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薇]最初与最终》楚有风

13、最后的告别

　　“这个混蛋。”

　　朝圣神庙旁被风雪所封存的湖畔，愤怒而急促的话语声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因为长年不断的战争摩擦，梅洛城身为南方王国的都城，一直都有着宵禁的惯例，到了晚上月亮爬过枝头的时候，梅洛城的居民就要回到自己的家中不能外出了。虽然不乏深藏探险精神的怪盗，或是颇具风流之名的贵族喜爱在夜间顶着违禁的风险外出寻找刺激，但只要被巡逻的卫队逮到，无论是怪盗还是贵族，都会因为藐视法规而被处以严刑。

　　仍穿着礼服的外来客人对此一无所知。她靠在高大的树旁，微微低着头，酒红的发丝从耳后滑落。

　　幽蓝的月光自她的头顶洒落下来，将女人紧抿的嘴角所包含的复杂情绪泄露得一干二净。

　　走在她身边时慵懒魅惑的神态，包含着温柔笑意注视着她的双眼，自然而用力地将她揽入怀中的动作，带着温热气息吻住她的双唇，弯起的嘴角上渗出的血迹……

　　一幕幕清晰又杂乱的画面在脑海中快速闪回，像是被调快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快跑着，捎带着心跳的声音也被这样的速度所影响，连通了身体血脉的跳动声仿佛将要溢出胸腔，直到——

　　枪响和身体倒落在甲板上的画面于最终定格。

　　费雷泽的寒风卷着雪花飘过，落在女人酒红色的发梢。

　　沉默的神态透露出令人怜惜的模样。

　　“父亲……”

　　以往的坚定语气流露出惶惑的情绪。

　　“我该怎么办……”

　　“沙”

　　一双靴子踏入女人的视线，黑色的影子遮挡住了带着冰寒色彩的月光，也将她的身躯笼罩其中。

　　女人握着礼服的双手微微紧了紧，她默然片刻，慢慢抬起头，看了过去。

　　穿着白色衬衫的黑发女人脸上戴着面具，金色的面具遮住了她的整张脸，于是只有一双包含晦涩情绪的眼睛裸露在外。

　　那是过分熟悉的墨色双眸。

　　而这双眼眸正深深地凝视着她。

　　对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有短暂的慌乱，但很快，熟悉的理智就重新回到脑海中。

　　“混蛋！”低斥的声音响起，蔷薇带着冰冷的怒意看向她，“我不想再见到……”

　　还没完全出口的话语消失在突如其来的拥抱中。

　　朝圣神庙中巨大的天使雕像目光所注视的地方，两个身影在月光的沐浴中紧紧拥抱在一起。

　　机敏冷静的军士微微张着嘴，她坚毅的双眸中满溢着失措与茫然的情绪，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冲击着她的感官，令她逐渐冷却下来的思绪又灼热地沸腾起来。

　　——而抱紧她的那双手却在颤抖。

　　感知到了不寻常，军士勉强压下心头纷杂的情绪，她抿了抿唇，语气却无法继续冷漠下去。

　　“……凉冰？你怎么了？”

　　紧紧将她锁在怀里的人就在这句话中一顿，随即缓缓松开了双手。

　　亲密靠近的身体稍稍分开，但仍然处于一个过于暧昧的范围内。

　　四目相对，深邃的黑色瞳孔中充斥着清晰的哀恸与绝望——她从未如此直观地在她眼中见到这些情绪，这如同将要喷薄而出的悲哀令超级战士的心脏微微一颤。

　　问询的语句来不及吐露，金色的面具已经在眼前渐渐放大。

　　“咚”

　　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在大脑做出合理的判断之前，心跳声却开始激烈起来。

　　女人的眼睫颤了颤，随即慢慢合上。

　　嘴唇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面具冰凉的触感，而下一刻，面具的主人伸出手将冰冷的遮面物略微揭开，带着凉意的双唇就这么轻轻吻了上去。

　　湖水中倒映出两具极为贴近的身躯，戴着面具的女人如同即将出征的骑士，在接受公主临别的眷顾。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缠绵，只是温柔地轻触，克制而疏离，就好像……

