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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谁来救林砧 心脉寸寸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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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陆羽供认不伪,并将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伊泄心安静地聆听,眼帘垂下去,像是睡着了。
但是当陆羽说完,他的眼帘又像是惊动了似的颤了颤,他说:“你说得对,但是比当一个幻想者更可怕的是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幻想者。后土需不需要幻想家,当然需要!造化神怎么让世界成为现在的样子?他们遵循了什么道理嘛?当然不是!他们都是幻想家。幻想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幻想总有脱离实际的时候,但是你为了这个就丢弃了幻想,真是太可惜了。”
他凑近了一点,摘掉了陆羽胸前粘着的一片小叶子,说:“你有过不切实际的想法,是的,因为你是神职,这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果你是担水挑肥的人,你当然不会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事实上,那样的你什么想法也没有。如果你想过,就别轻易放弃,不切实际都是暂时的,如果你能把所想的变成实际,那么‘不切实际’的评价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将陆羽紧攫住了,后者的眼睛落在伊泄心的肩膀上,像是要用目光在哪里烧一个洞。但是后者并未注意到陆羽的目光,伊泄心被一个更大的问题困扰了,当陆羽接触到伊泄心迷惑的目光,他也忽然将想起来什么:
“重明呢?”
怎么这么黑?重明后怕了,也后悔了,但是晚了。会看走过的路,黑魆魆的,像是埋藏着无数的鬼魅,只能往前走,但是前面也是漆黑——这世界怎么了,为什么一点光也不留下?
他绝不是故意离开两个大人的,但是大巫师和大人说话的时候,特别是说些关键的东西的时候,重明有足够的智力不去打扰。“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我的打扰而漏掉什么关键的东西呢?”重明觉得自己很明智。
从来到荒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被彻头彻尾震惊了——从没见过如此荒芜而巨大的空间,世界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叫人恐惧又喜爱的风景漏进来,叫人看了目不暇接。
荒原上充满了东方见不到的古老的东西,这东西重明看不见,但是他坚信神师会看见,而至于正常人,眼睛虽然不可见,但是可以感知。他就是被那种古老的气质所深深吸引,无法自拔的。
最让他惊愕的,是峙桑君化成的大树,如此高大,如此雄伟,简直不是人能够度量的,大概是天神的力量将他歪歪斜斜放在后土之上。一想到曾经的后土上就充满了这样活生生的诡异而奇特的东西,重明的心就忍不住波涛汹涌,比东海的海水还要动荡。
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但凡和大巫师或者大人这样的人过上一阵子,保准会对后土产生叫人叹为观止的好奇心。
不错,重明不算是最勇敢的孩子,也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俊秀的,世界对他的眷顾就在于给了他一个广阔的视野,于是他心中就经常蓬勃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寝食难安。
曾几何时,重明问自己这种冲动的含义,今天,他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当那光斑微微闪烁的时候,重明不假思索地随之而去。
光斑最初出现在神树的方向,像是海滩上某些光鲜的贝壳,反射着阳光,刺人眼。重明下意识地回头看跳舞着的工垂人,见他们没有一个朝这个方向看,又转头看大巫师和大人,见他们正在紧密交谈,丝毫没注意这边的事情。
重明略感紧张,他才不是莽撞无畏的小子,他容易紧张害怕。但还是跟去了,光斑先是微弱,仿佛夏末的萤火虫,走了一阵子,光斑彻底熄灭,重明彻底傻眼了。
他早就忘了走了多久,恍惚间觉得是一小会儿,但是他知道,有些时候,人自以为的一瞬间,就是千年百年。他不能轻信自己的直觉。
大约是很久了,来路上的光芒已经不见,跳舞的工垂人和交谈的大人们无处可寻,他所面对的,是不知大小的空间和无边的黑暗。无数个曾经听过的故事浮现在脑子里,争相翻滚,像是高温油锅中的青蛙。
黑暗,黑暗,黑暗——但那是什么?猛然地,一道荧光出现在不远处,这一回不是光斑,光有着显而易见的形状。重明揉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鹿?”
