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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劫后有余庆 风烟思飞倦 ...

  •   林砧无法转头,看不见声音的主人,但是,纵然是再沉睡三千年他也知道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和他说了最后的话,反复轮回重现在他的梦魇中,一遍,又一遍。

      江匪浅。林砧脑子发懵,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想,睡着太久的人就有这个毛病,总觉得自己是再做梦,上一次醒来之后他就这样,因此反应很慢,弄得别人老以为他是个痴呆。

      当江匪浅真切地以实在的形象出现再他的面前的时候,林砧才恍然中有了信心:这不是他的梦境,而是真实,千金不换的真实。

      但是面前的江匪浅却不是他认识的样子了。江匪浅长高了,这是无疑问的;他的体格也健壮了一些,虽然还是干练,但是不同于少年时候的清瘦,现在江匪浅身上多了一份力量,这力量很沉重,但是被他玩弄飞锤似的掌握住,并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曾经安安静静低头画图的人,再见却已经长成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好样子,似乎也能驾驭战车,奔驰在战场之上。

      真神奇啊,林砧想到自己从伊泄心那里听来的:十三年居然能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多!

      江匪浅凌冽的眼光扫过来,正落在林砧身上,即便林砧知道对方不认识自己,但是目光的交接让林砧感到一阵激动,但是随即而来的就是黯然:这绝不可能是好友重逢的场面,想要和江匪浅相认,要做的还很多。但是现在,他能见到江匪浅,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想这些的时候,林砧或许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如果给他一个机会复盘自己每时每刻的想法,林砧一定会觉得自己婆婆妈妈想些不着调的东西。但是,斯情斯景,想什么都是从心生,心的发端谁又能阻止的了呢?

      林砧惊讶,但是惊讶之上是喜悦,不仅是见到江匪浅的喜悦,更是见到这样的江匪浅的喜悦。

      但江匪浅随即说出的话也着实让他心中一紧。在千琪巨大的身躯面前,江匪浅十分渺小,但他偏偏安稳地站在千琪面前,看着树上的三个人。

      千琪高大,江匪浅看三个人非得仰头不可,按理说这是一个尽显弱势的姿势,但是这个姿势被江匪浅做出来却只有审视的意味,仰头也仰得傲气,郑重。

      江匪浅没想到能在这地方碰见这几个人。他方才还在和故人们讨论画图得事情,可谓十分投入,忽然有人对他说,千琪又来了,还从左土之下进入了包含执吾剑残片的部分。

      江匪浅知道千琪不会忽然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他毕竟还有很多事情要找千琪问个清楚,于是告别了骨人,匆匆赶到这里。

      树干上乘坐的确实是伊泄心等三个人,但是氛围却和之前不尽相同,似乎多了些什么微妙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江匪浅多心了,但是他总觉得此时此刻,眼前所见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梳理,千言万语,一时间也问不清楚,江匪浅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木讷的少年时代,等待着什么人替他开口,帮助他解脱重围。

      “江匪浅!”上一次伊泄心没见到江匪浅,这次一见,百感交集,虽然身上还是寒冷,但伊泄心却放开了陆羽,冲着江匪浅挥手。

      江匪浅笑了,但是这个笑容只在嘴角露出了端倪就很快销声匿迹。

      江匪浅微微颔首,问:“说吧,来这里做什么?我和陆羽说的很清楚了,不要过来,但你们还是执迷不悟。”

      “我们来有两件事情想要告诉你。”伊泄心说,他的眼光忍不住在江匪浅身上上下打量,十三年带给江匪浅的变化远比他想象中要巨大。

      江匪浅挑起一边的眉毛,表示自己在倾听。

      “首先,我们想告诉你,你不只是执吾剑的残片,你还是光明的孩子。”

      江匪浅笑了,他显然不信。伊泄心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并不着急,接下来的辞令中,他将有理有据地告诉江匪浅一切的一切。

