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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嘉和九年(七) 皇上薨了。 ...
受了这般罪,自然不能就这样算了。
谢旻看着她手中的鱼汤,问:“姨母,这是哪里来的?”
“方才厨娘送来的,说是见你挨了打,于心不忍,可今天这事若不是她在夫人面前告状,夫人也不会....”
谢旻一看便知这是那条死鱼熬的汤,顿时胃里泛起一股恶心,但还是强行忍下了,她接过鱼汤,一股脑儿全喝了。
柳妤忙道:“慢点喝。”
喝完鱼汤,谢旻猛灌了几口水,才勉强将喉咙里那股腥味压下:“姨母,往后那厨娘再送东西过来,你千万别要。”
“我是知道的,平日里我是断断不会接他们送的东西,只是如今你如今需要补身体,所以才收下这汤。”
“姨母,我没事,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柳妤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红了眼眶。
这时,秦婉突然出现在门口,只见她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小声问:“母亲,婉儿可以进来看看表哥吗?”
“进来吧。”柳妤笑道。
秦婉走到床边,凑近盯着谢旻:“表哥你好些了吗?”
谢旻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眸有了些精气神,便笑着点头,忽然是想到了什么,问柳妤:“姨母,婉儿这样的年纪,为何没人教她习字读书?”
谈至此处,柳妤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婉儿支开,而后用帕子擦着眼泪道:“只学过半年,但后来大哥儿落榜,老爷便不让读了,在这宅子里,大哥儿读书科考才是一等一要紧的事,连那二哥儿都要往后站,何况院子里的姑娘,再说了,婉儿非夫人所出,自然讨不到什么好处,她长这么大了,夫人连个侍女也没给她,只留了一个老嬷嬷,眼下老爷前景不好,今日听说夫人又典当了一些东西换银两补贴家用,这般情形,我哪里是能开得了口的。”
谢旻脑海里浮现出婉儿天真的模样,心里一股酸涩。
“旻儿,你虽年纪小,但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但你刚来有些事也不懂,姨母今日便和你说,你既走上了这条路,便不可能再回头,等你到了年纪,要不就是一直在这宅子里一辈子为奴,要不就是被老爷送去参军,但姨母会找准时机将你送出去,自立门户。”
谢旻靠在床前,抬头透过窗户看着那高门大院,语气坚定:“姨母,这两条路我都不会选,我要走第三条路,去科考,去做官,做大官。”
闻言,柳妤震惊不已,但似乎又是在意料之中。
谢旻继续道:“因为缙昌府的官不让父亲去科考,才导致父亲半生不得志最后因病去世,因为江中府的官贪了救灾银和救灾粮,让我和母亲不得不背井离乡出来逃难,最后母亲跳入火坑,阿满哥哥也不知所踪,因为陈先生行正义之事,却被人揭发,最后被晁州城的官逼得撞墙自尽。”
“我虽年纪小,可我知道,只有做了大官,才可以为他们报仇,才可做许多自己想做的事,姨母,对吗?”
柳妤自是驳不了这番话,毕竟这些都是事实,小小年纪就遭受这般苦难与折磨,只是,这条路远比前两条路来得凶险。
她也并不想让谢旻走前两条路,原本是打算等这孩子到了年纪,就找机会将人送出秦宅,自己再攒些钱,让这孩子安慰过一生,也算是对得起故去姐姐。
可这孩子心性如此,想必断然不甘于此。
“旻儿,你当真想好了?”
谢旻握住她的手:“姨母,我既然已经不能回头了,何不赌上一回,就算是死了,也无愧于父母。”
“好,旻儿,你既然决定了,那么姨母必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你一定要答应姨母,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的,姨母。”
翌日,谢旻在院子里躺了一天,所幸无人来打搅她们,秦夫人也没过来找麻烦。
*
是夜,整个京都上方笼罩着一层乌云,大街小巷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其中还混杂着哭喊声。
那是紫禁城的方向。
东院里,秦夫人正火急火燎地忙着给秦明章准备衣物。
“哎哟,老天爷,这会子天真的是要塌了,这年还怎么过哟!”
“你这婆娘!说这么多作甚,要是迟了,就是杀头的大罪!”