白鹿缓缓走来,来到重明面前,温顺地低头,让闪光的鹿角碰到重明的胸膛。后者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动一动,就会被这巨大的东西开膛破肚。
这么想实在不是重明的错,他面前的白鹿实在大的不同寻常,单单是鹿角,就像是一棵小树,枝枝丫丫,上面尽然不是毛茸茸的鹿茸,而是真的如树枝似的东西,零碎地挂满了滑腻的叶子。其中一片叶子蹭到重明的面颊,他不禁怀疑:这是鹿还是树精?
还好,白鹿并没有将他开膛破肚的打算,它后退一步,安静地看着重明。重明正打算长出一口气,奈何还有半口气卡在嗓子眼,他就被人叫住了。“喂,小孩子,怎么不往前走了?”
这声音横空出世,吓得重明差点跌倒。他慌乱地向声音的来源看,见到在白鹿身后,挺拔地站着一个白衣人,他的身量挺高,比十三四岁的重明高出两个头还不止,只是面目在一片光晕中模糊不可见。但不知为什么,重明就是认为,这个人会很好看,就像大巫师和大人一样好看,像是画中走出来的。
白衣人不走近,就那么遥遥看着他,重明十分紧张,手心出汗,于是他很没风度地将手在衣服上狠狠摩擦,一边小声问:“你是谁啊?”
“你敢过来,我以为你很勇敢,为什么现在不敢说话了?”白衣人的语调中显示不出情绪,他的声音冰冷,极冷淡,像是不高兴了,但是却有一份柔和在,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生气。
这是什么样的人?以重明的眼界,他猜不出。
思考再三,重明还是被白衣人的问题牵着鼻子走了:“我是东方人,来此解救峙桑君和镇渊君。”
“就凭你?”
重明急了:“当然不是,还有大巫师和大人,他们很厉害。”
“是啊,很厉害,厉害到现在还在外面唧唧歪歪,不肯进来。”白衣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什么啊,他们……”重明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了,他将这个白衣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过了,忽然问:”你是神师嘛?”
“神师已经走光了吧,你说呢?”白衣人带着玩味的笑容。
重明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他有一个猜测,但是不敢说,面前的人并不威严,但是浑身的气质把人的脑袋压下去,让人不敢言语。
白衣人像是不想和他僵持了,道:“好了,我是弥历,你随我来。”说着头也不回地往黑暗中走。
“您是弥历山君!您真的是弥历山君!”重明高兴极了,他猜对了,他想要蹦跳着跟上去,但是忌惮黑暗中复杂的情况,不敢冒失,于是按捺心中的喜悦,以小碎步紧随其后。
弥历走在前面,觉得身后跟着一只欢脱的狗,忍不住微笑,但是声音中并不带出来,他说:“我在这里做重要的事情,你可以帮我。”
“这是哪里?为什么选我?大巫师和大人更强,他们可以做得更好。”
“谁说我需要强者?我需要一个听话的人。”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重明微微害怕起来:“为什么要听话的人?你,你要做的,是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弥历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重明来不及刹住脚步,撞到了他身上,“啊呀”大叫一声,回声闷闷的,他们应该不在大空间中。
“害怕了?还要跟着嘛?”
重明借着白鹿的光仔细打量弥历,朦胧中觉得他十分美丽,简直不像是真人。
重明回答:“跟。”
“我以为你至少要验证一下我的身份,傻小子。”弥历的声音中带了讥笑。
这回,重明的回答倒是来得很快:“不需要,我知道你是真的,早在你说出自己的身份之前,我就猜到了。我从没见过真的神师,但是我见过神女,你们的感觉很相似。我总喜欢说,如果我见着一个神师,我就知道他是神师——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说自己不是神师呢?”
“你还会反问呢?”弥历淡淡扫了重明一眼,道:“我的师父们不希望后土再有神师,我是最后一代,但没被算进去。”
重明虽然还有些害怕,但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问:“那么你伤心吗?就你一个没被算进去。”
“我没什么可伤心的,我做了正确的事情,这是一件小事,比不上老神师,但是这件事我觉得做得对,值得,应该。”
“什么事?”
弥历略带自豪地笑了:“林砧,他是我教出来的。”
重明眨了眨眼才想起来:“你说峙桑君?”
“怎么,现在他也是有名号的人了吗?看来能和我平起平坐了。”
重明努努嘴:“这是我们的叫法,直接叫名字多不好。”
弥历的眼神飘远:“我本来想着,等他完成他的任务,我就送他一个名号,这样,他虽然身为半神师,但领有神师的名号,能和之前的神师地位同等,这算是我对他的补偿。”
重明听了,心中微微酸涩,他问:“您想送他什么名号?”