      但是就在伊泄心准备将一切展开阐述之前,重明忽然大叫一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后摔倒,手中的神树树枝飞了出去,转着圈,洒出辉煌的光晕。

      林砧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意识,他以为自己已经历经了所有的梦魇,不会再堕入轮回的折磨中。

      但是他错了。他不知道江匪浅在将执吾剑残片放入左土的时候施加了多少川纳之力,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够生受,却不行挨到现在,光明之躯比他预想得更早崩溃,而且是溃不成军,无坚不摧的川纳是比灵明更加不懂得变通的力量,力量的主宰者又是那么坚定,没有一丝别的念头,于是在林砧能够意识到自己抵挡不住之前,川纳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滚下山岗,将他从头到脚完全吞没。

      当然,也像洪水一样,川纳没给人任何喘息浮沉的机会,就把人打入了水的最深处。

      沉没,翻滚,只有自己是自己的,意识,精神,全都被打包扔到一边,意志力,决心,却被撕得粉碎。

      漫天雪花和飞霜,似乎是一场新的梦境,但是没等反应过来,漆黑的颜色就来了,带着本来不属于那个场景的鲜红的喷射的血液和尖锐的笑声。

      在这之中还有一个声音,一个微小的,却坚定的声音,反反复复,反复,反复,不停呢喃:你怎么不醒过来?

      不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我。

      好了,我走了,明年的同一时间,我再回来看你。

      我是你坟茔侧畔的铜人,只要春草复生,清泉复涌,我就守着你,直到这世界不再。

      沉睡两次,苏醒两次,林砧认为自己身边有造化的福气在冥冥中相助,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被抛入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辛苦了。

      辛苦是他自找的,弥历选中他的时候,他有一万个拒绝的理由,不是因为他没有亲人,弥历就可以肆意妄为,指使他做这个,干那个,将他的命运涂抹的乱七八糟。

      但当时,不是弥历在强迫他,是林砧自己答应了弥历。后者不过是将即将发生在后土的可怕事情,以及即将发生在林砧身上的可怕事情说了一遍,这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就答应了,仿佛他的生命和造化神的遗存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又似乎是有一根细细的弦,一拨线就颤抖,弦就发声。

      如果问他人之生走这一次是为了什么,林砧说不出来,他不是一个看过很多书的人,尽管他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要在书中寻找,但是他却认为有些答案还是不知道为妙。答应弥历的要求,为后土做事不是为了他自己流芳千古,也不是为了后土万世安康,而是为了某种感觉。

      野旷天低,万古长寂。星光灿烂,大江奔流。

      林砧觉得当自己做这些事情,和生死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些。真好看,比他沉睡几十年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的面容还要可爱。

      这些从没出现在林砧眼前,但是他却总能看见,这幅图景刻进了他的生命中,注定和他同生死。

      唯一不好的是,这些景色和他都是浮渚,是雨后才出现的山水,是烟雾,是云彩,似乎忽然间就会消失,连林砧自己都不敢说能把握住。

      然后来了一个画图的,十方街失马。

      之前他不相信神师之交,后来他相信了。但是若说他能说明自己的心意,却还不行,或许永远也不行,但是若另立一个旁人观看,绝对会看出林砧的不同。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同?或许从江匪浅在神道中昏迷,被他带出来的时候,事情就逐渐开始了;在船上,在山中,而最重要的,在十三年的分别中。

      没什么比分别更能拉近人的距离,如果说有,那就是死亡。而且,林砧自认为自己当时的情况,对于江匪浅而言,和死了也差不多。

      分别让人有时间思考另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意义,虽然有很多不真实的东西在分离中越发虚幻,甚至到达了着魔的程度,但是更多的东西却是在分离中越发清晰的,特别是对于他们这样还算有几分头脑和理智的人而言。

      他们不能相互保护,相反,他们一起奔向灾难和危亡。但是在这一切过后,如果大家还各自安好,那么,联系他们的就不仅是人与人的情分,更是某种注定的东西,注定坚韧,注定宛若磐石。

