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薇]最初与最终》楚有风

10、游戏

　　在数不清的艾妮熙德女王征战的传闻与记录中，不可避免总会被连带着提到的另一位传奇，就是有影骑士之称的博格骑士长。

　　有人说他是神之子。许多年前，博格骑士降临在曾经只是普通农家少女的艾妮熙德身边，并预言她将成为费雷泽大陆未来的统治者。为了守护这份预言，博格骑士终日陪伴在少女的身侧，教授她领军作战的本领，引导她安抚战乱中的民心。他们将战火中流亡的伤民聚集在一起，向对于乱世愤愤不平揭竿而起的武士发出邀请。南方骑士团于狼烟中诞生。

　　年轻的少女和骑士站在费雷泽的山巅，带领着向往和平的民众吹响了消灭战争的号角。

　　只有战争能够结束战争。而少女与骑士，也的确做到了。

　　在接受南陲小镇最后的降兵后，艾妮熙德骑士的头顶多了一顶冠冕，她成为了万人追随的艾妮熙德女王。

　　女王将都城定在了军队最后到达的南陲小镇，并将小镇改名为梅洛城——这个词不存在于费雷泽的任何一种语言中，人们无法得知梅洛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但艾妮熙德女王赋予了这座城邦新的含义。

　　而教导女王成长的身影——却从此消失了。

　　有人说骑士在最后的战争中为了保护女王而阵亡，也有人说骑士在见到预言实现的那一刻回到了神的怀抱。

　　女王对于影骑士的不知所踪仿佛无动于衷，她从不表现出对于那名可称为导师的骑士的怀念，却也不阻止她的臣民对他的怀念。

　　人们赞扬他的英勇与对女王的忠诚，游吟诗人唱诵他与女王的浪漫传说，也不乏费雷泽的少女怀着对骑士英武身姿的迷恋而前往梅洛城的英碑献上花环——即便是曾经作为敌对的史奈夫部族中也存在着不少博格骑士的追随者——只是他仍旧是最为神秘的。在他们四处征战时，人们只能偶尔见到女王身侧那个黑盔甲的影子，但直到战争结束，除了女王以外的所有人却连影骑士的声音也未曾见识过。

　　因此，这样慵懒而显得轻浮的嗓音，就让大殿中的所有人在震惊之余流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博格骑士长，”西泽尔看着黑盔甲的骑士，“一万年过去了，未曾想到还能见到您的身影。”

　　沉稳和缓的嗓音听起来是友好的，会长的语气在面对骑士的时候竟比对着女王时看起来还要恭敬几分。

　　而骑士却从中分辨出了不明显的冷漠情绪，她笑着，“西泽尔，许久不见，当初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神庙的神父，如今却已经成为了能够左右女王生死的人，我险些认不出你。”

　　似乎听不出话语中的讽刺意味，庄严的老者神色依旧维持着冷静，“请容许我冒犯地提出一个疑问，骑士长，自南方王国平定之后，费雷泽的角落再没有人见过您，您去了哪里？”

　　影骑士叩了叩手，十分随性的模样：“也请容许我说一声抱歉，这个问题我并不能回答。”

　　“那又如何证明，您就是真正的博格骑士呢？”苍老的嗓音问出了这个众人思疑许久的问题。

　　骑士低沉而懒散的声音含着笑意，“那么西泽尔神父，你想要让我如何证明呢？”

　　轻佻不敬的话语让隶属于评议会的卫兵们当即将手中的长枪对准了这名自称影骑士的女人，本就暗沉的大殿中连空气都如同有了压迫人心的重量。

　　红犀木还在徐徐燃烧着，只是那振奋精神的幽香此刻却显得过于高调了些。

　　的确，传闻中的影骑士太过神秘，没有任何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否则也不会在此刻得知她是一名女士时令所有人都感到吃惊。但是——

　　“您的佩剑，博尔吉格，不正是最能代表您身份的标志物吗？”西泽尔沉沉道。

　　众人的视线就在他的话语中看向了影骑士的身侧，黑岩铁打造的盔甲腰部，那里空无一物。

　　传说影骑士与女王第一次踏破宣扬暴虐政策的东部小国的城门时，该国的国王为了保全性命，献上了一块无价的矿石，那是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中寻获的一种特殊矿物，能够刺破任何坚实的护盾，女王将这块矿石铸成了一柄剑，起名为博尔吉格——神的宝物，亲手赠予了日夜伴随在她身边的骑士。从那以后，骑士的手中总是握着那把女王赠送给她的剑，并用这把剑斩获了无数的荣耀与光辉，博尔吉格也成为了影骑士的象徵。

　　用剑表明身份，这样的请求是合乎情理的。

　　而久未响起的浸透了威严与正义的嗓音却表露出了不愉快的情绪：“西泽尔，我是唯一见过博格骑士长的人，难道我的话不能作为证明吗？”

　　西泽尔看向声音的主人，随即稍稍欠身以示敬意：“王，您的话语自然代表了绝对的公正，只是，现在却有些不合时宜。”

　　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艾妮熙德浅淡地笑了起来，碧蓝的双眸如同深邃的海洋：“您觉得我会为了保全自己而说谎话，是么？”

　　“这并非我的本意，”西泽尔仍旧镇静，“评议会的一言一行要保证最大的公义，我相信您必然能理解。”

　　王国的王不再言语，这也就被当作了一种变相的默认态度。

　　于是西泽尔的神态更加坦然，但他仍旧保持着恭敬：“骑士长，您的剑呢？”

