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之约》凤十一

29、回眸一笑 只是一见背

　　只是一见背影，宋锦唐便笃定那是余霁宸。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人依旧出众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身量高挑纤细，一身白色衣袍不染尘埃，清冷气质宛若谪仙。发丝仅用一根竹簪高高挽起，天边晚云渐收，淡云琉璃间，他忽地回眸一笑，真真是百媚生，晃得宋锦唐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余霁宸却仍自顾自地挑着面具，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直到肩膀处被人轻轻一拍，他下意识转身，却直直撞进了那人温热的胸膛。

　　呼吸交错，温热的鼻息打在那人的衣襟上，二人之间几乎零距离。

　　余霁宸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那股属于宋锦唐的熟悉气息铺天盖地涌来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拉开距离。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抬眼看去，却见宋锦唐的耳根也红透了。

　　身后的小贩见状，满脸堆笑地凑趣：“公子啊，你对象这么好看，真是有福气啊。”

　　这话不知是对着余霁宸还是宋锦唐说的，却精准地踩中了宋锦唐的心尖。他喉结微动，抢先一步答道：“谢谢啊。”

　　“哪里哪里，你们这么般配，所有人都会祝福你们的。”小贩憨厚地笑着。

　　“我们才不是呢！我先去前面了。”余霁宸被这番话惊了一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开口否定，转身便走。

　　“啊，这……”小贩愣在原地，心想这小情侣怕是吵架了。

　　“对不起啊，我这对象跟我闹脾气呢，你多担待。”宋锦唐望着余霁宸的背影，语气里却连半点恼意都没有，反而透着几分纵容。

　　“唉，理解理解，这年头，谁还不吵架了呢？”小贩恍然大悟。

　　“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吧，他刚才挑的那几个给我吧，我全都买上。”宋锦唐觉得扫了人家的生意，有些过意不去。

　　“这是哪的话啊，出门做生意，这点肚量还是有的。公子要是想哄哄的话，就买这个吧，哄对象百试百灵。”小贩从摊子上掏出两道项链，两坠拼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景色。

　　“好的，我买，谢谢啊。”宋锦唐将银两放在摊上，接过项链，满心都是怎么把人哄回来。

　　“公子，给你个喜糖，希望你们白头偕老啊。”小贩又从怀里摸出几个喜糖，塞向宋锦唐。

　　“谢谢啦。”宋锦唐接过喜糖，道了谢便匆匆追了上去。

　　而余霁宸此时又跑没了影，宋锦唐只能顺着他那句“到前面去了”去摸索。前方是一处白龙石桥，桥上雕刻着凤凰，是这小镇的胜景。近几年，这桥倒成了小情侣们幽会的圣地，像今日这般人少的时刻，宋锦唐一眼便望见了桥上的余霁宸。

　　他正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着石子，溅起阵阵水花。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岸却仍是灯火通明，尽显人间烟火气。丝丝细风掠过江面，让河水泛起鱼尾般的波纹。晚间的端州，微风拂过，吹散了人心中的烦恼，山青水秀，美得让人心醉。

　　宋锦唐站在桥下，不忍打扰他。就这么远远地望着，看着他与这夜色、这杨柳融为一体。只是一张侧颜，便让宋锦唐彻底沦陷。

　　“砰——”

　　不知是谁点燃了爆竹，绚烂的火光划过夜空。余霁宸闻声转过身，正好对上了人群中宋锦唐的目光。

　　爆竹声震耳欲聋，彩色烟火为他们做背景板，来往的行人成了见证人。可在那一瞬间，他们仿佛置身事外，天地间只剩下彼此注视的眼眸。谁能想到，这两个从见面就掐架的人，竟会走到今天这副模样。

　　许是老天也被他们感动，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了窸窸窣窣的小雨。行人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避，小贩也赶忙收拾摊子，唯独他们二人，不疾不徐。

　　宋锦唐走上小桥，看着湖面不再平静，倒映出两人的模样，又因一滴雨水而散开。

　　“阁老，走吧，去找客栈。”宋锦唐没有立刻将项链交出，而是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他。

　　“不用找客栈的，跟我走吧。”余霁宸见他伸手，只当这榆木脑袋还没开窍，直接转身往前走。

　　“去哪啊？”宋锦唐加快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端州这里，我们有一个讯息所，将这里的讯息传给死神阁，不然也不会及时找着平勤候。”余霁宸见他跟上来，神色依旧淡然。可他不知道，自己心底那座如岗石板般厚重的铠甲，已经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难怪呢。不过阁老，为什么让我猜呢？”宋锦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因为你蠢。”余霁宸没有转头看他，望着前方，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阁老，不带你这么鄙视人的。”宋锦唐故作委屈。

　　“那你为什么没猜出来啊？”余霁宸说着，还不忘偷偷瞄他一眼，想看他的反应。

　　“我，那是……”宋锦唐忽地噎住，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是什么？”余霁宸终于正眼看他，看着他吃瘪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

　　“好啊，阁老，你拿我取笑啊。”宋锦唐终于反应过来。

　　“才知道，果然蠢。”余霁宸似是有心想逗逗他。

　　“阁老，也会骗人啊。”宋锦唐看着他，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可爱得要命，可爱到直接撞进了他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雨渐渐大了。

　　二人走在这条幽静的小路上，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雨水湿透。宋锦唐却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指点，也不在乎这漫天的冷雨。

　　他满脑子都是余霁宸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是他微红的耳根，是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他控制不住。

　　那种想要亲近他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想靠得再近一点，想替他挡去这漫天的风雨，想把他整个人都揉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他。

　　最终，宋锦唐还是抵不住心底的煎熬。他的手，在无数次克制与挣扎后，坚定地、紧紧地拉上了余霁宸的手。

　　余霁宸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却没有挣脱。

　　他在心里想：他的手好热。

　　那种温暖顺着相贴的掌心，一路烫到了他的心底。他不想松开，甚至……有些贪恋。

　　宋锦唐见他没推开，知足地笑了。

　　余霁宸余光瞥见他的笑，也不想去深究。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明明有时候讨厌得让人牙痒，可一旦不在身边，又会让人感到一种蚀骨的孤独。

　　明明不想见到他，却不会拒绝他的接近。

　　余霁宸开始拿不定主意了。他对这人，到底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他好像也没有李嵇康说的那般公正严明。在面对自己的事情时，他也会迷茫，也会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