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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嘉和九年(四) 秀才之死。 ...

  •   陈秀才连忙解释道:“王兄误会了,这小儿非我之子,乃是我在赶考途中见这孩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于心不忍,故而带回来的。”

      “原来如此,陈兄宽厚仁慈,上苍定会佑你高中。”

      “那我便多谢王兄吉言了。”

      “你我同窗半载,说这话实在是见外。”

      说完,王秀才走到桌边,腰间玉佩在行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定格在桌上那页墨迹未干的文章上,刚准备伸手去拿,便被谢庭欢用书盖住,手腕上的伤疤也随之露了出来。

      王秀才眼里闪过一丝异样,转头又对陈秀才说:“想不到陈兄如此刻苦,这个时辰还在挑灯夜读,王某是在是自愧不如啊。”

      陈秀才给他倒了一杯水,道:“都是一些旧书,不过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哎陈兄可别这么说,旧书之中也自有它一番道理,陈兄这般才学,自是能读懂常人所不可知的东西。”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又道:“我此番前来原是想找王兄探讨探讨我心中一个疑虑。”

      “陈兄定然也已经知道了,近来曹、陵两县水患未除,一路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而今灾民皆往晁州城这边赶,但这两县又不属晁州城管辖,一旦大量灾民涌入,势必会致使晁州城属地陷入混乱,我翻阅古今书籍,百般思索,却依旧未想到解决之法,只能便深夜叨扰陈兄,想请教一番。”

      陈秀才听完长叹道:“不瞒你说,这一路上我也曾绞劲脑汁思考,江中官府治灾有误,人尽皆知,等朝廷派人下来,自是会处理,晁州府虽不管辖曹、陵二县,却也不可不乱杀无辜灾民。”

      王秀才听后大惊,问:“陈兄怎可知?”

      “王兄是否听过那城外爆发瘟疫之事?”

      “略有耳闻。”

      陈秀才看向谢庭欢,道:“这孩子曾亲眼看见晁州城官府派兵射杀灾民,随后将人全部烧死。”说着,便想让谢庭欢将自己手腕上的伤疤露出来,但谢庭欢悄悄往后躲了躲,眼里满是警惕。

      王秀才惊道:“这...这可是大祸啊。”话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慌张:“这孩子不会染过瘟疫吧?”

      陈秀才忙道:“我早已请郎中看过,这孩子并未有染过瘟疫的迹象,只是多日未进食,身子虚弱,才连日发烧。”

      闻此,王秀才放下心来,又问:“这小儿你打算如何?”

      “这.....”陈秀才一时被问住了,他定然不能带着这孩子上缙昌府。

      这时,谢庭欢探出脑袋,小声说:“我要等哥哥。”

      “如此也好。”王秀才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这银子你拿去应应急。”

      谢庭欢摇头。

      陈秀才道:“收下吧,我们走后,你一个孩子孤苦无依,有些银子也好傍身。”

      但谢庭欢还是不敢收。

      王秀才只好将银子放在桌上,转而问道:“陈兄,对晁州府所作之事,如何看?”

      谈及此处,陈秀才便准备将方才被谢庭欢用书压住的状纸拿出来递给他:“听闻李巡抚要前往江中府,途中会经过缙昌府,既如此,我便将此物交予巡抚大人,彻查此事。”

      王秀才双手接过,细细看了起来,看完后忙道:“陈兄,你可要三思啊,其一,此信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去,前往官府揭发,到时你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之地,还会连累你母亲。其二,当今圣上痴迷战事,又日日夜夜思念故去的皇后,不理政事,如今人人皆传圣上龙体抱恙,似有无力回天之势,圣上膝下无子,朝堂各派为了立储之事争论不休,所以这江中府才敢肆意妄为,你又如何能保证那李巡抚是个清明之人,你我不过一介秀才,无权无势,眼下是只有功名傍身才可应万难。”

      说完,他又提醒道:“端王就在缙昌府,你莫不是忘了十二年前那件事?”