      有磐石,景色就不是浮渚,就不会幻灭,因为另一个人可以把他画下来,你在描述的时候也有一双耳朵在倾听,在承接你的意思。

      江匪浅的瞳孔收缩了起来,不仅是因为爆裂的光线,更是因为心中的震愕和惊讶:在他面前迅速展开,恍如时间的,是一个人的样子,这个人的身躯由闪烁的斑点构成,薄如蝉翼,脆弱不堪似乎一弹指就会灰飞烟灭。

      江匪浅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神魂围着左土转了三圈又轰然落入肉身中。

      “林砧?”江匪浅努力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浮光掠影。

      “希声......”两只手都伸出来,像是祈祷,或者是求施舍。

      “林希声......林希声!”斑斓的影子在空中徘徊,虽然脆弱,但是稳固。江匪浅屈膝跪在空无之中,黑境中长风凛冽,吹起看不见的尘埃,盖了江匪浅满身,但是他面前出现一个明亮的护罩,将这团影子笼罩其中。

      护罩逐渐缩小,护罩中不再是人形的光影,而只是一团光晕,一灯如豆。

      伊泄心终于想起要说话了:“江匪浅,林砧被弥历救活了,但是......”眼前忽然一阵恍惚,似乎是黑气涌起,遮天蔽日,方才落在江匪浅身上的尘埃朝着他们飞来,漫天黑沙。伊泄心赶紧闭上眼睛,而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显而易见的,江匪浅和光斑都不在了。

      “林砧.....”伊泄心看向重明,后者手中的枝条仍在,却失去了固有的光彩,当然也不再保护重明,少年冷的直哆嗦,挤过去倚靠在陆羽身边。

      陆羽始终冷眼看着,此时叹口气道:“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林砧自己去了,不需要我们引荐的。”

      “但是江匪浅还不知道......”伊泄心忽然明白了:“他和林砧在一起会弄明白的。”

      陆羽耸耸肩:“我们可以走了。”

      “但是执吾剑的残片!”千琪并不清楚要做什么,但是不甘心。

      重明忍不住了,颤抖着道:“前辈,我们可以下次再来,太冷了,我要冻死了。”

      “小拖油瓶!”千琪愤愤地说了一句,转头向后土去了。

      睡眠再美丽,林砧也厌恶了,他想要醒来,但是这次的梦似乎格外纠缠不清,搅扰着他,让他不得安生,且无法摆脱。

      刚才发生了什么,梦中的林砧已经忘却了,但是他依稀记得自己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足以让他放下心来,于是在梦中挣扎的林砧顶多是有些烦躁,并不痛苦。

      梦境之外的江匪浅却很痛苦。

      他裹挟着仔细保护的光斑回到左土,引来了左土人的围观。江匪浅理解他们的好奇,他一般能够保持良好的,甚至是温和的心态来对待这些人的好奇,有时候甚至能和他们说上几句没有回应的话。

      但是这一次,江匪浅不想说话,他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不要窥视,不要警惕,不要好奇,什么也不要,世界之大,他一个人还放不下呢!

      他冰冷的眼神很快阻止了左土人好奇的目光,江匪浅都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锻炼出了如此具有威慑力的眼神的。

      在某个无名的山丘,江匪浅停下来,四野茫茫,刮着大风,风卷起尘埃,飞扬啊飞扬。

      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足够让他沉思。

      江匪浅小心翼翼将光球从衣袖中捉出来,光球漂浮在空中,懵懂无知的样子,外面一层映着江匪浅的面容。林砧被弥历救活了,救活了!他脑子里像是装了什么水车,来回滚动着这个消息。可惜的是,江匪浅没听完伊泄心的话语,自然也就不知道他本人正是林砧完全苏醒的关键。

      由于不知道如何寻找林砧,江匪浅的思路逐渐飘到另一件事情上:执吾剑的残片。当初他将执吾剑残片植入左土的大地之所以能够成功,完全是意外。当时的江匪浅对该做什么,怎么做一无所知,单纯是本着要救左土的一把的意愿冒冒失失深入了左土的大地,在黑气溶溶的裂隙中看到了无限的混沌,凭直觉跳了下去。

      后来会有人问他:怎么知道跳下去问题就解决了?

