里跪了三天三夜,额头满是磕出来的鲜血,后面医师给换了一个月的药才没留疤。

      弟子皆说掌门尊师重道,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只有时影知道,师父下葬的那天,他把自己心中的某一处也给埋葬了。

      他把萧影埋葬了,把心中那个会哭会笑,倔强又渴望着自由的孩子给埋葬了,同涂山冰冷的尸身一起。

      “归云派掌门时影,叩拜师恩……”

      可命运似乎还嫌玩笑开的不够大,没过几日,时影就在一个圆月高悬的夜晚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记忆让他悲哀地发现,十四岁那个银发的自己和滚滚天雷一起,重新缠了上来。

      而这一切归根究底,又能怪谁呢?

      “所以小影的出现,是因为玉骨的能量太强,刺激了你体内的灵脉?”

      百里弘毅皱眉思索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我猜测是这样,”时影也是迟疑道,“毕竟两年前用过玉骨后,如此怪象才出现。”

      “也就是说你当年走火入魔是在十四岁,由于玉骨刺激了你的灵脉,新月和满月之夜的阴煞之气又大盛,那两晚你才会变回十四岁的自己,也因此不时会遭受天雷……那为什么小影的记忆如此混乱?”

      “多半由于他是因为玉骨出现的,没有我十四岁时正常完整的记忆,只记得上山前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也不知道新月和满月夜以外的事,所以说话更像个孩子,也不知道自己被赐名叫时影。”

      “这玉骨……”百里弘毅奇怪道,“怎么还会让人变身呢?”

      “可能是报应吧,”时影苦笑着道,“我怕降下天雷时会不受控制,只能每次都提前把自己关在地牢里,但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百里弘毅认真地道。

      听完这些事,百里弘毅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为何当初自己上山秘密查探之际,时影几乎未加阻拦。

      他或许也想要一个解脱,一个不再承担的理由,哪怕这会让他自己面临牢狱之灾。

      时影还沉浸在回忆的情绪里,岔开话题道:

      “总之我在试图完善比玉骨更好操控的替代品,已颇有成效了,打算不日先拿去镇压小范围的怨气试试,成功的话以后就可以毁掉玉骨。”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你之前五年都在遭受天雷,这雷声又瞒不住,竟没有引起别处的注意吗?”

      “我所在的侧峰离得远,主峰能听见一些但别处多半很难,而且后来我祭出玉骨时也有很响的雷声,师…师父他死前留了一封信给我,意思是所有的雷声他此前都禁止人写进纪录,就算朝廷有法子知晓,也可以硬把这个说成是玉骨被寻回前的预兆,以此蒙混过关。”

      当年的掌门涂山在任时,陛下年轻力壮,涂山又年事已高,他对九嶷山自然没什么忌惮和疑心,越裳应也是在时影任间才奉命开始记录天雷的次数。

      “你师父他,倒是心细……”

      时影点了点头,眉目有淡淡的哀伤,没有再说话。

      “其实我觉得,他死前唤你的那次,可能不是喊的萧影,也不是时影。”

      “那还会是什么?我只听见了一个‘影’字。”

      “会不会是,”百里弘毅迟疑道,“小影?”

      “我说的不是地牢里银发的你,而是一个亲昵的称呼,就像你说以前家人也会这么喊一样,”见时影没答话,百里弘毅继续解释道,“他在死之前,可能只是想像亲人一样喊喊你。”

      也像一个普通的师父,对他所器重的弟子那样。

      “百里,”时影从身侧握住了他的手,哑声道,“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为何这样说?”百里弘毅没急着给出答案,反问道。

      “像师父那样的人,这辈子都在想着为归云派、为苍生做点什么,一丝一毫的私心也无,可我……”

      “时影,我只问你,祭出玉骨又镇住怨气的人,是谁?”

      “是我。”时影如实答道。

      “那在忘远峰受天雷折磨的人又是谁?”

      “也……也是我。”

      百里弘毅没再发问,可时影已经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

      受尽苦痛折磨的人,总不该再接受自己心上的谴责。

      “我相信你的师父是个很好、很无私的人,可他不该用恩情为挟,把最难的事情交给别人,”百里弘毅用眼神止住了时影的反驳,继续解释道,“我明白他是力不从心只能拜托你,可你愿意吗?”

      紧了紧相握的双手,百里弘毅柔声重复了一遍问题:

      “时影,如果你师父当初不加隐瞒地告诉你后果,你真的愿意吗?”

      从来都只有人问他能不能做到,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

      这是个多陌生的问题,时影低头想了会儿,方迟疑道:

      “也许会答应,也许真的会逃,我不能替当时的自己做决定。但师父至少应该让我都知情,然后……”

      “问上一声,愿意不愿意。”两人齐声道。

      谁也不能慷他人之慨,更何况是生命呢?

      百里弘毅分明只牵着时影的手,却在彼此异口同声的那个瞬间,觉得自己完整地接住了时影的所有。

      或许也没有谁接住谁的说法,听完这令人心痛的一切,他反而觉得自己和时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原来他们都曾是笼中的困兽,披着光鲜亮丽的外衣,善良的一颗心却早已千疮百孔。

      所幸相遇便是最好的钥匙,咔哒一声就解开无形却致命的铁链,让蹒跚的小兽得以互舐伤口。

      “时影,”百里弘毅轻声叹道,“你若真是个自私的人,又怎么会选择和我成亲呢?我上山之后才明白其实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抗旨不遵,让两边都不得安宁。”

      “那还好我算不上太自私,”时影浅浅笑着道,“否则抗旨遇不上你,才是真的亏大了。”

      “我可能这辈子攒的运气,也都用在你身上了。”

      百里弘毅低头吻了下两人交握的手,而后认真地继续说道:

      “时影,天赋就和出身一样,都是我们根本无法选择的过往。但这之后的每一天,我们可以一起书写,你明白吗?”

      对方学着他的样子,也低头吻了下两人相握的手,方坚定地道:

      “只要你想,我一定陪你携手走完此生。”

      “所以啊,”百里弘毅看着他道,“像你师父那样舍一人而救天下的想法,你可千万不能有。我真的宁愿你能自私一点。”

      “可苍生难道不重要吗?我其实一直都思考不出,舍一人而救天下,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那就别想太多了,你只要记得在我这儿,这句话简直荒谬至极。”

      “为什么?”时影见百里弘毅回答得痛快,不禁追问道。

      “天下苍生重于泰山,但一个人的性命也绝非轻于鸿毛,况且对我来说……”

      百里弘毅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将两人交叠的手抵在额间,才缓缓地坦承道:

      “你就是我的天下。”

      我答应你,绝对会重视自己的性命,不再凡事只想着退让牺牲。

      因为现在,有你来担心我了。

      时影这样承诺道。

      他之所以许诺得如此干脆,是因为根本还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正有一队人马向京城奔来。

      那队人马里有藏锋阁的死士残晖和他的手下,还有一位古遥族的蒙面巫医。

      早春送风来,裁得柳叶换新时,棋局也已然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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