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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眼睛多明亮 如果你不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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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我的喜好,你就要帮我?”江匪浅忍不住笑了:“你的胸怀真是比东海还要广阔。”
“我没开玩笑,你每隔一段时间——你们管这个叫‘一年’是吧——每隔一年你就要回去一次,他们不知道你干什么,但是我知道,你回去看一个人,你想陪着那个人,尽管我不知道他是是谁,但我能感觉到他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不相信你会舍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来永远为左土做事情。”
“尽管不相信吧,我已经这么做了。”江匪浅的面色阴暗下去,但是在黑暗中并不明显。他说:“我从选择救你们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和后土分离,我回去,不过是我心中有亏欠,要用这种没意思的方式弥补,我知道自己不能为后土做什么,但是我不甘心连表示都不表示。”
“此言差矣,”智者说:“事实并不像是你所说的,你什么也不能为后土做,事实上,你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你在左土就是为了后土——没必要露出这种表情,你在左土正是为了监督我们,不让我们侵犯后土。别觉得这会冒犯我们,但凡聪明点的人都应该知道,你这样做遏制的只是那些野心家,和我们大部分人没什么关系。当时你为了我们这些没有进犯的人就肯出手帮助左土,等你到了同样的境遇中,我们为什么不能理解你呢?”
江匪浅愣住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左土的千万人中,他怎么就偏偏碰到了如此睿智的一个?
智者猜中了他的心思,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明白这个道理?只能说你的运气很好。当然,我们的运气也很好,从你出手帮助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你当初这么做的时候,是不是会有些后悔的?现在呢?现在还后悔吗?”
江匪浅没法回答,某些情绪在他的胸口酝酿,翻腾,就快要挣脱束缚飞出来了。终于,他说:“我感谢你明白这些,但是,无论我心念如何,都回不去了,我身上的川纳,除了左土,没地方能容纳我。至于运气,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说不定整个的世界之所以能运行,每个人之所以能为继,都只因为那一点运气吧?”
江匪浅最后笑了笑:“让我们看看半死生人吧。”
“你确定看到的是他们?”伊泄心半信半疑,但是陆羽苍白的脸色终于打消了他的怀疑。伊泄心说:“他为什么不和咱们一起来?”
陆羽环顾四周,一群工垂人自顾自地在火焰旁边跳舞,也有一些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伊泄心,像是怕他突然对他们施加什么咒语。陆羽:“从今往后,江匪浅恐怕都无法和咱们一道了。”
“为什么?难道他成了左土之王,就把后土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了?”
陆羽回想起江匪浅方才的样子,只能苦笑,他不知道江匪浅的冷若冰霜后面是真的心死,还是仍有什么秘密。
伊泄心仍然问个不休:“江匪浅有没有说为什么啊?不会只是因为他现在的地位比较尊贵吧?我可不认为当左土之王有什么尊贵的,那里真没意思。哦对了,你不是见到老神师了吗?他们怎么样?要做什……“陆羽赶紧挥手打断了伊泄心,无奈道:”你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你知道记住:今后我们的行动中不会再有江匪浅了,这就够了。”
“但是我们来的目的中就有江匪浅啊。”伊泄心急道:“你怎么这就把他丢在一边了?”
“江匪浅不要我们把他当作拯救的目标,他很好,好得不得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有什么办法?”陆羽生气,叫嚷了几句,但是喊完之后,看着伊泄心怅然的面孔,他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是啊,我也希望这一切是假的,江匪浅只是因为有不可言说的隐情,所以才暂时欺骗了我们。”
“江匪浅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怎么知道?”伊泄心虽然是在问,但是他的眼睛中闪亮着,一看就是有了主意。
陆羽苦笑:“你既然已经决定,何必问我?”
“我和林砧不同,他是个独断专行的将军,我却不是,我在行动之前需要听取同伴的意见。”他朝陆羽歪歪头:“你看如何?”
“想要帮助江匪浅,先要解决他的后顾之忧,我们要将林砧救回来。”陆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头顶黑压压的巨树,大树在火光中影影绰绰,像是迷途的巨人,如果不是他们对这棵树心生亲近,估计早就不寒而栗了。
“这就是说大话了,你也说了,江匪浅在这里苦守了这么多年林砧都没回来,我们又能做什么?”
