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首辅》南冬十四

10、嘉和九年（十） 一朝天子一

　　除夕前夜，沈炼带领二万八千将士抄围京师城。

　　几筵殿内，太后站在内殿中间，默默注视着面前帝灵位，脚边跪着珉王之子——朱闵琰。

　　“嘎吱！”一声，珉王推门而入，寒风瞬间涌进殿内，殿内两排白烛摇曳。

　　“母后，沈炼来了。”他道。

　　太后依旧背对着他，少顷，抬手命太监将世子带下去，而后屏退左右，缓缓道：“过来，给先帝上柱香。”

　　闻言，珉王心中大喜，看来母后还是站在自己这边，毕竟皇兄不过只是养子。

　　待他上完香，太后又道：“将程首辅和张阁老放出来。”

　　“母后这是何意？”

　　太后缓缓转身看向他：“此二人在朝中德望颇高，门生旧故遍地，何况还有个魏正良，眼前形势于你继位不利。”

　　珉王怔愣，他原本是想等自己举行登基大典之时，再以大赦天下之名将赦免二人，但母后发话，他只得点头答应。

　　“行了，今晚按计划进行。”

　　“是。”

　　他刚迈出殿门，又被太后叫住：“外头寒气重，母后命人给你备了碗参汤，暖暖身子。”

　　语毕，一老嬷嬷自侧殿而来，双手奉上参汤。

　　珉王伸手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心中一股热意，道：“儿臣定不负母后所望！”

　　从几筵殿出来后，亲卫前来上报城外敌情，珉王缓缓勾起嘴角，若不动一兵一卒降伏沈炼再好不过，若是不成，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沈炼，后面那两万多西北军便即刻溃不成军。

　　而今第一步便是以利诱之，若沈炼接下好处，归降自己，便皆大欢喜。

　　正当他得意之时，又一亲信匆匆来报，说那沈炼非但不降，还命人将那封劝降书抄了几千份，撒满了京师大街。

　　“岂有此理！”珉王拍案而起：“好个沈炼，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就休怪本王无情了！”

　　他亲自带人出宫，命京郊后山蛰伏的五万大军伺机待命，又召集两万人马，手持火把，围于京师城墙。

　　若沈炼强行攻城，他就来个瓮中捉鳖。

　　是夜，长空万里无云，几千支火把沿护城墙一一被点燃，整个京师城恍若置身白昼。

　　珉王负手立于安定门城楼上，死死盯着城外的沈炼，以及他身后那辆马车。

　　沈炼一身戎装，因常年守于西北之境，虽年近半百，但仍然遮不住那股杀伐之气。

　　他抬头望向珉王，持剑朝守城将士喊道：“臣沈炼，携储君归京，尔等速开城门，迎新帝！”

　　话音刚落，褚宁郡主举起手中金匣：“先帝亲笔，传位霁王之子朱廷衍。”

　　守门士兵顿时面露慌张，不知所措。

　　珉王见此，神色阴鸷，果然还是叫他们逃了，当即抢过弓弩对准褚宁郡主，但还未射出，就被一只手拦住。

　　“母后？”

　　他环视四周，却见而身边护卫都已退下，不解问：“母后何故来此？”

　　太后站在旁边，冷冷睨了褚宁一眼，而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若说母后是因为担心你，你可信？”

　　珉王眉头紧蹙，只觉得眼前的母后有些怪异，但还是脱口而出道：“母后说的儿臣自然信，只是此处危险，还请母后速速回宫。”

　　太后心里冷笑，但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心头涌上一股酸涩与不甘。

　　她暗暗转动拇指上的戒指，对准珉王小腿。

　　银针射出那一刻，她嘴角微微勾起：“本宫教养你多年，自是要来见你最后一面。”

　　“你！”珉王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饶是个傻子也知道她起了杀心。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不愿相信自己的母亲竟然会要杀自己，可来不及多想，瞬间一股刺自小腿蔓延至全身，手上弓箭也因无力顺势落下城楼。

　　“为什么？”他声音颤抖，眼眶通红。

　　太后眼眸一暗，缓缓道：“朱庆庾，你是昭敏皇后之子，并非我亲生，当今圣上，才是本宫所出。”

　　珉王瞪大眼睛，颈侧青筋贲起。

　　见他不信，太后往前一步，续道：“当年昭敏皇后生你时难产，那时恰逢宁帝出征，回来后便一口咬定是本宫照顾皇后不周害得皇后难产，从而降罪于本宫，本宫何其无辜？你可知当年宁帝同本宫说了什么？他说，若你命丧黄泉，本宫的儿子便不得好死。”

　　“同样是龙种，只因本宫出身低微，他便如此偏心，既然他对本宫不仁，本宫又何须对他怀义，于是本宫将佑儿同你调换。”

　　“朱庆庾，这皇位，原本就是你的，哈哈哈！”

　　“你……你！”珉王怒火攻心，气血逆流，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眼前这个女人。

　　太后睨向他，冷笑道：“本宫都是被你父皇逼的，若非佑儿膝下无子，而你儿子又有我刘家一半血脉，本宫又怎会将闵琰接至宫中亲自教养，如今本宫的佑儿没了，你也别想活着。”

　　“恶……”

