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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望当年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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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青砖地上。余霁宸缓缓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张熟悉的檀木书桌,指尖触到的却是陌生的陈设。他微微一怔,这才恍然记起,自己早已不在死神阁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他垂下眼帘,将那份怅然若失强压了下去。
今日,萧子敬传他去议事堂。一路上,余霁宸总觉得周遭的气氛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直到踏入议事堂,那股莫名的压迫感才稍稍消散。
堂内空无一人,只有萧子敬端坐在最上首。他亲手沏了一杯茶,推至案前,笑意盈盈地看向余霁宸:“小余,你如今看起来,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余霁宸心头一跳,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萦绕上来。但他还是走上前,双手接过了那杯茶,轻声答道:“师尊慧眼,徒儿确实……心有所属了。”
萧子敬垂下眼眸,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叹一声:“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你能找回散落的魂魄,为师甚感欣慰。”
余霁宸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萧子敬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师尊,徒儿确实有了心悦之人,只是那人……”
“只怕是那宋家的嫡子吧。”萧子敬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余霁宸暗叹萧子敬这只老狐狸,竟连这也能看穿,只得垂首应了一声:“嗯。”
萧子敬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听到这声肯定的答复,脸色险些挂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小余,既然喜欢,倒不如放手一搏。你父亲若是还在,也绝不愿看你为了这些恩怨,错付了一生的幸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也老了,是时候摘去这宗主之位,做个闲散之人了。”
“师尊,弟子如今也不愿再与他有瓜葛。”余霁宸轻抿了一口茶,心底的防备愈发浓重,“至于宗主之位,弟子更无心觊觎。”
萧子敬看着他,知道自己已经将他逼入了圈套,便继续施压:“若是我非要你去承担这个位置呢?”
余霁宸心头一震,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他深吸一口气,恭敬地低下头:“……是弟子的荣幸。”
萧子敬终于满意地勾起了嘴角:“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凌云阁待定的宗主。待我百年之后,这凌云阁,便由你来扛。”
“弟子恭敬不如从命。”余霁宸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萧子敬见他答应得爽快,心情大好,两人便闲谈起了这些年的琐事。可当话题触及“余南平事件”的线索时,堂内的气氛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过了许久,余霁宸才哑声开口:“当年的事,似是吴森锡有意隐瞒,至今没有半分线索。”
萧子敬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痛色,喃喃道:“可惜啊……当年名震天下的余南平,就这么没了。”
余霁宸没有再搭话。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强忍的哭声就会决堤。他只能用沉默来伪装自己摇摇欲坠的情绪。
萧子敬见他这副模样,终究是不忍,挥手让他退下了。
回到寝殿,余霁宸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床榻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被褥上,洇出一片湿痕。那份悲痛,如附骨之疽,几乎要将他吞噬。
待情绪稍稍平复,他不知从何处翻出了宋锦唐送他的那件礼物。他带着几分愤怒与不甘,撕开包装,里面竟露出另一半玉佩,侧面的凹凸不平清晰可见。
余霁宸颤抖着手,从储物戒中摸出宋锦唐当日送他的那半枚。两枚玉佩拼凑在一起,严丝合缝,宛如天生一对。
看着这枚完整的玉佩,余霁宸只觉得讽刺至极。自己深爱的人,竟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他盯着那玉佩,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大脑还未做出抉择,眼泪便已先一步流了下来。他自嘲般地喃喃自语:“看来,我还是该哭啊。”
悲痛万分之下,心口的剧痛远超□□,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与眼泪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那枚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余霁宸拉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余霁宸强撑着身子站起,只见半空中悬浮着四个大字——“死生之约”。
在远古时期,“死生之约”本是挚友间互赠的信物,后来却被世人赋予了爱恋的含义。只是随着材料绝迹,它渐渐被人遗忘。如今能再见到此物,实属罕见。而这枚“死生之约”,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余南平送给他的。
看着那些关于“死生之约”历史的描述,余霁宸只觉得可笑至极。用一份承载爱意的信物,来铭记两家之间不死不休的家国之仇,何其荒谬?
