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永远定格 在萧 ...
-
在萧子敬的几番温言软语与筹谋下,余霁宸终是接过了凌云阁的宗主之位。自那日起,民间便多了一个如神话般流传的称号——“死生之约”。
他成为宗主的那日,秦国上下无人不知。后来,世人见证了这位年轻阁主的种种手段与悲悯之心,无不交口称赞。然而,命运的暗流却从未停歇,变故如阴霾般悄然笼罩。
自从得知子浮云竟是异族后裔,余霁宸便终日眉头深锁。他深知异族若留血脉,必遭天下人围攻;更不忍见子浮云若遭不测,李子木那满腔痴情终将化作枯骨。更何况,他还盼着将这凌云阁的基业托付于他,若他折损,又该何去何从?
余霁宸倾尽全力封锁消息,妄图将这惊世骇俗的秘密永远埋葬。可世间之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纸终究包不住火,这秘密迟早会重见天日。
一日,余霁宸于藏书阁深处拂去尘封,偶然翻出一卷晦涩古籍。他挑灯夜读,终在字里行间寻得一线生机——那是一种能压制异族血脉的奇法。为了子浮云,他决意亲自踏破千山,去寻那古籍中所载的灵药。
他以“散心”为名,遣散所有护卫,只身入局。这世间,唯有李嵇康看穿了他眼底的决绝,却也只能默默目送。
循着古籍的指引,余霁宸踏入了一处幽深洞穴。洞内无草无网,唯有通体乌黑的石壁,坚硬如铁,毫无斧凿痕迹,宛如远古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越往深处,空间越发开阔,光线却一点点被黑暗吞噬,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
行了约莫一刻钟,四周依旧死寂。正当他心生疑虑时,黑暗中竟撞见了一个人。
没有灯火,那人的面容隐在浓重的阴影里,模糊不清,可那宽阔挺拔的脊背,却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轮廓。余霁宸并未起疑,只当是萍水相逢的有缘人。他以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境中,对方定认不出自己,便刻意压低了嗓音,换了声调,与这人结伴探路。
一路上,暗礁险滩无数,可那人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牢牢护在身后。那份近乎本能的庇护,让余霁宸的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与歉意。
终于,他停下脚步,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认识我?”
那人的背影猛地一僵,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刺痛了神经,良久才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余霁宸却已察觉到了端倪,声音微沉:“若真不认识,为何每次妖物还未伤我分毫,你便已将其斩杀?”
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带着几分试探与笃定。他继续逼问:“你若真不识我,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
那人沉默了,似在经历着天人交战。许久,他才低哑开口:“我确实认识你,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
这答非所问的坦白,反倒让余霁宸心中的疑云更重:“那你出去后,必须告诉我。”
“好。”那人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余霁宸的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不许骗我。”
接下来的路,那人护他护得更紧了。直到那株散发着微光的灵芝终于映入眼帘,余霁宸的眼中才浮现出久违的欣喜。为了它,他吃了太多苦。可灵芝只有一株,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掰成两半,递出一半:“给你,一人一半,就当是你护我的报酬。”
那人双手接过,声音轻柔:“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踏上归途时,余霁宸怀中的莲降却突然发出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不解:“这人不是那个小子吗?你怎么还跟他混在一起?”
余霁宸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别胡说,这人我根本不认识。”可心下的悸动似乎也在证实莲降的说法。
可身旁那人的呼吸却瞬间乱了,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莲降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不就是吗?”
轰的一声,余霁宸的脑海一片空白。他猛地转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是宋锦唐……对吗?”
