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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你们太张狂 胆大妄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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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土没有纸和笔,但这正是江匪浅现在想要用的。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山坡”的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个面色苍白的人冒了出来。
他们是左土为数不多的人,十分好认,江匪浅笑了:“干嘛躲躲藏藏,大方出来。”
骨人以此站出来,恭敬地向江匪浅问好。其中有人问:“我们注意您很久了,您在观察什么?”
“我想要为左土画地图,只可惜没有笔和纸。”江匪浅毫不避讳地直说了。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的困难和盘托出:“左土的地形和后土不同,变化莫测,空间盈缩万端,很不好掌握,真让我发愁。”
“我们斗胆问您,您画地图做什么?”
江匪浅坐在地上,骨人一个个也随着他坐下来,大家围成一个圈,恍惚间江匪浅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后土,和为数不多的朋友们坐在一起。
“我曾经是一个画弗图的,画图让我冷静下来,想明白很多事情,现在有一大堆事情困扰着我,我需要画图来帮助自己整理一下思路。”
“您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江匪浅笑笑:“说是很多烦心事,其实我一件也说不出来。这样,我们不如聊聊天。”他看着玉骨人惊讶而不确定的神色,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你们能说说老神师的事情吗?就是那个你们最讨厌的神师。”
“耕烟神师啊。”玉骨人的神色不太自然,现在他们有了面容,什么神色江匪浅都能一览无余。“我们讨厌他是有理由的,他食言了,让我们埋在了天母山中。”
江匪浅笑了:“耕烟神师不是故意的,执吾剑回归左土之后,他就不省人事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山已经塌陷了,他也爱莫能助。”
“山是因为左右土之间的震动引起的,这些我们后来才知道,是周的大巫师告诉我们的。”一个玉骨人说。
另一个道:“我们知道了这段事情,所以也就不讨厌耕烟神师了。他不是言而无信,但是这些年我们受的罪不能轻易忘掉,你总要允许我们抱怨几句。”
“那是当然。”
“但是还好有您,又将我们救了出来。”开头那个骨人兴高采烈地说。
江匪浅摇头:“我能把你们救出来,完全是机缘巧合,我并不是奔着你们去的。耕烟君是我的君父,我就当帮他挽救了他的食言了。”
“您是耕烟君的后人,我们真是没想到,”骨人啧啧称奇:“当时大巫师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还不相信,毕竟神师一脉已经终结,没听说有谁继承了神师的意志。”
“我算不上神师后人,”他不是谦虚,而是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真的不配成为神师的后人。“君父和师父的本事我只学会一点,那就是画弗图。”
骨人显然不相信:“您能镇住左土,必然有经天纬地的能耐。”
“能耐是有,但这不是我的,而是左土给我的。我用左土所给的能耐镇住了左土,却也保护的左土,说起来真是奇妙。”
玉骨人听出了他语气中微妙的情绪,道:“曾经,耕烟君的力量也不是自己的,而是光明神是贺留心给他的,但是耕烟君用的也很好。力量并不在于来源,而在于是否能够善用。”
江匪浅苦笑:“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是我的痛苦莫过于,强大的力量救不了我想要救的人。”
玉骨人显然对事情的内情了解很深,他们立马明白了:“您说的是林砧?”
听到林砧的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江匪浅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既像是林砧已经成为了历史,又好像林砧近在眼前,就在一边听着,微微发笑。
“是。”江匪浅承认,但是这承认并不简单,说起林砧,江匪浅觉得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看上去表情不奇怪。是错觉吗?江匪浅觉得眼睛有点发酸,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情绪。
话说到这里,大家似乎都被某些不明不白的感觉攫取了,都不太想继续说话。江匪浅一面沉默着,一面想:如果是林砧,绝不会让谈话陷入这样的僵局。真奇怪,这个人总有化尴尬为自然的本事。但这只是他嘻嘻哈哈的一面,这个人认真起来,身上的气息就变得凛冽,生人勿近。
不知不觉,江匪浅又跑偏了,还是骨人将他从思维的远方拽回来,他们问:“所以您画图画得怎么样了?”
