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首辅》南冬十四

8、嘉和九年（八） 他好可怜，

　　宫中大丧，百官尽孝，秦明章与秦夫人日夜往返宫中，谢旻在宅院里的日子倒是也因此轻松了许多。

　　她躺了三天，堪堪能下地后，就被老管家叫去后院厨房干活。

　　厨娘正在案板上刮鱼鳞。

　　看见这一幕，她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当即就想绕道走。

　　厨娘不好意思让她干重活，便吩咐她去择菜烧火。

　　两个时辰里，谢旻安安静静坐着干活，但眼睛却时时刻刻注盯着厨娘。

　　比如，厨娘炒完菜装盘时，喜欢准备两个碗，切肉之时，会先切掉首尾，只取中间。

　　眼见一道红烧鱼装盘，她自顾自道：“律法规定：‘冬春之交，川泽河泊不入网，以鱼鳖之长。’再过一个月，鱼就要涨价了。”

　　厨娘听后放下菜勺，笑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莫非你是觉得我那鱼汤熬得好喝，怕以后涨价了，就吃不着了是不是？”

　　“是。”谢旻毫不犹豫答道。

　　“放心，小子，会有你一口喝的。”难得听见他这般顺从，厨娘心情大好，连带说话时嗓门都小了些。

　　傍晚，谢旻坐在院中门口思索如何将厨娘私下里吃回扣的事透露给秦夫人。

　　不，是透露给老爷。

　　“表哥？”秦婉见她发呆，便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谢旻回过神：“嗯？”

　　“表哥，这颗糖你吃吧，我早上闻了闻母亲给你熬的药，好苦啊，你下次喝完药，再吃了这颗糖就不苦了。”

　　谢旻鼻子一酸，嘴角挤出笑容，将糖放进她腰间荷包里：“表哥不苦，婉儿自己留着吃吧，听话。”

　　秦婉有些犹豫，又问了一遍：“表哥....你真的不吃吗？”

　　谢旻点头。

　　秦婉抿着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但又不敢说出来。

　　见状，谢旻问：“怎么了？”

　　秦婉犹豫片刻，随后踮起脚尖在她耳边道：“表哥，你不吃这糖，那婉儿可以给小世子吃吗，他好可怜，不能回家。”

　　谢旻微微蹙眉，小世子？哪里来的小世子？

　　“婉儿，告诉表哥，你说的小世子，在哪？”

　　“我告诉你的话，你不能说不出去噢，夫人不准我和小世子玩，母亲也不准。”

　　“好。”

　　得到保证，秦婉带着她悄悄溜出门，沿着巷子七拐八拐，最终在一处废旧仓廪前停下来。

　　仓廪旁边长着三株梅树，正发着嫩芽。

　　秦婉拨开杂草，从门缝钻进去。

　　谢旻紧跟其后，俯身往里一看，只见一个同婉儿差不多大的男孩蜷缩在角落，身着绸衣，但头发凌乱，手里紧紧握着一个馒头，脸上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红晕，正瞪着眼睛盯着自己。

　　秦婉连忙拉着他手，安慰道：“小世子，你别怕，这是我表哥，他不会伤害你的。”

　　可小世子眼睛里的警惕仍然没有消散，还悄悄往后躲了躲。

　　秦婉有些心急，想要拉他起来，但力气小，拉不动，手一滑，猛地摔倒在地。

　　“婉儿！”

　　谢旻连忙拨开杂草，正要钻进去，衣服却又被一块朽木勾住。

　　“表哥，我没事。”她语气有些委屈，看着小世子，眼泪在眶里来回打转。

　　小世子眸子颤了颤，犹豫片刻，缓缓伸出手。

　　秦婉这才露出笑容，而后拉着他的手，摇摇晃晃走到门口。

　　谢旻立刻将二人抱了出来。

　　见两人安然无恙，谢旻松了口气，这几天虽没干什么重活，但身子到底还未痊愈，这会儿心跳得有些厉害，忍不住咳了两声，赶忙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喘息。

　　见状，秦婉立马松开小世子的手，乖巧地在她背后一下一下地抚着，就像母亲那样。

　　谢旻笑道：“表哥没事。”

　　“对不起，表哥。”

　　谢旻摇摇头，看向面前的小世子，问：“你为何会弄成这副模样？”

　　小世子抿着嘴不答。

　　秦婉道：“表哥，他家里来了许多坏人，又和姐姐走散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谢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婉儿口中所说的坏人，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眼下皇上薨逝，她想，其中应该有关联。

　　想至此处，她环顾四周，确保无人后便对小世子道：“你可愿意跟我们走？”

　　这次小世子终于有了反应，他摇摇头，轻声道：“长姐让我在这里等她。”

　　“什么时候？”

　　“昨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有气无力地眨了眨，身形摇晃，有些站不稳，就快要倒地之时，谢旻眼疾手快地将人一把扶住。