      江匪浅没法回答,这些奇怪而艰险的事情既然有超乎寻常的恐怖之处,就必然有叫人匪夷所思的解决方案,前来解决问题的人也必然伴有超乎寻常的运气。

      也有人问江匪浅:为什么要跳下去?跳下去不就死了吗?

      这个问题江匪浅倒是很快就回答了:是啊,跳下去就死了,但是问题也就解决了。我在后土任务已经完成了,为左土再做一件事,不是挺好的吗?

      再后来,林砧也趁势问了一个问题,他问:江匪浅,你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死了就见不到我,还有伊泄心他们了?

      江匪浅终于沉默了,不同于不知怎么回答和迅速回答,这回江匪浅显然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被他在口腔中反复用舌头摩擦,接着他又像牛一样将这个答案反刍。

      任何一个知趣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悄悄回避了,但是林砧不是一个识趣的人,更何况对方是江匪浅,他就更不知道回避两个字怎么写了。他一个劲地追问,不死不休那种。

      江匪浅终于招架不住,他说:你就赖上我了,你明知道这个问题没意思,只是翻旧账而已。

      林砧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奇怪,于是借坡下驴地说:不问了,不稀罕你的回答。

      然后正要走的林砧就被江匪浅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像是个孩子抱着自己最亲切的人,江匪浅说:我当时不知道是你见不到我还是我见不到你,你见不到我我已经不痛苦了,但是我见不到你我就会伤心,我胆小,所以我跳下去了。

      林砧没转身,素来带笑的眼角却全红了。

      但,此时此刻的江匪浅对未来没有丝毫的预测,他早就对未来怎么样失去了兴趣,直到今天见到的林砧的影子,这种趣味才被微弱地点亮了。

      他跳入裂缝中当然没有死,反而好好生还了,安安稳稳被送了出来,等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裂缝中已经不再翻涌那些躁动的东西,他本人安安稳稳躺在左土柔软的地面上。地面上没有泥土,没有青草,仿佛是石板连成一大片,还变软了。

      他仔细回忆在裂缝中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身体没有异样,却很轻盈,甚至比之前更好了。既然这样,他还能纠结什么?只能说他天生是执吾剑的一部分,禀赋超人,胡摸乱画救了左土。这是一件功劳,江匪浅本该高兴,但是一想到自己是执吾剑的一部分,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江匪浅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和千琪的谈话中无意间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裂缝中插入的是执吾剑的残片。但执吾剑的残片不就是他自己吗?那么既然他本人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那么裂缝中插入的又是什么呢?

      执吾剑残片补全左土,仿佛镇魂之石,四海之柱,这已经是大家的共识了,这种说法甚至已经普遍到连最重要的当事人都将事情的真相搞错了。

      他需要弄个清楚。

      想到这个,当时进入裂隙的感觉在江匪浅身体中重现,他记起了身体下坠时候那种奇怪的酥麻的感觉,仿佛被雷电击中。那时候他的川纳还不成熟,如果换做现在的他,必然会用川纳阻止自己下落的趋势........

      这样想着,江匪浅的手不由自主了有了动作,他双掌前推,似乎要排山倒海,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一股刚健的力气就从他的身体中飞扬了出来,力量灌注每一根手指,又从指尖激射而出。

      几乎在川纳飞出的同一时刻,江匪浅身边漂浮着的光球发出爆炸声,原本浑然一体的光芒瞬间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像是流沙一般四散八方。