      “我自是不敢忘。”陈秀才看向谢庭欢,自己在这孩子面前发过誓的。

      王秀才见他有些动容,遂起身揖道:“我言尽于此,陈兄,懂得隐忍,方得大成,夜深了,我不便叨扰,先行一步。”

      “王兄慢走。”

      送走王秀才后,陈秀才靠在椅子上,面露怅然,盯着手里的状纸沉默不语。

      知他为难,谢庭欢便抽出他手中那份状纸,放在蜡烛上,慢慢点燃。

      “你这是做什么?”陈秀才想要抢过,但是那状纸已经被烧得只剩一角。

      “先生。”她俯身跪地,郑重唤道。

      这一句先生,让陈秀才的心猛地一紧,连忙伸手想要将人扶起:“你快些起来,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谢庭欢摇头:“我不想看到先生同我爹爹一样不得考取功名,只要先生心中记得先前说的话,庭欢便很是感激。”

      陈秀才将人扶起,叹道:“世道艰难,孩子,我会永远记住你今日的话。”

      “多谢先生。”

      “你还是叫我秀才好,一句先生,我实在愧不敢当。”说完,陈秀才将桌子上银两放进她口袋:“王兄家境富裕,既给了你银子,你便好生收着,将来日子好了还了这恩便可,我一身贫穷,赶考的钱都是七拼八凑来的,自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给你,可如今你唤我一句先生,我如论如何也得给你些东西。”

      话罢,他从箱笼里左翻又翻,拿出一本书递过去:“我见你好学问,便送你这本书,这书虽不值钱几个铜板,却是一本孤籍,是我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我自小习读,而今倒背如流,送了你也无妨,以你现下这个年纪或许有些读不懂,等将来你大了些,再研读一番,想必有所感悟。”

      谢庭欢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多谢先生。”

      “行了,夜深了,先上床歇息,明早还要赶路。”

      “嗯。”

      陈秀才吹灭蜡烛,让她睡里面,自己则躺在外侧,两人慢慢地睡去。

      寅时将至,窗外传来几声乌鸦叫声,谢庭欢猛地惊醒,满脸大汗,睁大双眼盯着窗外喘气。

      陈秀才被她吵醒,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一阵紧凑的脚步声。

      她被吓得蜷缩在角落,陈秀才连忙披上外衣出门查看。

      刚走到楼梯口,便见七八名官兵正往这楼上来。

      恍惚间,他想起了王敬之的话,来不及思考怎么回事,但心里有种预感,这些官兵定然是来抓捕自己的。

      他迅速回到房间将谢庭欢抱出来,将人藏在檐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放着一个空炭框,刚好可以藏进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出来,一定要躲好。”

      谢庭欢一把抓住他的手:“先生。”

      陈秀才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别怕。”随即将框盖盖上去,折返回房。

      谢庭欢缩在炭框之中,透过缝隙,看见一名官兵踹开秀才那间房门,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昏死过去的陈秀才被拖了出来。

      她一手紧抓裤腿,一手捂住嘴,含着泪,默默看着这一切。

      官兵走后,她慌忙顶开框盖,小心翼翼地跟在那群官兵后面,一路上东躲西藏,直到在大堂看见客栈掌柜和伙计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官兵出了客栈,举起火把,将陈秀才往外拖。

      跟了近半个时辰,谢庭欢才看见他们将人拖去了府衙后巷的墙角,于是便躲在一辆对堆满干草的马车车轱辘下,透过缝隙,见前方有近十来个官兵,在他们中间,放了一把椅子,那椅子上坐着一位官老爷,正悠然地喝着茶,视线慢慢往左,官老爷旁边站了一个人,那人腰间佩戴着一枚玉佩。

      这玉佩她记得,是王秀才身上的。

      官兵将一桶水泼在陈秀才身上,他缓缓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王秀才一脸谄媚地站在官老爷身旁奉茶,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但下一刻,眼眸涌现出无尽的愤恨。

      谢庭欢只能看见陈秀才的背影,此刻见他双手捶地,身体耸动着,发出一声声瘆人的笑。

      官老爷盘着手中的核桃,看着他,道:“陈进,你可知本官今日为何要审你?”

