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之约》凤十一

28、出发端州 时间很

　　时光如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落。宋锦唐归来之后，便再未踏足死神阁半步。这座偌大的阁楼本就清冷，如今更是人烟稀少，空旷得仿佛一座被岁月遗忘的牢狱，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透着寂寥。

　　余霁宸静立于楼梯之上，修长的身躯微微倚着雕花木栏。褪去了那张冰冷面具的束缚，他的眉眼间竟平添了几分不染尘埃的洒脱。晚风拂过，撩起他耳畔的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小余，在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余霁宸闻声回眸，只见李嵇康正扶着门框，步履蹒跚地走来。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除了病弱，再无半分生气。余霁宸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上前半步，虚虚扶了李嵇康一把，轻叹道：“师兄，我在想，今日便该去取平勤候的命了。只是临行前，难免有些感慨。”

　　李嵇康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抬起苍白的手背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才抬眼望向他。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感慨？小余，你已许久没有这般外露过情绪了。”他微微倾身，目光细细描摹着余霁宸的眉眼，“这几日，你身上倒多了几分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朝气。”

　　“有吗？”余霁宸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冰凉的木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师兄，大抵是你看错了吧。”

　　“……应该是吧。”李嵇康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连忙垂下眼帘，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楼梯间重归寂静，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良久，李嵇康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深深的忧虑：“小余，此番外出，万望珍重。易容之术，唯有在你神智清明时方能维系。若你因故昏厥……后果，你比谁都清楚。”

　　“嗯，师兄，我记下了。”余霁宸轻轻颔首，将李嵇康扶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这才转身下楼。

　　刚至阁外，便见宋锦唐迎面走来。

　　今日的他换了一袭青衫，衣料上隐隐浮动着暗纹，行走间如流云拂水，平添了几分风流蕴藉。他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端的是俊美无俦。只是这份刻意的风流，落在余霁宸眼中，却只让他微微挑眉，心中暗忖：这人莫不是那日摔坏了脑子，怎的突然换了副做派？

　　余霁宸并未多言，只淡淡颔首，便径直向前走去。

　　宋锦唐侧身让出半步，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阁老，请先行。”

　　余霁宸连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宋锦唐望着那道身影，眸色渐渐深沉。他忽然想起那日余霁宸摘下面具时的模样——那双眼睛是涣散的，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而今日，那双眼里仿佛覆了一层极薄的丝绸，看似温润，实则隔着千山万水，让人看不透，也触不到。

　　那种异样的情绪，如藤蔓般在他心底悄然滋长。

　　二人御剑破空，向着端州飞去。端州乃水乡之地，此番平勤候南下，名为游赏，实则是为寻欢。那人素有龙阳之好，专喜铁骨铮铮的男子。只是这世道，若非父母以命相逼，便是为碎银几两折了脊梁，谁又甘愿沦为权贵的禁脔？

　　好在如今世风渐开，龙阳之好已非洪水猛兽。只要不孤独终老，旁人便不会多置一词。街头巷尾，偶见男子携手而行，路人非但不以为怪，反而会笑着道一声祝福。也正因如此，宋锦唐才敢这般招摇，哪怕他今日娶头猪回家，怕是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紧赶慢赶，正午时分，二人终于落在了端州地界。

　　端州气候温润，元宵过后便是初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却暂无雨意。镇名乌镇，两条小河如碧色绸带般绕镇而过，水波蜿蜒，小桥轻卧。两岸杨柳依依，柔条拂水，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闲逛，不知不觉间，夕阳已斜斜地挂在天边。

　　薄暮的余晖如碎金般洒在红砖绿瓦、飞檐翘角之上，给这座繁盛的古镇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诗意。车水马龙间，人流如织，偶尔一声马嘶长鸣，划破暮色。余霁宸驻足，抬眸望向天边那轮血红的残阳，眼神复杂而幽深，仿佛穿透了熙攘的人群，望进了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阁老，”宋锦唐终于耐不住性子，凑上前半步，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道，“我们今夜住哪儿呀？”

　　余霁宸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急。今夜，定会让宋公子体验到不一样的感觉。”

　　“阁老，这还带猜谜的？”宋锦唐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漾开细碎的波光。

　　“那可不，”余霁宸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淡淡，“宋公子上次，不也是让我猜的吗？”

　　正说着，旁边一个小贩热情地凑了上来，手里举着几个红绳系着的平安符，满脸堆笑：“公子，买一个吧！求个平安，寓意也好啊！”

　　余霁宸垂眸，指尖在那几个平安符上轻轻点了点，挑出两个，随手递给身后的人，语气平淡：“向我后面这位公子要钱吧。”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前方熙攘的人群走去，青衫衣摆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哎，公子！”小贩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地看向宋锦唐，笑得更加殷勤，“您这对象都让您付钱了，总不能不给对吧？小本生意，求个吉利嘛！”

　　“对象”二字落入耳中，宋锦唐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不知自己是否魔怔了，竟对这称呼生不出半分反感，反而觉得……甚好。

　　他从容地从钱袋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小贩掌心，温声道：“不用找了。”

　　说罢，他抬眸望向余霁宸离去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公子，您给太多了！唉，公子——”小贩望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喜得眉开眼笑。

　　宋锦唐却已无暇顾及。他拨开熙攘的人流，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道清冷的身影。夕阳的颜色愈发浓稠，天色渐暗，能见度越来越低。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暮色彻底吞没之前，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