      没等江匪浅收回川纳,落地的细沙似的东西又轰然聚拢,旋风一般飞速旋转,让人眼花缭乱。它们跳跃着,舞蹈着,像是塑造生命的手,也像是即将被冲坡的茧。

      无声无息地,尘埃散尽,好像雪花落满窗棂。

      川纳回到了江匪浅体内,他眯着眼睛,避免雪花似的尘埃进入眼睛。眼睛被什么迷住了,想流泪。

      正在江匪浅纠结是强行睁眼还是揉眼流泪,一阵清风落在了他的手上,轻柔到江匪浅不习惯。

      闭眼时长河流日月,星斗换古今;等到睁眼,却已经风烟思飞倦,耿耿远人归。

      江匪浅僵住了,从头顶的头发丝,到足尖的每一根指头,但他就着这僵硬的躯体,慢慢跪倒,仿佛对着谁苍松翠柏的墓碑,把头埋在双臂之间,无声痛哭。

      林砧蹲在他面前,还不是实实在在的人,却已经恍惚可见完整的身影,他的形象有些飘渺,看不出表情中的细节,但是这位喜欢谈笑风生的二侯此时难得沉默,温柔的眼睛落在江匪浅的后脑上,无法和这个世界接触的手搭在江匪浅的手臂上。

      不知多久,江匪浅抬起头,他不哭了,眼睛通红,仿佛在仇恨着谁。

      林砧笑了:“你这样子真像个暴徒。”

      江匪浅不好意思极了:“这,我见你......你忽然就出现了,我真高兴,实在忍不住。我......”

      林砧摇头,江匪浅顿时安静下来,听着林砧说话。后者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一点也不好看,真是委屈你了,快回去吧,和我一起。”

      江匪浅的眼睛立刻暗了下去:“不行,我得留下。”

      “我请你回去你也不会去?”

      江匪浅的眼睛更红了,这些年已经习惯的板正的面容在林砧面前失去了自控力:“我回不去了,我的川纳和后土不相符,更对你不利,现在石胆和滋兰不在一起,你无法保护自己。”

      林砧好气又好笑:“大人我怎么会需要那两把破剑保护一辈子?你太小瞧我了,跟我回去,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想办法。”

      江匪浅的眼睛不舍得离开林砧,他说:“你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你知道这行不通,不要强求了,我,我此生还能见到你,就知足了。”

      “你的标准就这么低吗。”林砧很是无语,“江匪浅,你其实可以在期盼一点别的。”

      “我怎么敢?”江匪浅坐在地上,透过林砧的虚影,看着远处的山峦:“我守着神树的每一年都盼望你回来,刚开始的时候度日如年,十分煎熬,但是后来我告诉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你回不来了。从那时候起,我的心情就好一些了。原来如此,不要乞求太多,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从此我的期冀就很简单了,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林砧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在沉睡中听到的声音正是江匪浅的,他不记得那道声音是如何起伏,展现出情绪,但是他忘不了那声音说的话。如果他不醒来,江匪浅就当一个守墓人,年复一年守着神树,直到水不再流淌,花不再开。

      也就是,直到后土完了,或者是江匪浅完了。

      到这时候,林砧才理清楚,现在的江匪浅,在他面前的这个江匪浅的全部不知是左土的众人造就的,更是他林砧造就的。如果不是他,江匪浅哪至于去当守墓人?好像对不太起江匪浅。
      难得一见的,林砧萌生了一种深重的愧疚感,他想要和江匪浅道歉,却认为自己也属实不容易,不想要道歉。

      “你想说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江匪浅站了起来,立在他身边。

      “哎?”林砧后退一步,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又上前一步,很真诚地对江匪浅说:“让你挂心了,这些时候,多谢你!”说完,他先愣了愣:自己好像是要道歉来着,为什么忽然变成致谢了?但是问题不大,都是很礼貌的,差不多。

      “你对我说谢?”江匪浅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提了提,看到林砧略带懵懂的表情,他想要捋林砧的头发,但想到碰不到林砧,只好放下手指,道:“希声啊希声,这不是你我之间该说的。”