      陈进眼里满是不屑,嘲讽道:“何必多次一问。”

      官老爷听了也不怒,面色平和,不紧不慢道:“说起来,你也是我晁州府属地的人,自小苦读,成了秀才也算是不容易,如今要上缙昌府赶考,若是顺利,也算是前途无量,将来也可衣锦还乡,不负你母亲日以继夜卖鱼以供你读书的那份艰苦,可如今我看你倒是鬼迷心窍了,大好的前途说不要就不要。”

      说完,他摇头叹了口气,续道:“本官今日看在你母亲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今日肯放下此事,好好的去赶考,将来搏份功名,本官就不追究了,如何?”

      陈进冷笑一声,这分明就是让自己与他同流合污,纵然自己今日答应他,将来为官也只会是为他人所迫,当即怒骂道:“装模做样,我曾见过大人这般仁慈,若是仁慈,又为何乱杀无辜灾民?当真可笑!”

      官老爷见他如此态度,便给了手下一个眼神。

      随后,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打在陈进身上。

      远处的谢庭欢却未听见一句求饶声。

      见陈进一声不吭,王秀才走上前,低头俯视他,劝道:“陈兄,我之前说与你的话,字字句句可皆是肺腑之言,你何故如此刚烈,平白要忍受这些皮肉之苦呢。”

      陈进咬着牙,怒目而视,突然撑起上半身,一把扯过他衣领,狠狠淬了一口:“王敬之!是你揭发的我,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小人,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王敬之起身挣脱他,抹了一把脸,不屑道:“你说我小人也好,伪君子也罢,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你陈进空有一身学识,却不懂得变通,乱世之中,安身立命谈何容易,而你却不懂得抓住机会,像你这样的人,纵然他日登科及第,也不过是一株荒草,任人践踏。”

      陈进哈哈大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指着眼前这些人,“你们....你们.....当真可笑!”

      他抬头望着残月,颤抖地指着天,悲怆愤恨,吐出一口鲜血,断断续续地骂道:“这满目疮痍,君...君不知!在那...金雕玉琢的紫禁城里,日日夜夜...对着一个...一个死人悼念,却弃千千万万名百姓...不顾,此...此君...不堪!而你们...更是不堪!”

      骂完,他回头望了望家乡的方向,眼里满是决绝,呢喃道:“母亲,恕孩儿不孝。”话刚落音,猛地撞向墙角,顿时眼珠凸起,脖子一歪,倒地不起。

      “先生。”谢庭欢死咬着嘴唇,想起了母亲跳入火坑的那一幕,两行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双手紧握住怀里的书。

      在场众人见陈进毅然赴死,都愣在原地,只有官老爷依旧面不改色。

      “你们都见着了,今日是他陈进撞墙自尽。”

      众人赶忙俯首称是。

      官老爷放下茶杯,吩咐道:“将他尸体烧了,将骨灰送回家去,就说是途中感染瘟疫不得不烧,再给他母亲十两银子以作慰问。”

      几名官兵将陈进的尸体拖走了,王敬之看着那地上流着一滩血,思绪万千。

      官老爷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敬之啊,他死了,你少了个对手不是?你说的那个孩子,等天一亮,本官就命人张贴告示全城搜捕,不会让他逃脱的,你且放心科考,一切本官都打点好了,将来做了大官,可不要忘记本官对你的栽培才是。”

      王敬之忙揖礼笑道:“那是自然。”

      官老爷满意地走了,留王敬之一人凝望着方才陈进撞墙的地方。

      他自幼与陈进相识,同窗半载,后来他随家人迁到晁州城,十年间里不曾相见,直到二人上缙昌府参加乡试,却因得罪了端王,二人被取消乡试资格,后又过了九年,昨日街上偶然遇上闲聊了几句,相约再次一同上缙昌府参加乡试。

      只可惜,陈进啊陈进,你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不公,人人都这么自私虚伪,趋炎附势,我也是不得已为之,你的母亲我会替你照料,你心中之志,我也会替你去完成。

      等王敬之走远,谢庭欢才敢爬出来,她顺着血迹,找到了陈进的尸体,趁着官兵去抱干柴之时,迅速跑到尸体旁边,伸手帮他正了正衣冠,随后扯下一块布,藏进怀里。

      官兵回来之时并未发现异常,便将尸体烧了。

      谢庭欢不敢多留,她知道等到天亮了,城里就会有许多官兵抓自己,所以,她要尽快出城,远离晁州城乃至其属地。

      辰时末,她躲在一处酒肆后,望着眼前的包子铺,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犹豫再三,终归忍不住了,从怀里掏出昨日王敬之留下的银子,在上面狠狠地咬了一口,随后拿着银子去买了四个包子,又买了三四个烧饼,留着逃跑路上吃。