陆羽并不为伊泄心的话所动,他反驳道:“江匪浅身怀川纳之力,这东西和林砧本来就相互排斥,你对我讲过,之前你们在一起冒险的时候,林砧总因为江匪浅的川纳之力而受伤,但是二人却并未察觉,你也是之后才想明白。那么现在,事情不还是这个道理吗?江匪浅虽然守护了林砧很多年,但是他每次来并非带来解药,而恰恰是带来了林砧不喜欢的压迫,这样的情况下,林砧怎么会在他到来的时候好转?但我们却不同,可以一试。”
“恐怕在我们有所行动之前,要和他们解释一下事情的原委了。”伊泄心看着慢慢围过来的工垂人,歪了歪嘴。
重明从没见过这么多惨白的人,眼见工垂人停止了舞蹈,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想要硬气一点,双腿却不争气地发抖。伊泄心横眉立目:“是你们让我们进来的,现在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究竟能不能帮助到神树。”走在最前面的人说。
“我们正在想办法,稍安勿躁。”
“这么多年,我们想尽办法采集暮光滋养神树,只盼望有一天神树能够活转,但是努力了这么多年,都是徒劳。”
伊泄心心下不忍:“谁说的?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陆羽倒是好奇:“你们如何滋养神树的?”
伊泄心在一边悄悄拉拉他的袖子,陆羽侧眼睛看他,伊泄心轻声道:“秘仪罢了,不能起什么作用。”陆羽不由失望。
果然,方才那人一脸痛惜地讲述了工垂人对神树进行的种种大型祭祀活动,其过程之复杂,让常年主持祭祀的陆羽也云里雾里。这人好容易讲完了祭祀,感叹道:“曾经,后土上那么多神迹,每一处都是造化神的遗存,这些遗迹救过很多神师,为什么现在他们不能来拯救神树呢?我们要怎么祈祷,他们才肯施以援手呢?”
这话让伊泄心和陆羽沉默。
大分离的时候,山鬼和海蜃变成穹窿,帮助后土人阻挡了黑骑士,但在那之后,山鬼的力量似乎是耗尽了,在东方人迁移出穹窿之后,穹窿之上的树木枯萎,整个穹顶化为泥土落下,在原地形成一座山包,其上慢慢长出铁绿色的树木,青翠得不真实,很少有人敢进去。
而海蜃则忠实地履行了对江匪浅的承诺,带着西方人离开了主要的陆地,在东海上生活。和大陆相比,东海上陆地虽然小了点,且风大,但土地肥沃,气候温和,很适宜居住,西方人一旦适应了温暖的气候,就过得很舒服了。
在观先生和伊泄心的主持之下,无数的神道被检点,一张记载着各种神道的图被绘制出来,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哪一条神道可以走人,哪一条走人必死无疑。
可惜的是,通往神山的神道像是一个被击中心脏而死的人的心脉,寸寸断裂,神山向这个世界彻底关上了他的大门,再也不想对任何人施以援手。
高崖上的长明灯随天母山的崩溃而消失;留在舫的神灯在黑骑士来临的时候全部熄灭,灯托在混乱中不知被扔到了何处,伊泄心花了很大心思也没找到,他认为很有可能是被见钱眼开的人当作宝贝捡走了。他没有坚持找下去:就算是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灯已经熄灭了,这一页被翻过去了。
神迹,还有什么神迹?
他们偶尔想起呼纥吉,这头老狼既然已经活了很多年,自然不会在这十三年中死去,但是他即便是活着,也没人见过。按照伊泄心的说法,呼纥吉在这段历史中已经扮演过了一个角色,是时候退场了——你无法要求每个人物都长期存在,就好比不是每个熟人都会陪伴你的一生。
伊泄心终于道:“神迹,没有神迹了。这不正是末代老神师的希望吗?一切神迹消失无踪,后土的存亡依靠族人自己?”
“是啊,这正是老神师希望的。”陆羽喃喃表示赞同,他回想老神师离去的背影,觉得讽刺。
“那个,还有神迹呢……”一个怯懦的声音响起来,是重明。他像是学堂上准备回答夫子的问题的学生,带着微微的惶恐,但是眼神中透露出的却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伊泄心很惊讶:“还有什么神迹?”
“弥历神师,他是峙桑君的师父,他怎么会不管峙桑君呢?”
伊泄心和陆羽对视一眼,想:自己怎么忽视了这位神师!
其实,这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估计也只有重明这个故事听多了的孩子还能想起来这位神师。魏从容和玉孤台虽然被称为末代的神师,但其实弥历才是最后一代,只不过他这一代只有他一个人,且老神师已经严禁他在对后土的事情有任何干涉,因此弥历的存在感简直不能更低了。
土地分离闹得惊天动地,连神女都参与其中,弥历身为一个在世的神师,竟然始终没有露面,虽然在情理之中,但是总归叫人疑惑。分离之后,东西方的部族各安其位,隐化的神师和神女陆续离开后土,去往大千世界,但在这整个的过程中,弥历神师依旧没有露面。
到这时候,大家一般的观点就是:弥历已经隐化,和他的师父们去往大千世界了,至于为什么大家没看见——谁说神师的离去必然会叫人看见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按照眼见为实的原则,加上对以讹传讹的魔力的认识,谁也不应该轻易相信弥历真的走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师很有可能现在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大家呢。
所以当重明说出这个名字,伊泄心和陆羽只觉得自己被狠狠提醒了,伊泄心跳起来:“对啊,弥历山君,他在哪里?”