“什么名号都不如现在的好,他化身为大树,保护了后土,‘峙桑君’的名号就是对他最高的褒奖。”
第一次见到真的神师,重明的心激荡不已,这位神出鬼没的神师据说曾经在大人的旅途中帮助过他们,但从土地分离开始就再没露面,这期间,他在做什么?十三年中,他又为什么不走?
这些问题憋在重明的嗓子里,叫他难受,好像犯了咽喉痛的毛病。
“我知道你很好奇,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将所有的想法写在脸上。”弥历打趣他。
重明很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问:“分离之后你在哪里?为什么现在才现身?我们在东方的建设也很困难,为什么不来帮帮我们。”
“你的意思是,我帮助了林砧,却没有帮助你们,你们不高兴?”弥历眯起眼睛。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重明很惶恐,他觉得这番谈话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晃荡。
弥历一动不动地盯了重明一会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记住,我是神师,我谁也不会帮助——林砧是个例外,这是我们的私事,我欠他的,戴胜也是。”
重明被弄糊涂了:“你欠他什么?戴胜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随我来。”弥历很简洁地吩咐,带着重明又是一通好走。
弥历的步伐很快,几乎和他的白鹿一样快,重明很吃力地跟在后面,很是绝望,要不是白鹿闪闪发光,他早就跟丢了。弥历并不回头看他是否跟上了,因此重明有理由相信,就算自己跟丢了,前面的大神也不会知道,因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下。
等到弥历停下脚步,宣布到了的时候,重明已经浑身大汗,气喘吁吁,连观察周围的环境的心思都没了。等他气息平稳,重明才意识到,他们现在正在大地的深处,而周围微微发光的盘根错节的东西是一棵树的树根。
“我们在地下?”重明不敢乱猜,便问弥历。
“我们在神树的根部,这里是林砧沉睡的地方。”
“沉睡!那就是说林砧必然会苏醒喽?”重明立刻高兴起来。
弥历瞟了他一眼:“你知道林砧曾经睡了很长时间,然后又苏醒吧?”
“不很知道,大人没怎么讲过这个。”重明老实回答。
“他上一次沉睡是我谋划的,我希望延长他的生命,让他在恰当的时候醒来。”
重明似懂非懂,问:“那么他醒来的正是时候?”
“差不多。”
“他做了该做的?”
“差不多。”弥历叹气:“事情的发展和我预设的不完全相同,但是差别不大。”
“那么你想让他做什么?”重明有些不高兴,在他心目中,峙桑君是绝对的英雄,而英雄怎么会听人摆布呢?
“这正是我对不起林砧的地方,我本不该告诉他该做什么。事实上,他根本就不该进入神师的世界,我如果听从了师父们的话,林砧就可以和一个普通人一样,一生无忧。正是由于我的种种计划和打算,林砧被拉了进来,承受了很多痛苦。”
重明越来越不明白这个人:“你到底后悔不后悔?”
“小子,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些事情也不是一个‘后悔’或者一个‘不悔’可以概括的。让林砧继任,我不后悔,不听从师父的安排,我很抱歉,但是不后悔;至于林砧成为现在的样子,我心疼,但不后悔,亏欠,但不后悔。你问我这些年在干什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也在找林砧,找到他之后就去找能够救他的方法。”
“你找到了吗?”重明忍不住插嘴问。
“找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儿。”弥历一挥手——
大树的根系亮了!绝亮绝亮,在一片晃眼的璀璨中,重明却看出一个绻缩的,婴儿一般的形状来。
“峙桑君!”重明惊叹。
“正是,他还在,在大地的深处——戴胜还算有所保留。”
重明这才想起来:“你说戴胜欠他的,为什么?”
弥历慢慢转向重明:“林砧是代替千琪死的。”
“千琪,”重明脑子飞转:“那是戴胜的后代,你的意思是……”
“千琪是工垂人的守护者,如果黑骑士入侵,而林砧没有代替千琪的位置保护工垂人,死的不就是千琪了吗?”