“画图,唔,还没有着手画,太难了,这里和后土真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下手。”
“如果您不知道的话,让我们来帮您吧。”几个骨人露出微笑:“您把我们带到这里,我们从很久之前就在这里盘桓了,对这个地方的了解比您更深刻。”
这部分骨人自然就是江匪浅来到左土之后首先接来的那部分人,虽说他们出生的年头比较晚,和从大山深处挖出来的骨人长得也不太一样,江匪浅不注意的时候还是会将他们混淆,毕竟都是陵安人的后裔,差别虽然有,但是也不足以分明到让人一目了然。
听这个骨人一说,江匪浅一愣,下意识地对他的话表示怀疑:“这里地形如此复杂,你们能画出来?”
“我们当然画不出来,画图要借您的手,但是怎么画,我们却略微懂一些。”
骨人这话十分恭敬,但志得意满,充满信心。
“请说。”虽然不知道会听到什么,但是江匪浅私心中,隐约开始有些期待了。
骨人环顾四周,他们站在类似于山坡之上的地方,远远近近的“风光”一时尽收眼底。骨人问:“您曾经所绘制的图画都长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着实奇怪,任何一个人,特别是他们这些出生晚的人,纵然不知道弗图的样子也该知道地图的样子,但是江匪浅觉得,这个问题一定不是泛泛而谈,于是审慎地回答:“是缩略山川河流,人行马道,然后将名字标注在图画上。”
“为什么这样画呢?为什么不画大河山呢?”
“大河山”说的是墨迹山水,江匪浅笑了:“这怎么一样?弗图画的不是山川名胜,是......”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从没有人在这个问题上需要解释。转化了说法,江匪浅才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弗图不是为了观赏而绘制,而是有认路的功效。”
“那么画出大山河,人们就不认识路了吗?”
这个问题和方才的那个一样奇怪,江匪浅有些失去耐心了,他不反对循循善诱,但如果作为诱导的问题他一个也不明白,那就另当别论了。他问:“你们想说什么?”
骨人笑了:“这里大地的形貌是不能用画弗图的方法绘制的。弗图是扁平的,人只能看到其中一面,而不能窥知全貌。但是您也看到了,这里不是一个平面,山外有山,天接山隅,世界颠倒,画出弗图来,恐怕差强人意。”
江匪浅隐约懂了什么:“但是,纵然画大河山也还是扁扁的一面,怎么画出这里的地形来?”
骨人面露无奈:“这只是粗浅的想法,至于大河山能不能表现出左土的样子,需要您自己斟酌,我们可就不懂了。”
“这可不行,你们提出的论点,总要圆回来。”江匪浅有些着急,他不是怪骨人不肯为自己的话善后,而是他自己想到了什么,但这个想法却像是一片云影在他的头脑中倏忽闪烁,怎么也抓不到。
江匪浅喃喃自语:“大河山以意为先——你们的意思是,我不该求实在?”
“求实在怎么行?”骨人纷纷摇头:“实在是最要不得的,左土的根基不是大地,这里根本就没有‘实在’这种东西。”
“大河山在虚实之间,可是那样的画,岂不是要画上千里长卷才能将左土囊括其中?”这又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思维陷入了死局,江匪浅略感沮丧。但隐约地,他认定这是一个隐晦的思路,似乎在什么地方闪闪发光,值得继续耕耘。
或许这时候,只差一个能够点醒他的人了。
就在此时,他得到了报告:那些离开的人又来了!
真是执迷不悟啊!这一次,他们能说出什么新的东西吗?
