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首辅》戏银

9、嘉和九年（九） 他竟不知她

　　趁着天黑，柳妤秘密将人都带回秦宅西院，用木栓紧紧栓住院门。

　　如今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徐尤会些医术，确认小世子无碍后，刚要为谢旻把脉，却见柳妤面色慌张，一把将她挡在身后：“旻儿没事！只是累倒了，不必麻烦大人。”

　　闻言，徐尤看向褚宁郡主。

　　褚宁睨了她一眼，随后示意徐尤收手，并未开口追问，倒是身旁的秦婉忽地轻声道：“母亲不准别人碰睡着了的表哥。”

　　“婉儿！”柳妤连忙捂住她的嘴，随即跪在郡主面前，恳求道：“郡主，奴婢这院子小，今日形势所迫，才将你们都带进来，但天就要亮了，等夫人回来，必然是会被发现的……”

　　褚宁伸手将地上二人一并扶起：“你不必多说，我们定然不会麻烦你，只是，世子目前暂且不宜同我们一起。”

　　柳妤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应下。

　　“我褚宁并非忘恩负义之辈。”说完，她上前抚着世子的脸，眉眼变得柔和，片刻过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徐尤从后院离开。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眼见二人背影就要消失在后巷尽头，柳妤突然夺门而出，跑到郡主面前跪下：“郡主，奴婢还有件事想求您。”

　　褚宁示意徐尤先走，俯身想要将她扶起，但柳妤只是磕头哭道：“郡主，若是你们成了，饶秦宅上下一次，特别是旻儿，以后不管旻儿犯了什么错，能不能开恩饶旻儿一命？”

　　郡主眉眼微蹙，思索话中之意，但不管是何原因，她侄子冒死救下衍儿一命，她当然可以答应她所有请求。

　　“你且先起来，我答应便是。”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柳妤连磕了好几个头才肯作罢。

　　临走时，褚宁看了一眼这个院落，衍儿，等姐姐回来。

　　等姐姐回来，定将那皇位送到你手上。

　　你一定要好好的。

　　*

　　霁王府小世子藏身于秦宅西院，无人可知。

　　他不吵不闹，守着长姐留下的盒子，一天到晚也不见得说上一句话，即便秦婉努力搭话，他也只是偶尔点头亦或摇头，大多数都是沉默着望向窗外。

　　怕这孩子闷坏，但又不能让他出西院，柳妤便找来几本书给他看。

　　小世子拿到书后，那张小脸终于不再板着，有时也会说几句，但大多简短得离谱。

　　谢旻醒来后，得知郡主将世子藏在这西院，当即决定搬到秦宅下房住。

　　以她如今的身份住在姨娘院里本就遭人诟病，何况这里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房间让给世子住，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自己搬去下房。

　　话虽如此，可柳妤又担心她身份暴露，当即便将自己仅有的两件陪嫁首饰当了换了些银两，又特意去老管家那打点了一番。

　　但老管家并未接这银子，随后将靠近西院一间窄小的下房安排给谢旻。

　　房间虽小了点，堪堪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一桌，但是不必与他人同住，这对谢旻来说，再好不过了。

　　这天清晨，谢旻正在收拾行李，说是行李，也不过几件衣物和陈进赠的孤本。

　　柳妤见她发呆，便问：“旻儿，可是想你母亲了？”

　　谢旻回过神，点了点头，但很快便敛起情绪，朝她一笑：“我没事，姨母不必担心。”

　　“唉，我怎能不担心呢，如今只祈求上苍保佑郡主他们顺顺利利，如此才好。”

　　“会的。”谢旻道。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她一直都坚信这句话。

　　“旻儿。”柳妤将她拉到床边坐下，嘱咐道：“今日你从姨母这搬走，虽还在这秦宅，但姨母也不能时时刻刻见到你了，夫人素来对我不喜，婉儿亦未能讨老爷欢心，你搬过去后，事事要谨言慎行，做好自己分内之事，遇事不出头不逾矩，能忍则忍，可明白？”

　　谢旻指尖微微蜷起，想到姨母和婉儿在这府中活得这般小心翼翼，心里就像悬着一块石头，堵得她胸口有些难受，但为了让姨母不担心，还是点头应下了。

　　*

　　嘉和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天骤晴，帝将葬于杳陵，各皇室宗亲及百官们聚集在昭德殿内商讨大行选吉之事。