“是,但是……”重明总觉得哪里不对,继而醒悟了:“但是戴胜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
“戴胜不知道,他只是猜测,将最坏的情况考虑其中。于是,他从大千世界的漫游中回来,为林砧重塑了肉身,让林砧能以神树的形态为工垂人遮风挡雨,而他的后人,千琪,则与江匪浅一道走上了另一条冒险的道路。我猜,这一点是戴胜没想到的,但是在千琪做出决定随江匪浅同去的时候,戴胜已经彻底不在了,他也就无暇顾及自己的子孙到底如何了。”
原来如此!这其中的关节居然这么多。重明:“您想到的唤醒峙桑军的方法是什么?为什么厉害的人反而不行?”
“厉害的人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大巫师和大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一个是神徒,一个是巫师,都是要通神灵的人,如果我在他们面前动用灵明,他们做的一定不是服从,而是对抗,这是他们的本性,就算是他们有意配合,也无济于事。但是你不同,你是普通人,虽然脑子里面装满了神神怪怪,但是身体上还是一个普通人,当我的灵明透过你进入神树的身体的时候,你不会反抗。”
重明很敏感:“如果是普通人,任何一个工垂人都可以,你为什么早不行动,偏要等我们?”
“你是个多疑的人,”弥历说,正当重明以为他生气了,弥历又说:“但如果连这点怀疑也没有,我就要怀疑你是个傻子了。”重明一时间不知道这位神师到底是在埋汰还是在夸奖自己。
弥历:“是的,本质上来说,任何一个躯体都可以,但是,第一,我也是才知道这个方法,并不是我在刻意等待;第二,你知道的比他们多很多,我说什么,你都有所了解,我和你说话比和他们说话轻松多了,我不是一个喜欢花费无用功的人。而第三,真是巧合,你们正在这时候来到了这里,于是,我就派我的白鹿去找你了。这个解释,你看合理嘛?”
“啊,合理,很合理。”重明有些窘迫,连忙转移话题:“要怎么做?你的灵明为什么非要通过我才能进入峙桑君的身体?”
弥历轻叹:“你别忘了,他现在不是人,而是大树。人行医可以吃药,施针石,但是大树却不可。人有血脉,树有经络,我的灵明输入人的血脉尚可,但是想要直接输入大树的经络,却很难——人的血脉可比树的经络宽大很多啊!”
“我的躯体又能怎样?”
弥历眨眨眼:“一剂良药,调配好了,要分开吃,一次吃完药劲太大,这就算是将良药冲散了。灵明也是如此——”
“我的身体就是水,就是把良药分开的方法。”重明明白了。
“正是,”弥历肯定,“那么问题就是,你愿意吗?”
重明咧嘴苦笑:“你把我叫来,我还有拒绝的机会吗?”
“有,当然有。”
“在这之前你要做什么?抹除我的记忆?让我忘了现在发生的一切?”
“我是神师,不是巫师——没有冒犯的意思,但你说的这些都是强盗的思考方式,是巫师的惯用伎俩。我是神师,我知道的事情,你身为一个后土人,也有权利知道。很多事情你们不知道不是因为你们不配知道,而是因为你们缺少某些知识——懂吗?”
“所以,就算我不配合,你也会放我出去?”重明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弥历的话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么我留下。”重明一口答应。
“你真奇怪。”弥历眯起眼睛,但是眼睛中流露出喜悦的神色。
重明笑了:“你比我还要奇怪,你们神师一个比一个奇怪。好了,你动手吧。”说着装作视死如归的样子,等待弥历动手,但是后者露出一个苦笑:“没那么简单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伊泄心大喊:“别动他!”
重明眼前一花,两个身影就夹在了弥历的两侧,正是伊泄心和陆羽,二人的神色如出一辙的紧张。重明赶紧道:“大人,大巫师,这是弥历山君,他没有恶意……”
“我们当然知道,”伊泄心恼火地瞪了重明一眼:“但是不管做什么,他也用不着你。”
“你是个神徒,伊泄心,不要像老母亲一样。”弥历打趣伊泄心,后者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这是我的徒弟,就像林砧是你的徒弟,你偷偷带走他,这就不对,你考虑过我们的着急吗?”
“你真喜欢这个孩子,伊泄心。”弥历的眼睛闪烁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伊泄心很爽快地承认:“是,他和我并非亲缘,但是我看着他长大,和他最亲切。”
“如果你最亲切的徒弟能救林砧,你愿意让他这么做吗?”