他不想再看,越看心口越是疼得发紧。可他还来不及思索如何离开,一道光影骤然在眼前展开,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那是余南平被杀害的景象。
“爹……”余霁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身子僵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敢缓缓转过身。
画面中,黑夜被冲天的火光撕裂,哀嚎声此起彼伏,宛如人间炼狱。笑子辰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透着无尽的悲凉:“我这一生辅佐一人登上帝位,也只效忠过这一人。如今看来,竟是我错了。”
余霁宸的母亲焦急万分,声音里满是绝望:“两个孩子怎么办啊?他们才这么大,不能死啊!”
余南平望着襁褓中啼哭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没事的,我们将孩子转移到子敬那边。只要到了那里,他们就能活下去。”
杨余姚含泪点头。
那夜,火光如怒兽般吞噬了半边天际,浓烟与焦灼的气息刺痛着每一寸呼吸。余南平满身是血,胸膛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温热的血顺着衣襟蜿蜒而下,滴落在襁褓中余霁宸稚嫩的脸颊上。
“霁宸……”他颤抖着将余霁宸与余霁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爹……护不住你了。”
余霁宸感受到了什么,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尖锐而绝望,像是初生的幼兽在烈火中发出的哀鸣。余霁宸——不,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被周遭冲天的火光灼痛了眼睛。他拼命地挥舞着自己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父亲染血的衣襟。
“不——不要!”
那哭声穿透了火海的咆哮,穿透了死亡的阴影,一声声砸在余南平的心上。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阵法之中,光芒骤然亮起,将婴儿包裹其中。
“活下去……”他喃喃着,声音被火浪吞没。
光芒升起的刹那,余霁宸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睁着泪眼,望着父亲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模糊,望着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身躯,望着那熟悉的轮廓被烈焰吞噬。
“爹!娘——!”
他哭喊着,声音撕裂了夜空。那哭声里,有恐惧,有绝望,有对这个世界最初的、也是最深的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了胸前那枚“死生之约”上。
那玉佩仿佛有了生命,将他的泪水尽数吸纳。而就在泪珠渗入的瞬间,他体内的两感两觉——爱、恨、视觉、味觉,也随着那一滴泪,悄然散落,融入了玉佩之中。
那一刻,他不再是完整的余霁宸。
他失去了感知这个世界的能力,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他看不见母亲最后的笑容,尝不到眼泪都苦涩,爱不起,恨不能。
他就这样,被送走了。
被送离了那个家,送离了那个夜晚,送离了所有属于他的记忆与情感。
而那枚“死生之约”,承载了他最初的痛,最初的泪,最初的爱与恨。它在烈火中沉默,在岁月中沉寂,直到多年后,再次被一双颤抖的手拾起,拼凑出那段被遗忘的、血淋淋的过往。
余南平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人,合力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画面中,那人踩着余南平的头颅,得意洋洋地狂笑:“还说什么‘笑问人间’,狗屁都不是!到最后,还不是死在了我的刀下,成了我的剑下亡魂!”
余霁宸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滔天的愤怒。若是眼神能杀人,那人早已被他千刀万剐!若是他能回到过去,绝不会让父母背负“奸臣”的骂名,更不会让他们在死后,还要遭受世人的唾骂!
这是余霁宸第一次看到父母的模样,看到余南平在临死前,依然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孩子的决绝。
看完这段影像,余霁宸的心被彻底撕碎了。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弟弟未曾绽放便凋零的生命,全都毁在了那一夜。所有人都说他余霁宸幸运地活了下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他要承受亲人离世的剧痛,要忍受“有娘生没娘养”的流言蜚语,要背负着所有人的血债苟活。
有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不敢再看,想要逃离,却不知该如何出去。当他终于挣脱那个世界,回到寝殿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他颓废地坐在被褥上,眼神空洞而荒凉,透着前所未有的死寂。
他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原来自己的爱人,真的与自己天生就站在对立面。这份血海深仇,是两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