　　此刻钦天监监正戚元崇一脸凝重，他低头朝珉王呈上一封《观天疏》，随后退至一旁，沉默不语。

　　珉王接过折子，打开一看，骤然变了脸色，双手死死捏着折子，似乎想要将其撕成齑粉。

　　原因无它，只因这封《观天疏》上，第一句便是：天异，大吕不可大行。

　　若嘉和帝迟迟不下葬，最后让褚宁拿着储君册杀回宫中，这一切岂不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但眼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不可能违反天意，这是大忌，现下便只有一个法子。

　　尽快找到世子，夺其命，以绝后患。

　　珉王离开后，这场选吉之事，在百官沉默中作罢。

　　事后，秦明章找机会走到魏正良身旁，低声道：“下官不负阁老所托，陛下大行之事要推迟到明年了。”

　　今日迎春，还有七日便是年关。

　　当初魏正良正是让他利用职务之便，篡改观象台的《录天簿》。

　　依照祖制，《录天簿》原是要每日呈给钦天监监正查阅，是监正撰写《观天疏》的主要依据。

　　魏正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若是事成，定然不会亏待秦大人。”

　　秦明章笑着摇摇头，揖道：“下官已然是这一辈子都要待在钦天监，仕途无望，光宗耀祖之愿，只寄托在后辈身上，说起来也不怕阁老笑话，家中犬子无能，科考三年未曾中过举，魏阁老出身翰林，又曾多次协同礼部薛大人共同主持科考，所以还望阁老能暗中提点提点小儿，让他以后有个好出路，您看如何？”

　　魏正良捋着胡须思索了一番，婉言道：“依我朝律法，钦天监承世袭之制，子孙世业，何故科举，秦大人不妨再考虑考虑。”

　　秦明章擦了把冷汗，面露为难：“阁老所言甚是，但下官膝下有两子，长子一心扑在科考上，于此无意，下官欲命次子承之。”

　　话已然说到这个份上，魏正良也不好一口回绝，若他将此事泄露给珉王，反咬自己一口，那这盘局将输得一败涂地，但若就此应下，岂非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正当他犹豫之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在他身旁耳语了几句。

　　秦明章不知那小太监说了什么，但是余光撇见魏阁老直直地盯着自己，那目光似乎有些怪异。

　　小太监走后，魏正良神情复杂，但眼中没有一丝犹豫，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力度似乎比方才要大许多。

　　他缓缓在秦明章耳边道：“锦衣卫指挥使徐尤来信，再过五日，沈炼统领近三万西北军将至京郊城外。”

　　秦明章面色一紧，这么快？

　　他顿时脑子一热，脱口便是一句：“可有胜算？”

　　魏正良嘴角缓缓勾起，不紧不慢道：“秦大人，可要好生照顾世子啊。”

　　“什么世子？”秦明章困惑。

　　魏正良盯着他笑而不语，随后大步离去。

　　秦明章站在原地，细细思索话中之意，想着想着，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后怕，等回过神，打算追上去问清楚，却早已不见魏阁老身影。

　　他瞬间面露慌乱，自己从未见过世子，但魏阁老这话显然不可能有假。

　　难不成还是我藏了世子？

　　等等？

　　藏？

　　婉儿！

　　他眼眸一冷，立马往家赶去。

　　婉儿曾多次同那霁王府小世子玩在一起，当时他想着若是两个孩子相处久了，日后婉儿攀上一门亲事也不是不可以，霁王府虽早已没落，但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婉儿若是嫁进去，于秦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珉王调动全城兵力都没能找到世子，没想到人竟然藏在自己院上，简直荒唐至极！

　　难怪方才魏阁老突然态度强硬，原来是笃定自己不会叛变，若此时将世子交出去，依珉王的性子自己最后也是死路一条，而若是珉王败了，魏阁老同沈将军他们亦不会放过自己。

　　所以，他现在只能毫无二心地站在霁王府那边一起赌。

　　这一局，若赌赢了，平步青云，若输了，株连九族。

　　秦明章此刻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悬在裤腰带上，回宅途中，接连撞到好几个人。

　　蒋琴正在房中督促女儿秦悦练习刺绣，见下人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当即就去前厅迎接，哪曾想一见到人就被吓了一大跳。