　　秦婉惊得大叫一声。

　　谢旻立刻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她用手摸了摸世子额头，果然，发烧了，但眼下不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带着小世子去大街上找大夫，于是对秦婉道：“婉儿，小世子病了，现在表哥要去找大夫，但是那些坏人在外面，所以现在要你帮忙。”

　　秦婉眼里闪着泪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旻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秦婉应下，随后立刻就往家的反向跑去。

　　半盏茶功夫过后，秦婉抱着包袱回来，两人一同给小世子换了外衫，随后又将他头发散落下来。

　　谢旻伸手从秦婉头上拿了朵珠花别在小世子头上，随后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医馆方向走去，走出两步后又回头叮嘱秦婉：“婉儿，你快些回去，不要让别人发现。”

　　秦婉点点头，再次往家的方向跑去。

　　等谢旻背着小世子来到菜市口之时，已近酉时，此时天色昏暗，但仍让能清楚地看到她鼻尖上冒出的一颗颗汗。

　　世子身子越发滚烫，再这么烧下去，恐怕脑子都要烧坏，她只能咬着牙，快步往前。

　　恰逢这时，前方十几名锦衣卫正在到处搜捕，街上行人见状纷纷溃散而逃，眼看着就往往自己这边过来了，谢旻心中一紧，立马从左边一处酒肆绕过，步子有些慌乱，还差点被绊倒。

　　她躲在暗处，一边观察锦衣卫，一边往医馆方向走，突然，一不小心“嘭！”地一声撞倒了一堆叠在一起的木桶。

　　木桶滚出去好远，她吓得手一松，小世子差点从背上摔下去。

　　好在此时大街上已然是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锦衣卫并未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但仍在往这边来。

　　她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眼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索性心一沉，小心翼翼往路边走去。

　　锦衣卫们持刀阔步朝这边走来，谢旻低头快步往前走，擦肩而过之时，背后传来冷冷的一声：“站住！”

　　谢旻当即愣在原地，背着小世子的手紧了紧，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眸。

　　三个锦衣卫持刀站在她眼前。

　　“干什么的，如此慌张！”

　　谢旻咽了咽喉咙，缓缓道：“我家小妹烧得厉害，正在找大夫，若是不信，大人你且摸摸她额头，怕再不找大夫治，人都要烧没了。”

　　一名锦衣卫上前探了探背上的孩子，还没碰到就一股热意传来，于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快走。

　　谢旻松了口气，连忙说了好几声谢谢，立刻往前走去，然后没走出几步，背后又传来一声：“站住！”

　　谢旻瞬间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缓缓回头，却发现叫的并非自己。

　　“说你呢，干嘛去，大白天地还戴着一个斗笠。”

　　谢旻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白衣男子，默默移开了脚。

　　*

　　秦宅西院内，柳妤正在后门口焦急地等待。

　　若不是发现自己给婉儿缝制的荷包里多了一颗糖果，怕是不会注意到旻儿房里多了件小男孩的衣服，而且那料子根本不是秦宅该有的。

　　一顿逼问下，秦婉才将所有事情和盘脱出。

　　她听完差点昏过去，当即就打了婉儿一巴掌，多次告诫她不要同世子来往，可她非不听，如今把旻儿也牵连进去。

　　话说旻儿又怎能如此大胆！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北霁王府世子郡主失踪了，王府也已经被锦衣卫包围，旻儿怎能插入皇室之事？这可如何是好？

　　若旻儿遭遇不测，她该如何面对那已逝的姐姐？

　　夫人回来发现旻儿不在，怕又是一顿毒打，回想上次，她顿时心都凉了半截，当即跪在院中，对着上天祈祷着。

　　天色越来越晚，那扇后门依旧紧闭，柳妤心知不能再等了，当即起身将睡梦中的秦婉叫醒，趁四下无人，让她带着自己去世子之前的藏身之所。

　　二人来到那处破仓廪时，依旧没有见到谢旻和世子，柳妤心生绝望，既如此，她只能去街上的医馆一家一家地找。

　　然而就在她转身那刹那，一把泛着寒光的剑突然横在脖颈前。

　　柳妤顿时瞳孔放大，一张明艳而又透着厉色的脸出现在眼前。

　　是褚宁郡主。

　　秦婉被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柳妤立马捂住她的嘴，将人护到身后。

　　褚宁看了徐尤一眼。

　　徐尤会意，将剑收回鞘中。

　　柳妤浑身战栗，忍不住一步一步往后退，边退边支支吾吾道：“郡....主....”