　　最后的告别。

　　忽然浮现出的想法让蔷薇猛然睁开了双眼。

　　冰冷的月光抚摸过雪地与湖面，庄严的神庙中，天使的雕像仍旧注视着万物。

　　穿着礼服的女人孤独地站在树下。

　　她的眼前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寒风飒飒而过。

　　一切仿佛只是一个极短暂的梦。

　　蔷薇茫然地朝前走了一步，脚上传来轻微的碰撞感，一个凸起的物体阻挡住了她的脚步。

　　视线向下看去，瞳孔微微收缩，片刻后，她俯下身将那样东西从雪地上拾了起来。

　　寒凉的触感沾染着肌肤，雕刻着神秘花纹的金色面具昭示了什么。

　　“找到你了。”

　　有些沙哑的熟悉嗓音在她身前响起，让迷惘中的军士稍稍回过了神。

　　穿着西装的女人一只手扶着额头向她走来，双眼半闭着，有些倦意的样子，原本将黑发绾起的缎带不知道去了哪里，柔软的发丝又披散开来，令她柔美的面容回复了以往的魅惑慵懒。

　　“凉冰……”

　　喃喃着将来人的名字念了出来，中士握紧的指节渐渐发白。

　　觉察到了女人情绪的不对，凉冰略皱了眉：“怎么了？”

　　蔷薇只是抿着唇沉默着，没有言语。

　　伸出手去摸了摸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凉冰脱下穿着的西装披在了她的身上：“太冷了，三代神体的抗打击能力的确不错，但不代表就能够免疫疾病，你再这样站下去就该感冒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没有反对这个提议，蔷薇抬脚要向前走去，入骨的刺痛和麻木感却在瞬间袭来，令她的身子微微一晃。

　　摇摇欲坠的身体摔在了早已准备好的那个人怀里，凉冰摇了摇头：“就知道。费雷泽这么恶劣的天气里穿着礼服站了这么久，能支撑到现在已经很让我惊讶了。”

　　说话间，她将蔷薇固定在怀里，双手稍稍用力把她打横抱起，脚下一踏，黑洞已经将她们传送到了王殿的走廊里。

　　鉴于两个人都没什么参与晚宴的兴致了，凉冰就带着蔷薇直接回到了寝殿。

　　将蔷薇抱到了床上，凉冰朝四处看了看，随即对着壁炉一弹指，温暖的火焰很快点燃了准备好的干柴，暖意在房间里蔓延开。

　　“你手上拿的什么？”

　　凉冰坐到床边看着她，边用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边问。

　　红发的女人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好一会儿，才回答：“面具。”

　　“今晚又不是假面舞会，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到的。”

　　对于这样的回答和态度深感疑惑，凉冰挑了挑眉，还想要再问些什么，汹涌而来的疲惫感却让她的身体无力起来。

　　“我有点累，先睡了。”她语气有些含糊地说道。

　　话音落下没多久，上床躺下的女人就没了声息。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蔷薇将恍惚的思绪从手中的金色面具挣脱出，转过头去看向躺在身边的人。

　　黑发的女人闭着双眼，呼吸平缓，显然已经进入了沉眠的状态。

　　慵懒、诱惑、威严、傲慢……平时在她脸上出现的所有神态此刻都消失殆尽，女人熟睡的侧脸是纯净无暇的，白皙精致的面容看起来十分无害，任谁也无法想象这个人会是恶魔的女王。

　　只是……好像太过苍白了一些。

　　蔷薇慢慢皱起了眉，无数的疑点汇聚到了她的脑海中。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应该发现了。

　　这个作为恶魔主神的女人怎么可能流露出疲惫的神态。传闻中的莫甘娜是张狂而放肆的，即使在她面前，她也永远是那副轻浮不正经的挑逗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会说出累这种字眼？

　　军士的大脑恢复运转，她将手里的面具放到了一边，随即伸出手去放在凉冰的脖颈间抚了抚，在感受到那稳定的脉搏跳动之后才略松了口气，只是神态更凝重了些。

　　被这样接触都没有扰醒，这太过不合常理了。

　　而闭着双眼的女人却在这时候发出了声音。

　　“嗯……别动……”

　　睡梦中的女人把打扰自己睡觉的那只手拍到了一边，接着翻过了身去继续安睡。

　　“……”

　　蔷薇翻了个白眼。

　　她真是想太多了。

　　有些气闷的中士也侧过了身，背对着身旁的人，在舒适而安逸的氛围中，慢慢闭上了双眼。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壁炉内燃烧着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哔啵声。

　　一切看起来都是平静温和的。

　　直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前。

　　原本应该睡熟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