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之约》凤十一

44、世间少有 二人都

　　两个同样执拗的人，注定是最不般配的。

　　这样的感情本就难以持久，一旦碰上什么误会，便如附骨之疽，终其一生都无法拔除。

　　宋锦唐最终还是那样做了。

　　他将余霁宸的身份公之于众，死神阁在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余霁宸此刻尚不知情，他只知道，宋锦唐与他分开了。

　　可偏偏就是今日，他们再次站在了对立面。这一次相见，竟是兵刃相向。

　　李嵇康先行一步推开门，却见外面乌泱泱全是护卫，为首站着的，正是皇帝与宋锦唐。

　　那人一身黄袍加身，将帝王的威严尽数倾泻在李嵇康身上：“你便是那余氏余孽的帮手？”

　　李嵇康知来者不善。他早就知道余霁宸的身份瞒不住，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冷声道：“是。那你想做什么？”

　　那人明显一愣，怀疑李嵇康是否早就知道了一切。但他必须先稳住局势，帝王威严不可丢：“余氏结党谋私，朕竟不知余氏还有后代，且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李嵇康面对着他，眼底的愤怒藏不住。面前之人就是个伪君子，竟还敢大言不惭：“不比当今圣上，毕竟杀害忠臣这种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吴森锡听后大怒：“你知道什么？余氏妄想将朕拉下皇位，你一句话就说他是忠臣，未免歪曲事实。”

　　李嵇康冷笑一声，眸中寒光一闪，摆出作战的姿态。吴森锡亦如此。

　　人数上，死神阁毫无胜算。四人面对上百人，完全没有可比性。但若使出全力，也并非别无他法。

　　恰在此时，余霁宸与另外二人一起下了楼，撞见了这般场景。死神阁的人还算平静，可余霁宸不一样——他在望见宋锦唐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平静了。

　　大战一触即发。

　　余霁宸与宋锦唐对阵，李嵇康则与吴星渊交手。可在对阵之中，余霁宸明显不在状态，拿剑的手都在抖。几番对决下来，他已处于弱势。

　　脸颊上多了一道清晰的伤痕，鲜血滴落在剑上。莲降与主人的情绪相通，余霁宸的血似乎加速了莲降的弑杀。雪白的剑身上隐隐浮现出红色，威严之气让正在酣战的几人都停了下来。

　　莲降飘到半空之中，通身被一种神秘的红色包围，威压极大。除了莲降的主人，其余人皆在这股威压之下动弹不得。

　　一旁的李嵇康喊道：“小余，快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是为伯父报仇了！”

　　这一句话唤回了余霁宸的神智。可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分不清宋锦唐到底想如何。李嵇康要他杀了宋锦唐，也要他杀了吴森锡，可他的内心摇摆不定，莲降也不知该将剑锋指向何处。

　　吴森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道：“看啊，连这世间最为坚定之称的阁老，竟也没逃得过情。”

　　李嵇康听后已然了然。余霁宸有了爱人，所以才一直摇摆不定。而余霁宸听到这话，内心更加崩溃。他嘶吼着跪在地上，在一句句话里迷失了坚定，再也不像往常那般什么都不怕了。

　　“啊——”

　　他奋力想挣脱一道道枷锁，却无能为力。

　　李嵇康眼里满是漠然。他比谁都清楚，情之一字的可怕之处在于，人一旦有了感情，便会像变了一个人，失了原本坚定的东西。等到情消散之时，才会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情，便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李嵇康本以为就要这么僵持下去，莲降却突然将几人一起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吴森锡等士兵并未跟来。

　　莲降将余霁宸围在其中，浑身散发诡异的光芒，让人不敢靠近。余霁宸的额头紧贴着莲降，在挣扎，却无法挣脱。

　　待到那光罩消失时，余霁宸已不再是原来的余霁宸了。

　　他再睁眼，眼底猩红一片。原本涣散的蓝色瞳孔让人无法直视，那眸里似一个深渊，只一眼便让人无法脱离。

　　李嵇康只一眼便发现，这个人不是余霁宸。真正的余霁宸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那张脸明明俊美，却在无形中透出诡异的美。那双眼睛，李嵇康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是他的恶魔，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的梦魇。