　　身后的秦婉哆哆嗦嗦地探出头，双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服，泪眼朦胧地看着褚宁郡主，小声说：“郡主姐姐，小世子发烧了，我表哥带她去找大夫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婉儿害怕。”

　　话一出口，褚宁双眸微微一沉，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知道这位秦宅三小姐，延儿话不多，但是却经常将这个婉儿挂在嘴边，自己也是见过好几次的，可她口中的表哥又是何许人也？

　　“柳夫人。”褚宁将冰冷的目光对准柳妤。

　　柳妤吓得一哆嗦，连忙回道：“是....郡主。”

　　“她所言可真？”

　　“是，小女所言都是真的。”

　　“如何证明？”

　　柳妤立马解释道：“小世子突发高烧，奴婢侄儿便将世子带出去找大夫，为了不让人发现，奴婢侄儿特意为世子换上小女的衣服，小世子的衣服尚且在奴婢院子中，若是郡主不信，奴婢可以取来给郡主看。”

　　褚宁朝徐尤使了个眼色，示意跟过去，随后又朝躲在柳妤身后的秦婉招手：“过来。”

　　柳妤脸色一白，但秦婉却松开手，径直走到郡主面前，随后回头道：“母亲你快去，婉儿和郡主姐姐在这一起等表哥和小世子回来。”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褚宁郡主，笑得灿烂：“郡主姐姐，婉儿从来不撒谎，母亲说撒谎的小孩鼻子会变长，你看，这个！”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放在褚宁郡主手心。

　　月光下，那瓷娃娃般的脸被冻得通红，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那左脸微微肿了一些。

　　她认真地说：“这颗糖是婉儿留给小世子吃的，等小世子回来，有这颗糖，他喝药时就不苦了，郡主姐姐，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柳妤顿时红了眼眶，右手止不住的颤抖，想到她挨的那一巴掌，心里一股绞痛，一旁的徐尤出声催促，她这才抹了眼泪，将人带往秦宅。

　　褚宁看着手里的糖，冷眸微颤，随即反手将糖紧握在手心。

　　那力道，似乎要将这糖捏碎。

　　半刻钟后，柳妤如约将世子衣物取来，但这并未打消褚宁郡主疑心，纵然她们母女二人没有恶意，仍不能保证带走延儿的人心中未存歹念。

　　若是延儿有难，她会立刻将这母女二人绞杀。

　　这时，徐尤上前道：“臣这便去医馆寻人。”

　　褚宁点头，若不是自己右腿有伤，她定然是要亲自前去的。

　　而如今这一切皆是拜珉王所赐，她绝不会就此作罢。

　　柳妤忧心忡忡，现如今只期盼着旻儿能平安回来。

　　“呀，郡主姐姐，你腿在流血！”秦婉突然道。

　　褚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柳妤怕惹怒郡主，连忙捂住女儿的嘴。

　　“可是母亲，郡主姐姐的腿在流血，会疼的。”

　　柳妤目光落在郡主那被鲜血浸湿的裙摆上，心生犹豫。

　　方才她回府之时，顺带着拿了瓶药膏，就怕旻儿回来受伤，如今郡主伤了，犹豫着要不要先给郡主用？但又怕郡主不领情。

　　挣扎了许久，柳妤见她因失血而逐渐变得苍白的脸，当即从袖子里拿出药双手奉上：“郡主，奴婢这里有瓶药，若是不嫌弃，先将您受伤的腿包扎一下？”

　　褚宁缓缓抬眸，冷声道：“不必。”

　　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刚准备收起药，却被秦婉拿走了。

　　“婉儿！”柳妤压低声音，示意她过来，可秦婉非但不听，还将药直接给了褚宁郡主。

　　就像方才给她那颗糖一样，直接塞进她手心。

　　褚宁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却未扔掉。

　　柳妤松了口气，这位郡主明明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怎的看起来让人如此心生颤栗。

　　褚宁拿着药，并未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只是坐在石头上，凝视前方。

　　见状，柳妤缓缓走到过去，见她没有恼怒，便蹲下来伸手准备替她上药，可手还未触碰到裙摆，便被褚宁猛地躲过去了。

　　“不用！”郡主冷声训斥。

　　柳妤尴尬不已，有些无措。

　　“本郡主自己来。”

　　“是。”

　　柳妤起身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郡主熟练地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料，绑住膝盖下方，随后打开药瓶，一点点地将药粉撒在伤口处。

　　那道伤口明显是箭伤，幸而未触及筋骨，只是皮肉穿伤，但对于女子来说，也够受的了。

　　药粉触及伤口之时，她似乎听见郡主闷哼了一声。

　　上完药，褚宁将药还给她：“多谢。”

　　柳妤连忙接过药，忙道应该的，但紧接着褚宁一句话就再次将她心底刚生出的一丝暖意浇了个透心凉。

　　“不要指望着这样做，本郡主便会放过你们，世子未平安归来之前，你们母女二人的命还握在本郡主手里。”

　　“是。”柳妤声音有些颤抖，慌乱地一把将婉儿搂紧自己的怀里，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这处原本就人烟稀少，如今更是寂静，寒风唰唰扫过三人脸颊，秦婉躲在母亲怀中，脸被捂得红扑扑的。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口尽头处，忽地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褚宁立刻轻声命令柳氏母女躲到一旁，自己缓缓上前。

　　一步，两步，突然“砰！”地一声，她看见两个堆叠在一起的影子摔倒在地。

　　月光缓缓照在那处，她看清了二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