      “不是你我之间说的?”林砧梦幻似的重复江匪浅的话,对方的声音中像是有魔力,让林砧产生莫名其妙的信服感。他可从来不相信谁,开战车,他必须坐在正位上,不肯听从谁的指挥。

      江匪浅看着林砧那奇怪的,懵懂的样子,心中很柔软,似乎是直接看进了她从未见过的林砧的同年,他想:上一次林砧醒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子?也是迷糊不清的,但是那时候,谁来保护这个人呢?他还不是直接被抛进了各种混乱之中,要重新在人间找一个位置容身。

      但是林砧做到了,甚至成为了周的二侯,有身份,地位,叫手下的人俯首帖耳,十分信服。

      江匪浅不是不信任林砧的能力,只是心疼他的境遇。这一次,林砧在他眼前苏醒,他说什么不能让林砧在经历一次曾经的痛苦。

      这么想着,江匪浅伸手去抱林砧,后者还是一个虚影,江匪浅抱了个空。两个人都愣住了,江匪浅自我解嘲地道:“呵,忘了,你还没有完全回来。”

      但是林砧没有顺着江匪浅的话说什么,他的眼睛直愣愣看着江匪浅。后者笑了:“希声,你是不是睡太久了,有些傻了?早知道我给你守墓的时候就该经常吵吵嚷嚷,说不定就把你弄醒了。”

      他这些话已经是尽力轻松俏皮了,换做是十三年前的江匪浅,怎么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时间似乎能在人的沉睡中无形,但实际上是不可以的。

      林砧像是读书似地阅读着江匪浅的面容,他觉得江匪浅的头发似乎卷曲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周围通透的黑暗,江匪浅的头发显得并不漆黑,而是带着一点棕红色,好像西方大荒原上的能做颜料的石头。他的眼睛深邃了,虽然原来也很深邃,但是现在深邃的变本加厉了,如果世界上还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那么就该属于没有眼盲时候的云机山君。

      长高了,健壮了,这两点林砧还是神树枝的时候就发现了,现在站在切近,感受更加深刻。理论上说,分别的时候江匪浅还是年轻人,却不该是长个子的年纪了,但是现在看来,江匪浅分明又长高了一些,以至于林砧不得不牙碜地承认,江匪浅似乎比自己高了那么一星半点。

      大约是常年的沉睡,林砧看上去有些病态,说不上嶙峋,但看上去绝对不显得有力。江匪浅则是相反,曾经握笔的修长的手和少年人特有的匀称的臂膀都像是被什么苦工锻炼了,有了钢铁的坚韧。

      于是林砧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是不是打不过你了?”

      江匪浅一愣,旋即笑道:“是的,就算是你受得了我的川纳,在它面前,你也无计可施。”

      林砧露出忧愁之状:“完了,曾经说了你很多坏话,现在打击报复的时候来到了。”

      “不必担心,真的动手,我可以输掉。”江匪浅忍俊不禁。

      “是啊,大大放水。”林砧也笑了,“小师叔,你的胳膊肘往内拐的本事见长啊。”

      江匪浅恍惚了一下,他从没习惯林砧叫他小师叔,但这件事以前不好提出来,现在江匪浅却要明确一下:“还是别叫我小师叔了,真奇怪。”

      “奇怪?”林砧的眉毛快要飞上天了,“那我还觉得你叫我希声很奇怪呢。”

      江匪浅很是无奈:“有什么奇怪?你也可以叫我江匪浅。”

      林砧无法反驳,拍拍江匪浅的肩膀,手掌却从他的肩膀中穿过了:“话说,我们关系这么好的吗?”

      江匪浅微微低头,将微笑藏在垂下去的头发中:“你说呢?”