　　“想说本宫恶毒？随你说吧，反正你很快便可以下去同昭敏皇后团聚了，你死后，这兵权将交到的我刘家手上，若非如此，本宫何须同你周旋至今？”

　　“你……”话没说话，他瞬间目眦尽裂，七窍流血，当即断了气。

　　太后冷漠地看着他咽气，大手一挥，转身下了城楼。

　　少顷，众人听见城楼上传来一声：“来人啊，王爷薨了！”

　　与此同时，太后懿旨传出，令守门将士开城门，迎新帝。

　　不出半刻，沈炼顺利进京，霁王世子朱廷衍携储君册入住紫禁城。

　　安定门一事后，太后对外宣称抱恙，自此卧床不起，连珉王的葬礼都未曾露面。

　　珉王城门暴毙而亡一事疑虑重重，褚宁暗中派人将此事压下来，全然接手嘉和帝大行之事。

　　除夕前日，程张二人会同褚宁郡主及司礼监商议，从内帑支出一部分银两预支百官年关俸禄，这一举措立即赢得一大批下官们的拥护。

　　次年二月初，嘉和帝大行，霁王府世子朱廷衍继位，年号明宣。

　　登基这日，褚宁携新帝循礼制，前往仁寿宫给太后行礼，但二人等了近半个时辰，只等来了太后身边的嬷嬷一句：“太后近来身子抱恙，恐过病给郡主和皇上，还望皇上见谅。”

　　褚宁郡主了然一笑：“既如此，他日再行奉上。”说完便牵着新帝往殿外走，走至一半，她又折返回身，冷冷地看着那名嬷嬷：“还望嬷嬷替本郡主向太后娘娘传一句话。”

　　“郡主请说。”那嬷嬷低着头回道。

　　“新帝年幼，尚不可废学，明日将前往文华殿读书，恰逢闵琰年纪同新帝相近，可一处读书作伴，嬷嬷可问问太后娘娘是否愿意将小世子送来文华殿。”

　　“奴婢遵旨。”

　　从仁寿宫出来，朱廷衍闷声道：“长姐，三叔是坏人，太后也不待见我，长姐为何要让三叔之子同我一处读书？”

　　褚宁低头看着他，嘱咐道：“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话，如今你已成为天子，有些事自己知道便好，不必同任何人讲，可明白？”

　　朱廷衍点点头，又问：“长姐，可否让婉儿也进宫同我一处读书？她和她母亲都过得不好。”

　　褚宁听见这话恍然一愣，近来琐事缠身，倒是忘了她们母女二人。

　　还有谢旻。

　　但新帝年幼，根基不稳，此时也不可明目张胆地赏赐，更何况出身官宦之家，谈何脱身？

　　“身为帝王，想要或不想要什么，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她们母女二人我自有打算，你日后只需安心学习治国理政为君之道便可，其他事不必过问。”

　　“嗯。”朱廷衍心里有些失落，但也不敢不听长姐的。

　　*

　　自新帝登基，秦明章升至钦天监监副，虽官职不高，但受封伯爵。

　　人人都知道是秦宅护了新帝，因此阿谀奉承之人也踏至纷来，但秦秦明章为官多年，深谙官场之道，人前人后，绝不论及此事，都是拿天命二字给糊弄过去。

　　唯独魏正良面前，他比谁都清楚，私下里一有空就往魏府递拜帖，明里暗里地提点，望他能助家中长子一臂之力。

　　但魏正良显然不是个好糊弄的，要不就是躲着不见，若二人当场迎面碰上，就笑眯眯地对他道：“今日闲时偶闻礼部侍郎论及秋闱之事，可我近日夜里多梦，有些恍惚，未能得记下一二，秦大人，等下次本官再替你打探打探。”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借口有事要忙，匆匆离去。

　　秦明章恼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回家发泄。

　　圣上虽赐了伯爵，但为流爵，独封他一人，非世袭，眼看这三年一次的秋闱再度临近，若是长子还不能中举，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便不能延续，他便无颜面见祖宗，于是每每回家一看见秦照便一顿臭骂。

　　蒋琴也越发受不了他这个古怪脾气，但又不敢顶嘴，便将怒气都撒到柳妤母女身上。

　　当初眼睁睁看着宫人从西院接走世子时，吓得她差点晕倒，那时她才明白为何老爷突然将好东西流水般地往西院送，原来是藏了人。

　　她诧异于柳氏一个弱女子竟胆敢私藏世子，但世子登基后，又心生妒忌，此次老爷升官封爵得益于柳氏，指不定心里还想着把婉儿送进宫，而自己的子女又都不争气，明明她才是这秦宅的主母，怎的如今这番颠倒不分？这叫她如何能忍？于是三天两头处处找柳氏麻烦。

　　面对这般刁难，柳妤向来不敢顶嘴，更不会去老爷面前诉苦，蒋琴正是看准这一点，便越发肆无忌惮。

　　谢旻在世子一事上立功后，秦明章平日里倒是多看了她两眼，但她并未往心里去，白天依旧在厨房里干杂活，夜深人静之时，便偷偷燃起蜡烛温书习字，过了一段祥和的日子。

　　只是，没过多久，这份平静很快就被再次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