终于不做梦了,那些似乎已经重复了几千年的恼人的梦境终于不再复现了。林砧轻松了下来。他醒了,完全清醒了。
什么时候清醒的?弥历渡灵明的时候他还在混沌中,被一如既往的噩梦缠绕着,似乎是在苦海中挣扎,没法解脱。但大约在弥历隐化的时候,他就清醒了过来。
大梦初醒,林砧浑身都是燥热,这场梦耗尽了他的力气,醒来反而十分疲倦,一动也不想动。他看到了伊泄心,看到了陆羽,最让他惊讶的是,他还看到一个少年人。
少年人好年少,而且是纯粹的年少,没有一点的伪装,没有被灵明压制或者催发的痕迹。这个孩子是谁?林砧好奇极了,特别是当他看到这个少年在伊泄心和陆羽身边打转的时候,这种好奇就达到了顶点。
然后他听见重明叫伊泄心“大人”,叫陆羽“大巫师”,他简直哭笑不得,心中想的是:好歹是亲近的人,居然还这么叫,不愧是呆头鹅伊泄心和心大的陆羽,好歹也学学人家耕烟君和云机君,你看江匪浅叫他们什么?叫君父,叫师父。
江匪浅。
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人,想起他的方式却那么荒诞,就像是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零星散碎的星光。
江匪浅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些年——这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林砧忽然觉得自己想是个刚出生的孩子,这种感觉他不陌生,当他被上一次被弥历从沉睡中唤醒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恍如隔世。
林砧忽然紧张起来,彻底的紧张,仿佛全身的毛发都树立起来,冷汗直冒,嗓子发干,眼前昏花——他不只是紧张,而且是害怕,冰冷的害怕。他怕江匪浅不在了,正如上一次他醒来,他所认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世界空荡荡,只有他一个。
这一瞬间,林砧慌张透了,他甚至不想想,既然他能见到伊泄心和陆羽,就说明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但是现在的林砧将基本的判断力都丢失了,剩下来支配他的只有一种感觉,慌张的,冰冷的感觉。这种感觉熟悉,却不能让他感到安慰,这是可怕的熟悉,是任何一个人此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的熟悉,别管感觉过后会发生什么。
伊泄心和陆羽走远了,他追不上。他是一棵树,半死树,他生根,散漫开枝叶,遮天蔽日,被人膜拜,但是却没有足够的精力去追逐,就像任何一个健康的人能够做到的那样。
忽然之间,林砧就觉得大树不那么好了,在这之前他可一直是很满意自己成为一棵树的——现在,他只想追上去,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就欠一个“追”,不是追着自己的任务满世界跑,而是追着自己想要见到的人,想要完成的事情。
想想往事,林砧逐渐放松下来:弥历的安排他已经完成了,左右土分开,后土太平,天下大概没什么大事了。也正因为如此,林砧才第一次用安静的心问自己:你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答案轻而易举就浮现了:他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找到自己为数不多的还在意的人。
头痛,突如其来的。林砧绷紧了神经,等待这阵痛苦过去。弥历的灵明流经重明的身体进入林砧的体内,重明的经络虽然已经化解了灵明很大一部分的强力,但是对于大树的经络来说还是十分猛烈,林砧需要慢慢适应。
好在他前半生做的最多的就是不断去适应痛苦,因为不一会儿,林砧就已经和没事人一样了,他舒展了一下枝条,去观察忙忙碌碌的工垂人:这就是他拼命救下来的人啊,他们在干什么?看上去好忙碌。
林砧的脑子似乎是一个沙漏,将很多别人十分在意的问题过滤掉了,比如:是谁将他唤醒的?陆羽和伊泄心为什么在这里?
但你如果用这些问题去烦扰林砧,得到的答案顶多是:我们都要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继续做事情,不是吗?
如果你继续问:既然你有如此多的向往,你将要做什么呢?
那么你得到的回答绝对会是:既然我们一定要在发生的事情上继续做事情,那么就等着看会发生什么能让我做事情的事情喽。
于是林砧就这么等待着,直到他看到千琪从西方的“海岸”回来,带着伊泄心和陆羽再次向西去。他们去做什么?为什么执着于西方?是不是因为江匪浅在那里?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推测,但是林砧此时只想找到江匪浅,于是发生着的任何事情都成为一种蛛丝马迹了。
不能再等了,现在就是机会!他要随他们去,但却不能现在这样庞大的躯体去,他要缩小,变得像是一张纸似的,被他们带走。
这就是为什么神树倒塌,堂堂戴胜用神圣的身躯换来的神树,甘愿化为一根树枝。
而现在,这根树枝正在重明的手中绽放出涟漪和光晕,仿佛忽然间有了旺盛的生命。
重明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连声地向伊泄心和陆羽求助:“大人,大巫师,你们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林砧心里嘲笑重明:真是个没见过市面的傻小子,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叫得像是杀猪似的。
更让林砧无语的是,伊泄心很重视大吵大叫的重明,竟然还严肃地告诫他:“现在我们正在左土之下,情势瞬息万变,抓好树枝,林砧会保护你,再者,你也要保护好他。”
这话倒是让林砧着实感动了一下,但是一看重明战战兢兢的样子,林砧又将“感动”吞回了肚子里,想:真是敢想,让这毛头小子保护我,再等个几百年吧!