      “嗯,”林砧像是在从容思考,忽然爆出一阵大笑:“我就该叫你‘浅浅’,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奇怪了,”江匪浅慢条斯理地回复:“我看不出哪里好笑。”

      “你端着架子做什么?你明知道好笑在哪里。”林砧说完,忍不住又笑了,道:“算了算了,真是得不偿失,这样的话我叫你几声自己就要笑死了。”

      “照啊,你对我做的坏事情最终都要反弹到你自己的身上,好自为之吧,林希声。”

      “对了,”也不知道是林砧心大还是什么问题,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江匪浅:”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知道。”

      “你救我了?”

      “没救你。”

      “肯定是你。”

      “不是我。”

      “一定是。”

      江匪浅盯着他,深深的眼睛让林砧顿时后悔多嘴了。江匪浅:“你希望是我救了你吗?”

      “哈哈,哈哈哈,也不一定需要这样,这也不是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你随意,随意。”

      但江匪浅的神色却显然不只是将林砧的话当成一句玩笑,他安静地开口:“我想要救你,我真的希望,如果当时有机会,我真想替你完成后土的事业。曾几何时,我天真地认为自己能代替你,但是后来我才发现,自己也深陷任务之中,想要帮你是不可能的。”

      “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林砧不明白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强烈的负罪感,他预感到江匪浅的情绪不是自己一句话两句话能调的过来的,但是纵然这样,他还是要努力一下。

      林砧道:“江匪浅,你想要保护我,我很感激,但是有时候不是一个人保护另一个,事情就是完美的,你看耕烟神师和云机山君,你的君父和师父,他们难道是一个永远保护着另一个嘛?”

      “不是......”

      “这不就对了?”林砧找到了支点,顿时有底气了:“你的师父和君父一生扶持而行,才走得远,所以,你怎么不向你的师父和君父学学,就知道在这里闷着不高兴。”

      江匪浅的眼睛闪烁起来:为什么林砧总是能想明白他想不通的事情?他说:“是啊,确实如此,你怎么明白这个道理的?”

      林砧失笑:“我怎么明白的?小师叔,你还是年少不更事啊。”

      江匪浅微微皱眉:“我说了......”

      “好好好,不叫你小师叔了——小师叔!”林砧咧嘴大笑,像个没心没肺的。江匪浅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笑成一团,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有时候欢快不需要理由,但是每当真正的,从心底下透露出的欢愉出现的时候,人都必然是肃穆的,或者至少不是全然轻浮地开心的。

      林砧忽然神秘地道:“江匪浅,说真的,真的是你救我的,这是弥历山君说的,他唤醒了我,但是却不能将我完全救活,剩下的要交给你了。”他看江匪浅一脸怀疑,补充:“我刚才在伊泄心和陆羽处听到的。”

      与其说江匪浅半信半疑,不如说他认为弥历在胡说,或者伊泄心和陆羽记错了:“怎么会是我?我是执吾剑的残片,我的川纳曾经让你那么痛苦。”

      林砧没明白,却问了一句:“你是执吾剑的残片,那么我们在这片大陆的深处见到的又是什么?”

      一语中的。

      林砧见江匪浅忽然呆住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傻了?说啊,那里面是什么?还是说你也发现这个问题了。”

      江匪浅没说话,但是林砧已经明白了:“哈哈,你发现了,我问对了。你对自己的身世,到底了解多少啊?”

      “我了解......我不了解。”江匪浅踟蹰了。

      我知道自己在大雪纷飞中被师父和君父见了回去,知道自己被遗弃在螺沟道,知道自己是被左土抛回来的。

      他是执吾剑的一部分,但不是残片,残片是后来进入他的身体的,又被他放在了左土的大地深处。

      没有残片的时候,江匪浅已经存在,离开残片,江匪浅也还存在。他和执吾剑关系匪浅,但是和残片并没有直接联系。

      仿佛是看到了江匪浅脑子里的漩涡,林砧问:“这一切是左土之王告诉你的?”

      见江匪浅点头,林砧淡淡一笑:“你听了左土之王的话之后,可曾自己想想?”话中有话,下面一层的意思是说:你自己竟没有对左土之王的话加以判断吗?

