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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嘉和九年(五) 我叫谢旻。 ...
母亲曾说过,京师很远,但究竟有多远,谢庭欢也不知道,可她一定要去。
她收拾好东西,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沿着官道一路北上,边走边留记号。
若阿满哥哥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自己。
这一路上,她闻过湖畔荷花淡淡香,也曾在大雨滂沱里无处落脚,曾见过漫山遍野的红枫落,也曾在一草一木间染了一身风雪。
从芒种到冬至,她已离家半年多。
距京师城门尚有三四十公里时,一位好心的贵妇人家见雪地里一个小孩在单独行走,便稍了她一程。
谢庭欢抖着身子,眼里带着些惊恐和不安,但马车里的暖意和眼前这位夫人宽厚的笑容,让她放下了戒心。
“夫人,您心地善良,可身子不好,这要是....”侍女奉上热茶,生怕这小乞丐满身的的寒气传染给自家主子。
那妇人笑道:“我哪里就那么金贵了,你把我的裘衣拿过来给这孩子披上。”
“是。”
谢庭欢披上暖和的裘衣缩在角落,喝下侍女递过来的那杯热茶,缓了许久脸色才浮现出一丝血色,当即下跪道:“谢谢夫人。”
“起来吧,举手之劳而已,你从哪里来?怎的一个人?父母呢?”
谢庭欢始终低着头,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发红的眼眶,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们....都不在了。”
那妇人顿时一阵心疼,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眼泪:“你独自一人上京可是来投靠亲戚?”
谢庭欢默默往后躲了躲,生怕自己弄脏眼前这位好心人的帕子和衣服。
“我来找姨母。”
“那你姨母住在城中何处?”
谢庭欢脑海里努力回忆姨母的那些信件,想了半天,隐隐约约才拼凑出来一些讯息:“姨母...姨母在秦家,是官老爷的小妾。”
“秦家?”那妇人眉眼微蹙,思索片刻后道:“城中有两位姓秦的大人,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家?”
谢庭欢又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激动:“他...他是算命的!”
一听这话,那妇人和侍女都笑了,这朝中哪有算命的官员,不过,说起来,好像同算命的也差不多。
“啊,算命的,那便是住在城西的钦天监监判秦大人了。”那妇人答道。
谢庭欢猛地心头一热,终于就要找到姨母了,想来多亏了眼前这位好心的夫人,连忙下跪磕头:“夫人大恩大德,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跪。”眼见快进城了,那妇人又道:“我家也住在西边,顺道送你过去,也不妨事。”
谢庭欢摇头:“夫人是好人,我不敢再麻烦您,请您就在这里将我放下吧。”
见外头天寒地冻,那妇人犹豫道:“你自己一个人真的可以?”
谢庭欢用力点头。
见她坚持,妇人也不再挽留,下车时,又命侍女给她一些银子和吃食。
可这却让谢庭欢想起王敬之,瞬间脸色苍白,立刻朝马车磕了个头,慌忙往城内跑去。
侍女看着自己手中银两,不解问:“那小孩怎么见了这些银子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如此惊恐?”
那妇人望着谢庭欢的背影,叹了口气,不知想起什么,眼眶微微泛红,吩咐道:“且随他去吧,想来这孩子很快便也寻到亲人了,我们先回府。”
“是,夫人。”
谢庭欢一路小跑,直到躲在一家药铺后才敢喘口气,她探出头,远远看着那辆马车,心里有些懊悔,那位夫人面容和善,自己不该这般无礼,只是,只是她怕。
马车缓缓朝城西驶去,侍女掀开帘子,四处看了看,忽然眼眸一亮,立马放下帘子,小声说:“夫人,方才那孩子一直在偷偷跟着我们,您说他是不是讹上咱们了?”
那妇人闻此,轻轻掀开帘角看了一眼,道:“无事,且先回府。”
半盏茶功夫后,马车停在魏府门前,不一会儿,一名小厮悄悄从侧门出来,暗暗盯着谢庭欢。
*
谢庭欢边走边问秦宅住址,但京师繁华迷人眼,过往之人不愿理会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致使她走了半个时辰也没找到地方。
眼见天色渐晚,她迷茫地走在大街上,一阵阵寒风吹过,瘦骨嶙峋的小身板彷佛随时会被被风刮跑似的,摇摇晃晃,也不知又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僵硬得快迈不开腿才停下来。
她迎着风雪抬头一看,只见前方右侧一处大宅门口上方挂着“秦宅”二字的牌匾,顿时喜形于色,连忙小跑过去,途中因路滑站不稳,接连摔了好几跤,但她已经不知疼痛了。
来到大门口,两扇门紧紧闭着,门口也无人值守,她上前用力掂起脚尖,叩响铜铃,敲了许久,一名家仆才打开门。
见门口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家仆立马骂道:“哪来的臭乞丐,快滚!”