　　名叫博格的骑士毫无惧意地笑着：“西泽尔神父，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并没有佩剑，博尔吉格早在一万年前那个战胜之夜就被我沉入了极北之渊的水底，它现在或许仍旧沉睡在沉渊的某个角落。”

　　话题因此回到了最初，西泽尔的眼神中开始透出严厉的锋芒：“骑士，你要拿什么来证明你的身份？”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评议会的话权者逼人的目光中，影骑士却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她侧过身看着站在身边的女王，如同极具风度的贵族一般优雅地朝女王行了一个鞠躬礼，骑士头盔下墨色的双眸蕴含着迷幻而复杂的笑意。

　　“我的女王，只要您的首肯，博格愿意为了您而战。”

　　大殿中的众人对于她此刻的举动疑惑不解，而艾妮熙德注视着她含笑的双眼，片刻，却伸出手去将胸口常年悬挂的六翼项链解了下来，放在了面前的骑士手中。

　　骑士看到项链，似乎也有些微微的讶异，随即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项链的主人。

　　“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博格将项链收好，转而看向银色盔甲的骑士长杰拉尔德，“骑士，借你的剑一用。”

　　杰拉尔德看了一眼女王，在得到示意之后将自己的佩剑递了过去。

　　“我平时用的是枪，所以这把剑并不算什么珍品，希望您用起来能顺手。”他好意地提醒。

　　“没关系。”博格朝他一笑，随后面向西泽尔：“博尔吉格现在的确不在我的手上，能够代表我的身份的只有我的能力了。因此，西泽尔，我向你发起决斗。”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南方王国是一个充满骑士精神与正义秩序的地方，当骑士与骑士之间发生摩擦时，往往其中一个就会对另一个提出决斗，用公平的比试来捍卫自己的尊严。而若是骑士要向一位女士表达敬意或爱意，那么他会携带着那位女士的私人物品向其他骑士发起决斗，代表着他愿意为这位女士付出生命取得胜利。

　　在嘈杂的话语声中，影骑士拿着剑，不紧不慢：“当然，我知道西泽尔你并不擅长武力，所以我允许你指定任何一位卫兵或者骑士长与我决斗，如果在一把沙子滑落的时间内我没有取得决斗的胜利，那就算是我输，怎么样？”

　　这样傲慢张狂的言行，令一向平心静气的老者也有些薄怒，他望着无礼的骑士，好一会儿，冷冷道：“既然如此，如您所愿。艾伦骑士长，您愿意代替我接受挑战吗？”

　　站在西泽尔身边的骑士似乎对于自己会被提及并不感到惊讶，他稍稍躬身：“很荣幸为您效力。”

　　接着，这位骑士握着自己的佩剑，站到了黑盔甲的影骑士面前：“银月骑士艾伦，接受您的决斗。”

　　被誉为费雷泽大陆最擅长剑术的骑士艾伦，生于剑士家族，曾经在与北方蛮族的战斗中有着以一当十而不落下风的辉煌功绩。看着博格似乎对这位赫赫有名的骑士一无所知，借出佩剑的杰拉尔德有些不安。

　　毕竟自小与剑为伍的骑士手中的用剑也是颇负盛名的良器，绝不是一名用枪的骑士长偶尔使用的佩剑能够匹敌的。

　　“这里的空间过于狭小了一些，如果要决斗的话，不如去城内的比武场吧。”艾伦善意地提议。

　　“不用了，”博格笑眯眯地说，“现在开始吧。”

　　最后一个字的音还没消散，肉眼无法捕捉的痕迹下，在场的人不过刚刚一眨眼，就看到黑盔甲的骑士手中的剑放在了那名成名已久的剑士脖颈间，而剑士手中的佩剑被她握在了手中。

　　博格仍旧在笑着，语气轻松，“你输了，骑士。”

　　被宣告结果的剑士仍有些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握空的双手，不可置信的神色才慢慢浮现在脸上。

　　将他的佩剑丢还给他，博格转身看向震诧失语的老者：“如何？我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了吗？西泽尔神父。”

　　漫长的沉默后，老人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他半合双眼看着随意自得的女人，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抓住她，这绝不是人类的力量，她极有可能是恶魔的使者。”

　　得到这样的命令，评议会的卫兵们忠心耿耿地举起手中长枪挥向目标人物。

　　看着朝自己刺来的数十把长枪，博格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黑盔甲的骑士头盔下的双眼微微一闪，原本墨黑的眼眸迸发出流离的光芒，闪耀着慵懒恣意神采的瞳眸转化为蕴藏无限威严与压迫感的金色竖瞳。

　　神的目光俯视着蝼蚁。

　　时间于此刻也被凝结。

　　“今天一切平静，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冷淡的嗓音敲响在大殿里的每个人脑海中，让他们浑浑噩噩地被迫接收着这样的旨意。

　　“费雷泽的光明属于艾妮熙德，永远效忠女王。”

　　无论是骑士、卫兵，还是评议会的老者们，都在这句话里跪了下来。

　　“永远效忠女王。”他们麻木地跟着高唱。

　　“出去吧。”

　　看着所有闲杂人等都离开了大殿，骑士的双眼才渐渐褪去金色的光芒。

　　她摘下冰冷的头盔，一头黑色的长发从身后流泻。

　　女人转过身，笑着看向殿中除她以外的另一人。

　　“玩得开心么？艾妮。”

　　费雷泽的女王单膝跪了下去。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