      这么些年谁曾质疑过江匪浅?以至于江匪浅认为自己已经是有一个判断上不会犯错的人了,但是现在被林砧一问,他顿时觉得自己有那么多没有考虑到的地方,仿佛自己还是一个毛头小子,迷迷糊糊将很多东西都错过了。

      林砧怎么会读不懂江匪浅的心思,他说完这些话,专门关注着江匪浅的脸色,见这个方才还胸有成竹的人在自己的言语之下脸色阴晴不定,林砧就十分高兴,说:“需不需要我帮你分析分析?”

      江匪浅想要说一个“需要”,但又因此而恼火,他早就希望摆脱林砧的帮助,反转过来帮助林砧了。这么久了,他认为自己成长了,变聪慧了,有能力了,但是事到如今,林砧刚刚回来,竟然就要帮助他“分析分析”,这让江匪浅怎么能答应?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求助。”林砧凑得很近,像是在数江匪浅的眼睫毛。

      “不是。”江匪浅猛然抬头,将林砧吓了一跳。

      “那你说啊。”

      江匪浅好气又好笑:“林希声,非要帮我吗?”

      林砧摸摸鼻子,忽然说:“你知道,我希望帮你的,当时一直没机会。”

      江匪浅愣住了:“你帮我还少吗?是我一直想要回馈你。”

      林砧面露愁容,坐在地上:“我真是亏欠你亏欠死了,我一点都不想让你卷入这些事情中,你做的那些事情——杀死左土之王,稳定左土,让两块土地安全分离,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但是你看看我到头来都干了什么?我变成一棵树,也就保护了工垂人一阵子,之后就再也没用了,你说我忙忙碌碌这些年,沉睡了那么久,难道就是为了偷生?弥历神师当时收我为徒的时候的期待可不止这么点。”

      像是说话累了,林砧停下来发呆,江匪浅也不言语,就看着他。林砧放空了好一阵子,像是终于攒足了精神,道:“我该做的事情被你做了,如果没有你,事情绝对要糟糕很多,真感谢你,但是这些事情不该你做,这一切和你不该有关系,就算你是神师的弟子,但是这些不是老神师想让你做的。”林砧看上去十分懊恼,不住地搓脸。

      江匪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直以来,他知道自己的心是如何难受,情感是如何纠结,但他不知道,林砧心中竟然也埋藏着这么多不为人道的情绪。

      这就是神奇之处,有些东西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永远不会明白了,但只要再加上一个人,事情顿时就精彩了,前所未有的情绪就轻而易举地呈现出来。

      良久,江匪浅挨着林砧坐下,轻声道:“我是自愿的,君父和师父没有安排我做什么,但他们也绝对不会阻止我做什么,我为后土,为你做的一切,都是自由的选择,我为此而高兴,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恐怕只会在行事的手段上有所变更,但是关乎进退的选择我绝不会更改。”

      “我和你说心里话不是为了你在这里言之凿凿地下保证。”林砧的脑袋埋在胳膊里,声音发闷,这声音在江匪浅听来是一种带着真情实感的表达,不掩饰任何的苦闷和委屈,他很是高兴,忽然也就明白了什么:“看来,左右土分离这件大事对我们都有很大的影响,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重逢,曾经无解的问题都会得到解决的。”

      “嗯?”林砧动作不变,但是上挑的语气显示出他对江匪浅忽然转变的情绪的疑惑。林砧问:“你凭什么——我们凭什么?”

      “向来看的开的都是你,为什么这次变成我了?”江匪浅克制住想要猛力拍拍林砧的想法,道:“我们谁都没有为当时的选择后悔,你对自己的做为不满意,但却没对自己的选择不满意。这让我相信,你以后做出的决定也不会是令人后悔的决定。”

      江匪浅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在寒漠般的左土像是一颗火种,带着罕见的温度。他说:“我相信你。”

      再一次,两人对视,十三年了,对方的变化都看在眼中,觉得庆幸而欢喜。现在是劫后余庆,该做些新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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