工垂人给出的答案和绝大多数后土人的想法一样:“他早就走了,去大千世界了。”
“你怎么保证?这不过是讹传。”伊泄心很是兴奋:“弥历是林砧的师父,我们只需要找到他……”
“伊,事情没那么简单。“陆羽比他沉着:“怎么找?你知道吗?需要多久?这些要等我们回去再计划。来一次,只能解决一次的问题,我们先确定自己的力量没法子救林砧,这样之后我们再去找弥历山君。”
甚至在他说话的时候,伊泄心的思路也已经跳跃在寻找弥历的路上了,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陆羽之后的话,就满口答应。
陆羽无奈,但目前,他还有一件和救林砧同样重要的事情。他问那工垂人:“你们还要留在这里吗?”
工垂人瞪他,好像在看着什么怪兽;陆羽耐着性子道:“分离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东西方的人都已经在新的家园定居,你们呢?还要守在这里吗?”
“神树不能活转,我们就不走。”
“如果我们将神树救活,你们就会去东方,是吗?”
“这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神师。”
陆羽笑了:“真的神师才不会管这种事情,我只是在替东方的同胞们问你。”
工垂人想了想,问:“你觉得我们去了东方,东方的人会高兴吗?”
陆羽愣住了。
“我们去了,他们只会嫌弃我们占据他们的地方。是的,地方充沛,但是野心是不死的,他会让人将宽阔的地方看作狭窄的缝隙,将广阔的天地视为囹圄,每个人都不满足,我们人单势孤,没法胜过他们,最后落败,现场可不太好。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在这里生活,荒原困苦,但是我们已经习惯了,我们的心智已经不能和东方那群养尊处优的人一争高下了。他们那在舒适的生活中浸泡着的脑子会不停地想怎么扩张,怎么陷人于死地,我们可没时间想那些,所以你猜猜,我们去了的结果是什么?”
陆羽沉默了,这是他绝没想到过的答案,他怀着一颗广阔的胸怀,希望后土所有的人都好,却不曾想,他的一厢情愿竟会受到现实如此之大的阻碍。
工垂人似乎已经将这个问题抛掷脑后,他们都是聪敏而有洞见的人,没有一个不明白这件事情的本质,但是大家都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似乎打定主意不去思考明天的事情,而仅仅专注于现在这个时刻。
工垂人道:“你们大可不必替我们发愁,后土这么大,我们在这里很是安好。你希望我们东去,但是我们东去之后的生活你又不会负责,我们遇到困难又得不到你的帮助,你有一颗热心,我们心领了,但事实上,我们做不到。”
工垂人单方面宣告了这番对话的结束,陆羽被卡在对话中,忽然间充满了无力感:一直以来,他都是周说一不二的神职,为族人的全局谋划,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的计划被全盘否定,会有人对他大声说:你的决定是错的,都是你的幻想。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是伊泄心。看见这个伙伴,陆羽越发失落,他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一个天真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理想者,他本来以为自己比经常犯傻的伊泄心强一些。当然,这并不是对伊泄心的鄙视,而是陆羽希望对后者的某种保护。
伊泄心并不知道陆羽心中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但是多年的配合让伊泄心能准确捕捉陆羽的情感变化,他对工垂人道:“继续进行你们今晚的祭祀吧,今天打扰了,我们会尽快想出帮助神树的方法,在这之前,希望你们配合。”
工垂人默不作声的点头,那个之前在路上和他们相遇的那个工垂人逾众而出,道:“刚才在路上,我想试探你们的决心,看你们敢不敢来这里,如果得罪,不要放在心上。”
伊泄心回想路上的情景,心有余悸,荒原的黑让他感觉很不好,但是他还是宽宏大量地表示,他们绝不会记在心上。
等到工垂人纷纷回归祭祀,伊泄心悄悄拉着陆羽走到一旁,问:“你在想什么?”
“这些,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陆羽难得露出沮丧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个射箭比赛输掉的大男孩。伊泄心笑笑:“不敢说出来的,一定是丢脸的,别人或许有秘密,但你只有突如其来的情绪。”
“哦?为什么?”
伊泄心拍拍陆羽的肩膀:“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和陆康在水中,就像是大鱼,你们从水里出来,我看见你们的眼睛,当时我就在想:这是好干净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们都是不问世事的人,但谁知道你居然是周的大巫师。那时候,我就更加佩服你了,一个族人的神职,眼睛居然那么明亮。”
“这能解释我的心情吗?”陆羽这么问,但是并没有不耐烦,他的心绪逐渐被伊泄心的娓娓诉说安抚了。
伊泄心:“当然,从你的眼睛中,我就知道你的心思是安静的,不会隐藏什么的人,不会让任何东西在心中腐烂。如果你不高兴,当然不是因为秘密,而只可能是因为什么突如其来的情绪——我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