“是是是,我快些便是了,只是怎会这般突然?前天不是还亲自上朝了吗,怎的突然就,唉。”
“谁知道呢。”
宫里来报,皇上薨了。
当秦明章听到这个消息,惊得险些从床上掉下去。
他知道皇上有疾,太医院的人也说过,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么突然。
等他赶到午门时,其他官员也都纷纷着孝衣赶了过来,这场面恍然让他想起那日午门前百官受训,只是,这次没看到程首辅与张阁老。
“听说了吗,程首辅与张阁老入狱了,说是同皇上突然薨逝有关。”
“说是皇上于申时初召见过两人。”
秦明章一愣,抬头见前方两三人窃窃私语,他默默地往边上走了些,虽说自己平日里同内阁那群人都是公务上的往来,同六部那边也无甚私交,如今程首辅与张阁老都入狱了,这朝堂上不就是姚尚书说了算了?这可如何是好。
然而也没来得及多想,众人就被侍卫隔到两边,中间隔开一条路。
他往后一看,正是珉王携众藩王来了。
珉王常年带兵在外打仗,一身孝衣也难掩盖其杀伐之气,不怒自威之相,让人退避三分。
皇上薨得突然,尚未立储,如今看这阵仗,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太极殿门口,百官纷纷遵循礼制按规矩一一站定、下跪、叩首,一系列繁文缛节行完后已至午时末。
除去几位辅政大臣,其余众人被光禄寺安排在奉天殿偏殿内用午膳,他们个个掩面而泣,一副伤心欲绝之态,唯独工部左侍郎魏正良端坐桌前,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立刻便被人注意到了,当即便有人站出来谴责:“魏阁老,皇上薨逝,你怎这副冷漠的模样,还有心思在这吃,简直大逆不道!不尊圣上!”
说话之人正是探花郎李裕。
魏正良看了他一眼,从容放下筷子,缓缓道:“第一次听说吃饭还成了大逆不道之事,怎么?以后这天下人都不能吃饭了?”
“你强词夺理!”李裕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众人都当作笑话看着,没有人站出来帮他说一句。
魏正良理了理衣襟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李裕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说得支支吾吾。
魏正良拍了拍他肩膀,随后俯身将他桌子上那份吃食端走了,边走边道:“皇上在世时尚节俭,作为臣子又怎能不奉行?既然探花郎伤心过度,食欲不佳,那我便替探花郎吃了,免得日后有人在背后参你一个浪费粮食的罪名。”
李裕被说得面目通红,狠狠地拂袖离开了。
魏正良暗暗冷笑一声,回到自己位子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此时,他脸上终于露出凝重的神情。
皇上突然薨逝,太医说是恶疾发作,但皇上身边的严公公自缢,锦衣卫指挥使徐尤亦不知所踪,紧接着首辅与张阁老入狱,珉王顺手接管了北镇抚司,这一庄庄一件件离奇至此,定然同珉王脱不了干系。
还有太后。
想到这里,他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如今姚启依仗太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内阁,但即便太后拥护珉王上位,内阁还会是内阁,而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去诏狱里见首辅和程阁老一面,方好做出下一步打算。
只是若自己亲自前去,定然会被当作同谋一同打入诏狱,得找一个人替自己去。
半个时辰后,百官修正好仪容,再次前往太和殿为嘉和帝守灵。
魏正良想到这三天自己脱不开身,便私下里买通一个小太监让他带句话给夫人,没曾想事刚办完迎面就撞上了秦明章。
“魏阁老。”秦明章朝他行了一礼。
“秦监判可有事?”他问。
秦明章摇摇头,伸手捋了捋胡须,又抬头看着天:“监正观了天象,说这几日恐有大乱,下官忧心罢了。”
魏正良睨了他一眼,这江山即将易主,哪能不乱,还用得着夜观天象。
秦明章见他没回应,便又开口道:“监正还说了,凡事得遵循祖制,顺应天命,才会恩泽福祉。”
这番话让魏正良听得蹙起眉头,遵循祖制,能登上皇位的都是遵循祖制,都说自己是授命于天,但这人显然不是想要说这些,于是问:“既如此,依钦天监所观,这天命应谁受?”
“....”
秦明章被他反问得说不出话来,储君之事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官怎敢妄议?最后只得悻悻答道:“朱笔提,金匣藏,当然是储君册上的天子,只是方才听乾清宫的小太监说金匣不见了。”
魏正良并不想为难他,挥了挥手便离开了,但刚迈出去一步,猛然觉悟。
金匣,不见了。
从一开始便没有人提过金匣之事,即便里面没有储君册,那么金匣至少得在,但若是金匣不见了,若是不见了,那么,说明有人故意将其毁了,而里面恰恰有储君册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若没有金匣,严公公又已自缢,便也恰恰证明皇上已经定下了储君人选这个可能,那么即便最后珉王上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是有人想要伪造一个假的出来,也要耗费些许时日,如此便可拖延时间。
“秦监判,如今这局势,你我心里都明白,我今日便同你明说了,若是最后珉王上位,我是没什么好下场,如今赌上自己乃至背后十几口人的性命拼死搏一搏,不知秦监判可否帮我一个忙?若是你不愿,我亦不强人所难。”
秦明章终于等到他这句话,虽然自己只是钦天监一个小小的监判,但远不甘于此,当即挺起胸膛,毕恭毕敬道:“魏阁老请说,只要是下官能做的,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魏正良走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秦明章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为了儿子的仕途,他还是硬着头皮一口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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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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