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之约》凤十一

43、差之秋毫 二人在

　　接下来的日子里，死神阁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默契。

　　他们明明都不想见对方，可在这偌大的阁里，却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一旦目光触及，两人又会像触电般仓皇躲开。这自欺欺人的模样，连路过的风都觉得可笑。

　　余霁宸回到寝殿的那晚，并没有立刻打开那个盒子。他只是将它静静地放在檀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屋内却没有半点星光，只有化不开的漆黑。

　　余霁宸其实也想笑啊。他明明什么都不怕，明明以为自己绝不会像天菱阁主那样，为了一个情字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份感情。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双眼涣散地望着地板，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动，提醒着他还活着。

　　这份情挺短的，短到只有区区三个月。可它也挺长的，长到让他尝尽了爱意的百转千回。这三个月里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欢喜、每一次愤怒，都是那么真实。

　　思绪万千，唯独不变的是那颗心。心里的那个位置，那个人，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变了。

　　余霁宸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是他想要的，哪怕是死，他也要去得到。他这种性格，注定要吃亏。可这一次，他突觉自己明明爱他爱到了骨子里，却再也不愿与他重蹈覆辙了。

　　他用了一整晚的时间想清楚了：这份感情，终将结束。

　　所以，那份礼物，他也没有去拆。这份礼物见证了感情的终结，可他们打心眼里都是不愿的。余霁宸就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他一边想要与他断绝关系，一边却又舍不得这份感情。这份感情的终结，便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碰不得。

　　余霁宸再次见到宋锦唐，已是三日之后。

　　宋锦唐不知是怎么溜进来的，却偏偏撞见了余霁宸终其一生都在隐藏的秘密。

　　宋锦唐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面前之人，竟生着一双异于常人的蓝色双瞳。那瞳色，与那次他在模糊之间见到的人影一模一样。只是此刻，他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欣喜，只剩下震惊与恐惧。

　　这几日宋锦唐闭门不出，反而给了他许多时间去藏书阁查阅古籍。那日，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册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可当他随手翻开时，赫然看到了一行字——

　　“余氏余孽，蓝色双瞳。”

　　那一刻的震惊，远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这犹如晴天霹雳般的秘密，毫无防备地砸在了宋锦唐的脑袋上。

　　宋锦唐慌乱地逃回了家，神情恍惚，嘴里不知道在呢喃些什么。他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屋子，却照不亮他心底的深渊。

　　他终其一生，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内心波动。

　　或许是老天有意为难相爱的人，就在今晚，一封隐蔽的皇家密旨，再次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若想保全家，就尽快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如若不然，诛九族。”

　　宋锦唐望着这道密旨，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他那个所谓的父亲，特意找到他，说了无数冠冕堂皇的话，无一不是逼他快点动手。宋锦唐现在就像案板上的一块肉，费尽心机，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那一夜，宋锦唐彻夜未眠。他的内心在疯狂挣扎，就像一条失了水的鱼，拼命地扑腾，却依旧无能为力。

　　屋子里的灯亮了一整宿。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微弱的灯光在他脸上罩上一层暖意，可他的手，却写下了冰冷无双的字眼。

　　笔尖触到宣纸，沉重得仿佛有千斤。他将写好的字条揉成两团，将顺序一次又一次地颠倒。待到彻底分不清哪是哪时，他用颤抖的手，摸出了一团。

　　他的手一直在抖，眼里噙满了泪水。将那团纸展开，上面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宋家”。

　　宋锦唐将那张纸紧紧贴在心口，眼泪夺眶而出。他蹲下身子，感觉心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反复蹂躏，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双腿发软，浑身似被人抽走了所有力量，就那么软塌塌地瘫坐在地上。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字是他写的，以后的动作也应是他做的。可他不甘心啊！平生第一次心爱之人，竟要由自己亲手去算计、去伤害。

　　在两个选择之间，宋锦唐终究还是选择了家族。

　　他知道余霁宸会恨自己一辈子。可他别无他法。他不愿意舍弃任何一个人，可如今却必须做出选择。

　　那一夜，宋锦唐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对不起”。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这么做了，他与余霁宸便再无可能。余霁宸是个做事谨慎且极度倔强的人，他在同一个地方摔过一次跟头，便绝不会再去第二次。爱人，也是一样的。

　　宋锦唐一直在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到头来，他依然是选择了家族。

　　这便是宋锦唐最大的、也是最不该有的过错。他若是真的喜欢他，便不会让余霁宸差点死在自己的手里。可他没有，他反倒为了一个家族，亲手推开了他的爱人。

　　此刻的宋锦唐，若是让余霁宸在场，按照余霁宸的性子，定会狠狠扇他几个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