　　她从未见过老爷如此模样，面色发青，眼底满是怒意，仿佛着了魔。

　　“这会儿子老爷不应该在宫里吗？”

　　“滚！”秦明章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往西院赶。

　　蒋琴察觉异常，也跟了上去。

　　西院门前，秦明章狠狠握紧拳头，刚要发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默默将嘴边恶毒的话咽了回去。

　　他回过头，见蒋琴跟了上来，眉头一紧，可不能让她知道这事，沈炼尚未入京，世子不能暴露，当即就将她赶走，又命人在西院门口守着，任何人都不能放进来。

　　见状，蒋琴心生怨气，有什么事情还要拦着她这个当家主母，老爷也是个糊涂的，呸！

　　院子里的柳妤听见外面动静，连忙放下棉线，走到门前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只见秦明章已经进了院子，正往世子房间走去。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老爷怎么会来！

　　来不及细想，她冲到秦明章面前，强迫自己冷静，朝眼前人行了一礼，支支吾吾道：“老……老爷……您怎么来了？”

　　柳妤低着头，浑身都在颤抖。

　　看她这副心虚的模样，秦明章了然。

　　看来自己还是大意了，不知道她竟如此胆大妄为，堂而皇之将王府世子藏在自己院子中。

　　她想干什么？

　　但眼下顾及世子，他不能发怒，于是放低语气：“怎么？我还不能来你这？”

　　柳妤唰地一下脸色惨白，忙道：“当……当然可以。”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一直盯着世子的房间看，顿时死如死灰。

　　他一定是知道了！

　　柳妤立马跪地磕头，哭着求他开恩。

　　秦明章藏起眼底那丝冷意，伸手将她扶起，出言安慰：“你又没做错什么，何须下跪，起来吧，地上凉。”

　　“多……多谢老爷。”柳妤不敢让他扶，自己缓缓地站起来，退至一旁。

　　两人在风中相对无言地站着，忽地，秦明章转身往她房里走去。

　　柳妤跟在后面，满脸惊恐。

　　进房后，秦明章撩袍坐下，手轻轻地叩着桌子，柳妤奉上热茶，哆哆嗦嗦地端到他面前：“老爷……请喝茶。”

　　“放着吧。”

　　“是。”

　　秦明章环顾四周，最后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柳妤心头一震，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柳氏，为何这么做？”秦明章突然质问。

　　柳妤“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边磕头边哭道：“妾身……妾身只是看那孩子……可……可怜。”

　　“呵。”秦明章笑得瘆人：“可怜？”

　　他一把捏住柳妤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可怜，这宅院里上下二十多条人命就都不作数了是吧？你要做那慈悲菩萨，我如今倒成了恶人了，啊？”

　　他手越发用力，柳妤本能地想挣扎，但又不敢，原本惨白的脖子瞬间多了几条红痕。

　　“不……不，奴……奴婢该死！”

　　“你确实该死！”他一把推开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人：“你最好时时刻刻祈求上苍，盼着他们能成，否则，你便是我秦家的罪人！”

　　柳妤瞬间瘫倒在地，不敢说话，也不敢发出一丝哭泣的声音，只是一味地磕头。

　　秦明章心生烦躁，当即撒手离去，出门前又命道：“好生将人照料着，这几日我会命人送来膳食衣物，你不准出这西院一步，可明白了？”

　　“是，奴婢一定按老爷的吩咐去做。”

　　见她磕头渗出血丝，秦明章眉头一蹙，愠道：“好好收拾一番，看你像什么样子，若是叫世子看见了，还以为我秦某人虐待你，日后还叫我如何为官？”

　　“是。”

　　“还有，婉儿我也会接过来，让她与世子一处，替世子解闷。”

　　柳妤一听，越发惊恐，连忙摇头。

　　不能让婉儿来！

　　可秦明章对于她的反对视若无睹，若不趁现在好好培养感情，若是以后世子真的登基，就算婉儿做不了皇后，入宫做个妃子也是极好的。

　　秦明章走后，柳妤眼神空洞，再度瘫倒在地。

　　半个时辰后，蒋琴站在西院外，看着上等的衣料棉布及各种膳食往院子里送，眼底闪过一丝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