伊泄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于是重明不得不将刚才了解到的事情重新和伊泄心说了一遍。听完这一切,伊泄心沉默了;重明不解:“大人,这是好事,快让我来吧。”
伊泄心沉吟不语,陆羽倒是说话了:“弥历山君显然没告诉你其中的风险。”
“如果你们来风险更大。”弥历毫不客气地反驳。
“但是为什么非要是重明呢?”伊泄心垂头问。
“不然呢?”弥历毫无笑意:“你想让我随便找一个工垂人承担这个风险?”
重明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道理是忽然冒出来了,就像是荷花忽然从淤泥中绽放出来,不过瞬间的功夫:只有牺牲,才能挽救;牺牲只能让亲人来,因为让任何陌生人来不公平。
他问:“冒险只能我们来,对吗?越是亲人,越要冒险,任何其他的人,他们都和这件事情无关,让他们来不公平,是吗?”
伊泄心闭眼:“重明,这里面没有公平。”
弥历轻声道:“任何一个工垂人,他们都欠林砧的,让他们牺牲几个远比让他们年年大操办祭祀合适,但是他们的生命我们无法做主。”
陆羽的声音很生硬:“那么重明的命你就能做主吗?”
伊泄心睁开眼,眼睛里是忧伤:“当然不行,但是我们的命运都不是我们的,而是造化神的。”
陆羽的手捏紧了:“第一,造化神走了,我们的命是自己的,和那些被尊重的后土的人一样;第二,这是在救林砧,不是在救后土。”
“你在说什么?你不要救林砧了?”伊泄心的声音有点抖。
陆羽很冷静地看着他:“要不让你我来,否则谁也别做。重明是我们的徒弟,但是他不是神师的后人,他和命和后土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命一样,我们谁也决定不了。”
重明从他们的话中听出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他不相信这件事会要了他的命,他喊道:“大巫师,大人,没事的,我也是……”
他剩下的话被他自己吞下去了,他的大巫师在冷冷看着他:“我说过了,你不是。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伊泄心的声音很弱,像是大病初愈:“陆羽,你明知道……你这就是在说,你不要救林砧了?”
陆羽别过头,目光不和伊泄心接触。
“你没和林砧同生共死过,你不明白......”
“你明白,你是林砧的好伙伴,我不是,我们没见过几次。”陆羽的口气中有点奚落,像是在抢白。
重明很少见伊泄心说不出话的时候,但是现在,伊泄心就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看就是情绪过分激动导致的。
重明很着急,想要替他们缓和一下气氛,于是他问:“你们还没告诉我,我会有什么危险——我可还没看出来呢。”
真会问。伊泄心听了,面色更加雪白,简直像是失血过多。陆羽瞟一眼伊泄心的脸色,眉头紧锁地对重明道:“心脉寸寸断裂,横死当场。”
听了这话,伊泄心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似乎甩手不管了;陆羽抿抿嘴,随即追上去,连重明会不会被弥历胁迫也不管了。
重明看着他们前后脚急匆匆出去,很是伤感:“弥历神君,他们就不管我了吗?他们不怕你逼着我做什么吗?”话音未落,后脑勺被拍了一下,弥历淡淡道:“那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重明有点糊涂:“你们是朋友吗?但是刚才你们还在吵架啊?”
弥历摸摸重明的脑袋:“首先,是你的大巫师和大人在吵架,和我没什么关系;其次,世界上没什么是绝对的,朋友会吵架,勾心斗角的人可以笑脸相迎。我们不算是朋友,如果非要说,我和你家大人共同侍奉造化神。至于大巫师,他很厉害,但从神之道上来说,他的地位比我们低一些。”
重明仍然沉浸在对自己的悲哀中:“神君,他们会回来吗?”
弥历的嘴角歪了歪:“等他们想明白了,就回来了。”
“那么现在我们做什么?”
“等。”
“你一定要征求他们的同意吗?你把我带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吧?”
弥历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但是既然我知道他们陷入了纠结,就给他们一个在纠结中选择的权利吧,说实话,这个决定让我做,会让他们从煎熬中解脱出来。但是谁让他们非要自己选择煎熬呢?”弥历耸耸肩,“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