“等等!你别关门,我找姨母!”她赶忙用一条腿卡在门缝前,可那家仆二话不说直接推了她一把,“砰!”地一声再次关上大门。
她爬起来又跑去敲门,敲了许久,门开了,还是方才那家仆,他满脸不耐烦,手里还多了一根棍子,怒骂:“你要是再敲,我立刻将你打死。”
谢庭欢忙道:“我姨母姓柳,她住在这里!”
家仆听后顿了顿,问:“柳姨娘?”
谢庭欢不太确定,但为了进去还是连连点头。
“你先在这等着。”
“谢谢!”
谢庭欢心跳如雷,马上就要见到姨母了。
但过了许久也不见门开,她腿麻得厉害,只得蹲在台阶上,渐渐地,她心里越发失落,犹豫再三,再次上前敲门,刚一抬手,背后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庭欢?”
谢庭欢身子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白色裘袄的妇人撑伞站在台阶下,手里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见那妇人与母亲有四五分相似的面容,她顿时红了眼眶,一步一步朝那妇人走去,嘴里呢喃着:“姨母。”
柳妤手中的伞掉了,猛地松开女儿的手,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庭欢。”
谢庭欢瞬间落下两行热泪。
她终于找到了。
旁边的女娃娃见自己母亲和一个小哥哥抱头痛哭,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捡起伞,跟上前抱着母亲哭。
这时,秦宅大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身边还跟着四名侍女,两名家仆。
她面露愠色,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三人。
柳妤连忙放开谢庭欢,拉着她下跪,道:“夫人万安。”
来人正是秦宅当家主母——蒋琴。
她睨了谢庭欢一眼,训斥柳妤:“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若是叫人传扬了出去,岂不是丢我秦家的脸?”
柳妤俯身磕头:“妾身知罪,只是妾身许久不见娘家姐姐的孩子,今日相见,一时之间情难自禁,还望夫人海涵。”
蒋琴又上下打量着谢庭欢,面露嫌弃:“你娘家姐姐的孩子怎成了这副模样?”
“夫人有所不知,我娘家那带五月份突发水患,死了许多人,妾身不知道,姐姐她...”
“母亲不在了。”谢庭欢垂眸道。
闻此,柳妤瞬间僵在原地,泪如决堤,这几月她托人送回了好几封信,可总是不见回,原来是,原来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蒋琴有些不耐烦,但眼下又不能赶走一个死了父母上京寻亲的孩子,便道:“先将人带回你院子安顿,别在这哭哭啼啼不像话。”
“是是是,多谢夫人!”柳妤又连忙拉着谢庭欢磕头谢恩。
柳妤的院子在西边,说是院子,不过只是两间小小的屋子,再加上小厨房,但好在平时她一人足够了。
回到院中,柳妤马不停蹄地烧水洗澡熬姜汤,随后又煮了一碗粥喂给她吃下去,忙前忙后,待二人有时间聊聊心事之时,谢庭欢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柳妤坐在床边,握着她满是冻疮的手,小心翼翼地上着药,边涂边吹,生怕弄疼了她,涂着涂着,想起了死去的姐姐,泪如雨下。
谢庭欢睡得并不安稳,还没到半个时辰就醒了,一睁眼见姨母的女儿秦婉正趴在床边盯着自己看。
秦婉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唤道:“表姐。”
谢庭欢猛地心里一惊,连忙捂住她的嘴,眼神慌乱:“婉儿乖,我表哥,别叫错了。”
自离家以来,母亲便嘱咐过,一路上都要把自己当成男孩,等到安顿好了才可以恢复女儿身,眼下她虽找到了姨母,可方才见这秦宅主母盛气凌人的模样,想来姨母的日子过真比那信上还要艰难。
如此情形,她不敢安下心来。
熬好姜汤的柳妤正好听见了她说的这一句,红着眼眶问:“庭欢,你这是何意?”
谢庭欢便将其中缘故一一细说与姨母听,柳妤听完又开始抹泪,可怜她姐姐,可怜这孩子。
这时,蒋琴院中来人请柳妤过去一趟,屋子内便只剩下谢庭欢与秦婉两人相看无言。
年仅九岁的秦婉对于方才那些话,似懂非懂,不过她很是听母亲的话,母亲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于是甜甜地叫了一声:“表哥!”叫着叫着,越想越开心,就着小短腿一把抱住她胳膊,蹭了蹭:“婉儿现在也和四妹妹一样,有哥哥了。”
谢庭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不太懂这高门大户的规矩,父亲是独子,自己是谢家独女,所以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如今对着自己这个从未相见过的表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她心里十分欣喜,庆幸在这世上还有姨母与表妹这两个血亲之人。
另一边,柳妤跪在蒋琴院中苦苦求她不要将谢庭欢送走,可蒋琴早已下定决心不容反驳,柳妤跪了一阵,只得回到了自己院子。
傍晚,钦天监监判秦明章刚到家门口,一下马车,蒋琴便迎了上来,见他额头上缠着纱布,大声惊呼:“哎呦!老爷这头怎的缠上了纱布?”