“当然啊,不然还能有谁?”莲降的语气理所当然。
不可置信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吞噬。余霁宸死死盯着那团黑影,眼眶猩红:“你是宋锦唐?你怎么敢……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宋锦唐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心中大骇。他不知道余霁宸已经知晓了当年的真相,只当他是因自己的隐瞒而愤怒,急切地解释:“你别生气,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有苦衷,你听我解释……”
余霁宸再也听不进半个字。残存的理智让他没有在洞内拔剑,可一旦踏出洞穴,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两人便彻底撕破了脸,生死相搏。
宋锦唐被打得节节败退,却始终不肯还手。或许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做下的孽,根本不配再反抗。
最终,他别无他法,瞬移至余霁宸身后,一掌将他拍晕。看着怀中紧闭双眼、面容柔和的余霁宸,宋锦唐的眼中满是痛惜与痴迷。
再醒来时,余霁宸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处陌生的庭院。当宋锦唐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余霁宸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被割下头颅、死不瞑目的惨状。
“你想囚禁我?”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宋锦唐却神色平静:“只要你不跑,我便不会囚禁你。”
“你骗了我一次,现在还想骗第二次?”余霁宸冷笑出声。
宋锦唐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次我有苦衷,但现在,我绝不会了。”
“你想让我原谅你?”余霁宸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异想天开。”
宋锦唐坐在床边,满眼歉意,妄图用这副卑微的姿态换取一丝怜悯:“我对不起你……”
余霁宸只觉得无比荒谬。当初兵刃相见时,他可曾有过半分愧疚?如今这迟来的道歉,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宋锦唐,你装出这副受伤的样子给谁看?那些事你都做了,现在才来说对不起,你觉得有用吗?”
宋锦唐不敢抬头,不敢直视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眸。他低声恳求:“我会补偿你,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余霁宸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漠然。他只觉得宋锦唐还在演戏,等他信了,便会再次将他推入深渊。
他的漠然,他的恳求,交织成一幅极具讽刺的画卷。
就在这时,莲降将余霁宸拉入了精神世界,叹息道:“你真是矛盾。明明爱他入骨,却死不承认,到最后失去时,又哭得撕心裂肺。”
余霁宸苦笑,觉得自己竟连一个妖物都不如:“话虽如此,但他做的事,注定了。”
莲降沉默许久,才幽幽说道:“你的事别人不懂,可你最懂。你若继续这般死倔,注定没有好下场。”
退出精神世界后,宋锦唐也离开了。余霁宸望着自己的双手,脑海中回荡着莲降的话。他知道自己爱他,可这份爱,早已在背叛与鲜血中被撕得粉碎,再也拼凑不回从前。
他被囚禁在这方小院,内力被封,与世隔绝。但他仍死死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用死生之约与李嵇康暗中联络。
上天终究是公平的,给了他逃脱囚笼的机会,却也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传音的时间极短,余霁宸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我被人囚禁了。师兄,帮帮我。”
宋锦唐听到了,却没有戳穿。或许,他也在赌一个奇迹,哪怕他知道,自己早已满盘皆输。
次日,李嵇康带着李子木如约而至。可那皇帝早有预谋,布下天罗地网,几人被困在城门之内,插翅难飞。
余霁宸拼死抵挡,早已精疲力尽。他嘶哑着喊道:“师兄,你们先走!若我三日后没回去,就告诉师尊……我死了。”
李嵇康却红了眼眶,死死挡在他身前:“别胡说!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送回去!”
可他们终究寡不敌众。绝望如潮水般涌来,余霁宸不甘心,他还要活着,还要为父母报仇,才能不辜负他们拼死送自己离开的恩情。
或许是这份执念感动了天地,剑中的妖物终于松了口。
当妖物附身的那一刻,余霁宸的气质骤然改变。一双猩红的双瞳透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他只需轻轻抬手,数十名修士便应声倒下。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对宋锦唐动手。他只是带着李嵇康等人突围。
然而,总有不知死活的人挡路。就在余霁宸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的那一瞬——
“噗嗤”一声闷响。
一支冷箭穿透了李嵇康的胸膛。
余霁宸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李嵇康便直直倒在了血泊之中。
紧接着,千万支箭矢如瓢泼大雨般向余霁宸射来。可那漫天的杀机,竟没有一支能碰到他的衣角。
李嵇康用尽最后一口气,将余霁宸狠狠推开。他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余霁宸筑起了一道血肉城墙。
“走……”他让李子木带着余霁宸离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不要回头……”
因为一旦回头,他就会看到,自己的背后早已千疮百孔。
李嵇康年少时曾幻想过,相爱之人阴阳两隔是何等滋味。如今,他亲身尝尽了这锥心之痛。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他的爱人了。
余霁宸被李子木强行拉走。他们三步一回头,只见箭雨如瀑,而李嵇康就站在那里,任由万箭穿心。
那个活生生的人,永远死在了那一天。
他只有十八岁。
他的生命,也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