林砧的躁动并非空穴来风,虽然他满心牢骚,但身体却十分难受——如果这根硕果仅存的树枝也能算是“身体”的话。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袭击了他,这一次的熟悉感也没让他有多惊喜,这也是一种叫人难受的熟悉感,几乎像是卡着人的脖子,将人的整个身子拎起来离开地面。
如果换一个人,当然是恨不得这种痛苦早点结束,哪有心思仔细思索,但是林砧反而在痛苦中仔细回忆,甚至用意念将痛苦放大,以至于这痛苦分毫毕现,从而让他有所感受。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是江匪浅动用川纳之力时候他的感觉,那份煎熬很难用语言表述,非要人的身体自己体会一番才能明了。
他想起了滋兰和石胆,当时江匪浅将这两把剑交给他让他防备川纳之力,但是从他变成神树到保护工垂人,等这些零零总总的事情完毕之后,这两把剑早就不知去向了。这未免让林砧有些伤心,他不是恋旧的人,用剑的时候也很有限,但是滋兰毕竟是弥历送给他的,并亲自在剑上为林砧刻上了“滋兰”两个字,而石胆剑则更算是江匪浅委托他保管的。
这种困惑到底不如身上的痛苦来得强烈,不一会儿,林砧就只专注于品味身上的痛苦了。他后悔了:明知道左土有和他的灵明相互冲突的东西,还偏偏要来这里——
不对!林砧猛然明白了什么:让他痛苦地不是左土,他在保护工垂人的时候和黑境的力量抗争了那么久才落败,怎么会一来到左土的境地就溃不成军呢?不是的,让他痛苦的是江匪浅的力量,也只会是江匪浅的川纳之力。这只能说明:要么就是江匪浅本人在附近,要么就是他将力量残留在这附近。如果事实是第二种的话,那么这里很可能有江匪浅镇压的什么东西——这很好理解,只有镇压才会有力量的残留。
于是在伊泄心和陆羽都没明白之前,林砧就猜测出了这个地方的奥妙,一路上,他已经听到了太多关于江匪浅的事情:这就是左土的心脏,就是执吾剑残片的所在。千琪或许只能确定一个大致范围,但是林砧却能准确定位残片的位置——当然,是用痛苦地程度来推测的。
怎么才能让剩下几个呆瓜领会自己的意思?为这个事情,林砧可是发愁坏了,他不想逃走,不想让痛苦赶快消失,似乎这些沉睡的时间让他彻底忘却了痛苦应该带来的反应。现在的他只知道完成自己的心愿,即便这个心愿的完成要以身体的痛苦为代价。
没想到,居然是这个愣小子最先反应过来了。
重明看着手中震荡不休的树枝,忽然问:“大人,大巫师,你们说,峙桑君是不是在说话?”
这是个石破天惊的猜想,陆羽和伊泄心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回答。
“人家总说,小娃娃看到的世界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这小子说的对,林砧活了,虽然没有完全苏醒,现在看树枝这样子,十有八九是林砧在说话。”
伊泄心盯着树枝看了半天,问:“你觉得树枝在说什么?”
这下可把重明问住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不好意思地道:“具体是什么,我可不知道。”
伊泄心没有嘲笑他,反而对他的猜测十分重视。他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道:“林砧是不是想让我们停在这里?”
“这里就是执吾剑残片的所在,我们本就该停下来的。”千琪身体摆动了一下,如果他有脑袋的话,现在肯定是在环顾四周。他说:“只可惜,我没法确定残片到底在什么位置,只能说清楚大概方向。”
这时候,四面八方冷气的压迫更加严重,纵然有千琪的保护和伊泄心星露的加持,伊泄心和陆羽也冷得要命,只有把握着神树枝的重明看上去尚且泰然自若。伊泄心牙齿打颤,道:“我们只是看看这里,又做不了什么,不用找残片的具体位置。现在太冷了,简直受不了,我说,咱们就看一眼,就回转吧。”
别啊!林砧身上的痛苦比伊泄心感受到的寒冷难受多了,但是他却丝毫不想回去:只有找到江匪浅的力量所在,他才有机会见到江匪浅。
就在这时候,一声遥遥传来的冷冰冰的话语让林砧浑身上下凝结成了一块寒冰。这个声音慢条斯理,但是十分冷酷,他说:“胆大妄为,居然找到这里。后土的子民啊,你们太张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