秦明章不耐烦地摆摆手,直径往院子里走,蒋琴跟在后面满脸担忧,一边喊来下人去找大夫,一边问:“疼不疼?这得让大夫好好瞧瞧重新包扎,看这纱布都红了。”
说完,她想起今日周家夫人所说之事,又问道:“听闻今日朝臣们在午门前起了争执,莫非老爷也参与了?”
秦明章停下脚步,面带愠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指着自己的额头,大声训斥:“险些没被砸死的才好,皇上今日又扣下了我们些文臣半年的俸禄,你与其在这里关心我这点伤,不如赶紧从家里找出些值钱的东西卖了,补贴家用,至少年夜饭上还能见着荤腥。”
他看着蒋琴身边四个侍女,又骂:“哪有闲钱养这么多人,明儿都给赶出去!”
这话吓得一众奴仆惊慌失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求老爷开恩。
蒋琴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当即就拿出帕子抹起了眼泪:“又要变卖东西?老天爷哟,这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秦明章懒得听她们哭哭啼啼,转身往里走,却瞧见院子当中正跪着三个人,一大两小,他走近一看,正是小妾柳氏,还有老三婉儿,另一个稍大一些的孩子却眼生得很。
见状,蒋琴瞪了柳妤一眼,擦干眼泪,解释道:“原本这等小事是不想让老爷忧心,那是柳氏娘家姐姐的孩子,江中一带遭遇洪水,一家子除了这孩子,其余都遭了难,今投奔至此,只是现下这宅子里着实再很难多养一个人了,便打算为那孩子寻个好去处,可柳氏固执,跪在这不肯起来,非要等老爷您回来定夺。”
秦明章走到三人面前,眯起眼睛打量着谢庭欢。
秦婉看见父亲回来,眼眶通红,起身之时还踉跄了一下,抱着父亲的腿,哭嚷着要让母亲起来。
秦明章恼怒,命下人将三小姐送回房里,随后俯身质问柳妤:“婉儿尚幼,你一个做娘的怎能让她跟着你一块跪,若是受了风寒,哪来银两养身子?”
柳妤面露慌乱,连忙带着谢庭欢磕头:“妾身该死,没能照顾好婉儿,如今只求老爷能留下妾身姐姐的孩子,她养在妾身院里便可,吃穿用度都从妾身月银里扣,绝不会给老爷夫人添麻烦!”
若是这孩子留不住,说不定会被蒋琴卖了。
闻言,秦明章直起身子,负手踱步,思忖片刻之后道:“你要知道,如今这世道,要养活一个人可是不容易。”说完,他打量着地上瘦弱的小孩,沉思了一会儿,又道:“若是个男孩的话,尚且可以养一养,朝中那群武将每年的赏赐够我们这些文官吃上好几年,将来若是参了军,还有些好处。”
话音刚落,谢庭欢立马朝他磕头:“回禀老爷,我是男儿身,只是今日突然前来,姨母没有其它衣服给我穿,便将三小姐的衣服改了改给我,老爷,我可以做许多事,只求老爷赏口饭吃。”
秦明章愣了愣,地上的小孩仍然低着头,但看着那背影似乎挺立了些,倒是个口齿伶俐的小子,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柳氏。
柳妤眼里满是惊恐,虽说先前就知道她打扮成男儿模样的缘故,可如今真的当着众人的面撒谎,着实心悸。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衣袖被人扯了一下,她猛地侧过头,对上谢庭欢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眸。
这一刻,她闭上眼,认命了,缓缓抬头道:“那场洪灾,妾身姐姐一家不幸遇难,唯独留下了这么一个儿子,还望老爷垂怜,赏他一口饭吃。”
“你,抬起头来。”秦明章命道。
谢庭欢脸上没有丝毫为惧,挺直身子,抬头看向他。
秦明章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孩,脸上脏兮兮地,抿着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只是过于瘦弱了些,问道:“你叫何名?”
“回大人,我叫谢旻。”
“何字?”
“日文旻。”
“这名取得不错。”秦明章又细细思索几番,道:“我记得你父亲曾经是个秀才?”
“是。”
“既然如此,以后你便留在你姨母那处,平时里跟着老管家做事,记住,秦宅不养闲人。”
闻言,柳妤松了一口气,忙拉着她磕头谢恩。
蒋琴暗暗瞪了她一眼,早知如此,便在老爷未回之前将这野小子赶出去,如今倒叫她办成了此事。
待两人走后,柳妤抹干眼泪,因跪的时间过长,腿一软,两人起身之时竟齐唰唰地滑了一跤。
谢庭欢眉眼微弯,露出一丝笑意。
柳妤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不知是悲是喜。
眼下虽然成功将人留下,可却扯了个弥天大谎,若是他日东窗事发,定是会被乱棍打死,即使最后瞒天过海,这孩子一辈子算是完了。
想至此处,她原本通红的眼眶再次落了泪,一把将人搂进怀中,边哭边道:“对不起,是姨母没用。”
谢庭欢敛起笑意,将姨娘小心翼翼地拉起来,踮脚伸手擦去她眼角泪痕,安慰道:“姨母,你别哭,我能有口饭吃已经满足了,只要活着就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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