      填饱肚子后,她躲在一旁偷看着告示牌上通缉令,想到自己这副模样很容易被认出来,便找到一口水井,把脸洗干净,随后又去了成衣店买了一身衣服,换完衣服,又来到水井旁,看着自己清秀干净的模样,心里却万分鄙夷,因为这花的都是王敬之的钱。

      在井边坐了一会儿,便往北城门赶,就当她快要到城门口时,看见后面有官兵正往自己这来,一转身,就听官兵朝她大喊。

      她慌忙逃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快会被官兵认出来。

      就在这时,右路突然拐出一辆马车,挡住了官兵的视线,等官兵骂骂咧咧绕开马车后,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领头的官兵愤怒地将马车叫停,刚准备将车厢里的人拽出来之时,却见王敬之探出脑袋,笑着赔罪。

      官兵见是王敬之也不好发作,毕竟这位可是未来的官老爷,只好放了马车出城。

      马车里,谢庭欢死死咬住王敬之胳膊,眼里满是恨意。

      王敬之任由她咬,等出了北城门,谢庭欢才松口,嘴角流了些血。

      王敬之淡然地拿起药为自己包扎,边上药边道:“我方才若是不救你,你就被那些官兵抓起来打死,算起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谢庭欢愤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告密,是你害死了先生!”

      “先生?哈哈哈哈哈,你叫他先生。”王敬眼里带着嫉妒,一把将她扯过来,掐紧脖子:“臭小子,你知道你为什么换了衣服还是那么快就被官兵找到了吗?因为你收了我给你的那二两银子,那银子上有我做的记号,就算你不买衣服,只要你还在这城中就免不了要吃,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会暴露,官兵迟早会抓到你,只不过没想到你这么没有耐心,这么快就花了我送给你的银子,算起来我是你仇人,可是你却迫不及待地花了仇人给的银子用来吃穿,你想想,你口中的那位先生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恨你?会不会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将你救回来?”

      王敬之笑得十分瘆人,谢庭欢被他掐得快喘不上气,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瞬间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这时,他松了手:“我原本并不想打算帮你,可是,我想起来万一你以后飞黄腾达,回来报复我,我岂不是必死无疑,所以,我出手帮你,就成了你的救命恩人,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下手杀我?若是你以后成了恶人,杀了我也就罢了,可以后你要是成了个惩恶扬善的好人,而你还想着为陈进报仇杀了我,那就是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我倒要看看,你手上沾了救命恩人的血,还如何活下去?”

      “等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是选择成陈进那样的人,还是,像我这样的人,毕竟...”他突然抓住谢庭欢手腕,将缠绕的布解下来,笑道:“你这伤疤永远也去不掉了,我只要一看见这疤,就会知道是你,你最好藏严实了,最好永远也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去吧。”话刚落音,就将她从马车上扔了下去。

      “啊!”谢庭欢眼里带着惊恐又带着愤恨,本能地抓住他手臂,指甲嵌进肉里,将王敬之手臂上抓出五道带血的爪印。

      马车前进的速度并不快,她直接摔在草丛里,看见他撩起帘子将自己先前买的烧饼一并扔了出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望着远处的马车,耳边不断响起他方才说的话,那股恶心感顿时又涌了上来,这次,她将之前吃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喘息之间,她愤怒地将自己身上的银子狠狠扔在地上,又换了自己原来的衣服,将新买的衣服一件件撕碎,力气用尽了,便将衣服缠绕在石头上,利用石头的尖角将衣服扯碎,边撕边哭,边哭边喊。

      不知过了多久,她累了,也冷静了下来,从怀里拿出先生给自己的书,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陈进二字。

      进是前进的进,不是别的字。

      她缓缓抚摸着,下定决心,自己独自上京寻找姨母。

      将来,她一定要成为人上人,将这些人全部踩在脚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嘉和九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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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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