　　那怪物的声音冷到仿佛冬日的雪都不及他一半：“我终于重生了。我终于是逃出来了。在这把剑里受的折磨，我要全部加倍还给这个世界。”

　　李嵇康被恐惧冲昏了头，嘴唇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怪物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让李嵇康心里浮现出最深处的恐惧。他浑身剧烈颤抖，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与小时候的场景重合。

　　其余二人本来十分疑惑，却在见到那双眼眸时，也似发了疯一般。

　　李子木的脸慢慢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最让人害怕的不是那双猩红的双眼，而是与它对视之后，眼前浮现的画面。

　　李子木浑身颤抖，没有丝毫力气。他眼前浮现的，是他此生最不愿意见到的。

　　他自记事起就不曾见过亲人，一直一个人走到现在。直到在乞丐窝里遇见了子浮云。初见时，那人满身灰尘，却依然俊俏，带着生人勿近的架势。李子木对这个新来的人有了一点关注。

　　后来他才知道，子浮云是个家道中落的贵公子。子浮云天生傲气，不愿与随便的人一起，可李子木有耐心，一步步俘获了他的心。直到十四岁那年，被余霁宸他们捡到，二人才终于有了归处。

　　可意外还是降临了。

　　一次任务中，他们认识了一个农家女儿苏小涵。她动机不纯，以为只要让子浮云爱上她，便能求的一处庇护。

　　那天苏小涵设计，让自己与李子木一起被绑架。子浮云赶来时，那人让他二选一。

　　李子木对子浮云十分有信心，却在听到回答的瞬间蒙了——

　　他选择了苏小涵。

　　李子木被扔下了悬崖。若不是幸运地掉在一棵从悬崖缝里长出的树上，他早就成了一处孤魂野鬼。

　　可今日，他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噩梦之地。他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被丢下悬崖、被爱人背叛的场景。从一开始的惊慌到后来的麻木，一个人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覆盖，是真的会崩溃的。

　　子浮云看到李子木的状态，第一时间冲过去扶住他。李子木嘴里一直在重复：“救救我……救救我……”

　　那一声声呼唤让子浮云的心揪成一团。他不想看见自己的爱人在面前承受痛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可他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已经疯魔的余霁宸？那双眼睛望向自己时，子浮云以为自己可以抵挡，却发现这眼睛就是一个诡异的东西，连他也没能躲过。

　　子浮云与前三人一样陷入了幻境，但他眼里还有一丝清明。他的神志并未完全陷进去，有一部分微弱的神志存留在外。

　　子浮云是世间仅有的异族后代。小时候一场大火，父母拼了命才将他送出来。那晚火光点亮了星空，他望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火海中，化为黑烟消散。原本硕大华美的屋子，一夜之间烧了个精光。

　　他也崩溃过。

　　可他摸出了规律：反抗得越厉害，就会陷得越深；反而越是平静，越容易脱离。

　　那一丝微弱的神志在帮他。他一步步冲破阻碍，直到精疲力尽。每一次失败都会增加一丝挫败感，可这时候他会想到李子木，想到李子木还在面前承受痛苦，便又有了斗志。

　　待到神志彻底冲破时，天已经黑了。

　　睁开眼，面前不再是火光，而是漆黑的夜空和明亮的星星。

　　子浮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李子木。他还和失去神智时一样，子浮云抱着他，心里满是愧疚。他不知道李子木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看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那些事情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今一次一次重演，断不会好受。

　　子浮云看着他痛苦的呢喃，心里好似被一把刀狠狠刺入又很快抽离。很疼，可他觉得这远远不及李子木的万分之一。

　　他将李子木紧紧搂在怀里，似要将他融入骨血。双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

　　或许是上天也对这份炙热的感情有了期待，所以给了他们一点希望。

　　李子木的双眼微颤。很细微的动作，却被子浮云捕捉到了。

　　他欣喜非常——他看到了李子木苏醒的样子。

　　子浮云不知道的是，这梦魇就是要人用最真诚的情感、用肢体触碰被梦魇困住之人，那么此人便会恢复。可世间鲜少有真情存在，所以在某些原因下，这梦魇是无解的。

　　这不仅仅是一次梦魇，更是一次对感情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