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之约》凤十一

21、落子生花 晓世净和李

　　两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并非愚笨之辈。在虚影尚未完全消散之际，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与势力，便已在他们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飞速掠过。

　　两人虽无法用目光交汇，却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呼吸。在极致的寂静中，他们凭着彼此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与默契，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刚愎不可能碰巧存在，是有人有意的只有一个当今皇帝。”

　　余霁宸那双毫无焦距的漂亮眼眸微微转向李嵇康的方向，即便他看不见，李嵇康也知道，此刻师弟的眼底定是翻涌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笃定与寒意。

　　屋内的光线似乎都随着两人骤然沉冷的气息而暗了下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竟敢将手伸向死神阁的试炼，妄图借刀杀人，除掉这次试炼的监管者。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只可惜，他终究是打错了对象。

　　“他的胆子，倒是大得惊人。”李嵇康率先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里行间翻涌着隐忍到极致的怒火。

　　相比于李嵇康的雷霆之怒，余霁宸的神色却显得异常冷静。除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他微微仰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故作深沉地开口，试探着问道：“师兄，心中可有了计划？”

　　李嵇康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在自己的咽喉处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无需多言，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他要那个皇帝死。

　　“师兄，先留他一条命，或许还有用处。”余霁宸听着空气中那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心底也曾掠过一丝杀念，但那念头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用处？”李嵇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在他看来，那个荒淫无道的昏君早已烂透了，就算杀了他，天下人只怕还要拍手称快，绝不会有半分骂声。但他了解余霁宸，既然师弟说有，他便愿意听一听。

　　“师兄，你忘了吗？因为父亲当年的冤案，你我偷溜出宗门，本就是来寻找证据。”余霁宸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像是触碰到了心底最痛的伤疤，“若今日贸然杀了他，证据不全，我们要如何为父亲洗刷冤屈？我们此次下山，便再也没有退路了。难道你想让这一切前功尽弃吗？”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若是不能为父亲申冤，我们出来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背负千古骂名，让后人在史书上提起他时，只剩下一句冰冷的‘罪臣’吗？！”

　　话音落下，余霁宸才猛然惊醒。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我……是我意气用事了，对不起。”

　　李嵇康看着他，心中的怒火早已在刚才那番话中平息。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不，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过脑子便做决定。今日若非你拉住了我，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各自承认了过失，气氛重新归于凝重。杀皇帝是万万不可的，但死神阁也绝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若不做出点反击，只怕真当他们是泥塑的菩萨了。

　　“师兄，”余霁宸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之前递上来的那桩案子，牵扯到平勤候的，或许可以翻一翻了。”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将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庞迎向了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如水，倾泻在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眸上，衬得他整个人如同谪仙般不染尘埃，却又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不错，那平勤候，也确实碍眼得很。”李嵇康看着余霁宸，又看向那轮明月，一字一句地附和道。

　　他静静地注视着余霁宸的侧脸。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里虽然倒映不出任何光亮，深邃得像一口枯井，可李嵇康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这双眼睛极美。

　　它虽看不见，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明；虽无情，却公正。

　　世人皆道感情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可李嵇康却觉得，感情是一场注定会失败的豪赌。它会让清醒的人变得盲目，让理智的人做出荒唐的选择。而余霁宸看不见，也没有感情，他就像一只精致的沙漏，无论外界如何喧嚣，他心中的刻度永远不会偏移分毫。他不为情所困，不为爱所扰，这种极致的冷静，才是他最强大的地方。

　　“师兄，你在看什么？”余霁宸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过于专注的凝滞，微微蹙眉。

　　“哦……对不起，我发呆了。”李嵇康被唤回思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将目光从余霁宸的脸上移开。

　　“那师兄，就这么定了。杀平勤候，杀鸡儆猴。”余霁宸见他移开了视线，便将话题拉回正轨。

　　“好。”李嵇康其实根本没听清余霁宸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余霁宸听到他的回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过身去。

　　李嵇康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伸手拉住他。可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师兄，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余霁宸转过身，见李嵇康还站在原地，便开口问道。

　　“你的妄念，给你。我……先走了。”李嵇康的声音简洁得近乎生硬，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屋子。

　　他的背影有些仓促，若是仔细听，那声音里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余霁宸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他完全没有深究李嵇康语气中那份复杂的情感。

　　屋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余霁宸低头，手中的项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清脆而孤寂。窗外，圆月当空，清辉洒满大地，美得惊心动魄。

　　忽然，一阵夜风穿窗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十几根烛台上的蜡烛在风中摇曳了几下，便尽数熄灭。

　　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对于余霁宸而言，这黑暗与白昼并无分别。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贪恋那一丝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月光的温度，不忍关上窗户。可夜风实在太冷，吹得他指尖发僵。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凭着记忆走上前，重新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终究是抵不过那清冷的月光。他伸出手，将窗户轻轻合上，只留下一根蜡烛，放在床头。

　　那点微弱的烛光，就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散发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他清冷而孤寂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