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以及微不足道的逝去》七望

5、呢喃

　　入夏之后的天气忽的炎热起来。
　　正是繁忙的赛季，跪坐的姿势保持太久，膝盖都闷出了稀薄的汗水。一局棋结束，从棋院的中央空调下走出来，步行回家的那么小段路，整个人仿佛被投入浑浊的热气中。到了自家地盘，光脚踩着客厅的地板砖，急急地拿起衣服就要往浴室里去冲冲凉水。
　　“佐为，外面呆着。昨天的报纸还摊在房里没收呢，你继续去看棋谱吧。”说完，清智重重地锁上浴室的玻璃门。哗啦啦的水声继而传出。佐为不满的抗议声即时就被湮没。
　　待到她裹着头巾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佐为果然是趴在满地的报纸上，专注到甚至未曾察觉清智的靠近。她一手摁开了空调开关，一面摘下裹着头发的浴巾，放下遥控器，跪到棋盘前。
　　“喂，来下一局。呆会让我好好睡一觉了。”冲着不远处的佐为说道。捶着自己的肩，随意地用皮筋绑住散下的发丝。
　　室内的气温一点点的降下去，地板开始变得清凉。房内只有棋子敲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与空调运作时机器运转的振动。
　　“啊，结束了。”清智长叹了一声，应声倒在了自己的床上。“我要睡了。身体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佐为佐为，我要睡了…”她的声音开始模糊，从似有似无的呓语声直到沉睡之后再无声响。她睡在自己的房间，抱着自己的史努比大枕头，垂下那些湿漉漉的发丝，细碎散下，有意地掩住了她半边倦容。
　　“有这样的安静睡容，谁能想象你下出的棋竟是这么凌厉。”佐为尚自望着棋盘上还完好保存的盘面，说的这句也只是他自己听到——你已经足够地强。
　　清智翻过身，换了个姿势，寻找着枕头最舒服的地方，蹭两下，喃喃地说了几句，又沉睡过去。佐为知道她口中唤着的模糊的儿音是那个人的称呼。是一声:爸爸。

　　佐为不知道自己如何遇见的清智。只是他醒过来，睁开眼看的见人世的阳光之前，听到过谁的声音。那里面有一些嘱托。然后知晓他的存在的又再度只是一个人。而这个人仍旧是个孩子。

　　那时的清智，眼神坚定，面容冷清，很少言笑，人群之中亦不多话。一个人料理自己的生活，在韩国棋院以一个稀疏平常的研究生身份下围棋，年纪轻轻却已是佼佼者。这些皆是她在人前冠冕堂皇的面目。
　　佐为见到过最真实的她，起床时睡的臃肿的脸，输棋输的难堪时躲在自家的小房子里暴戾地摔东西，沉睡时不由自主地颤动并喃喃叫着一些听不清的名字。争强好胜，也并不如表象那样时刻的戒备心重，坚不可摧。常挂在嘴边用于□□的话是：只要赢了就行。
　　其实，还是个惹人担心的小孩子。佐为这样评价清智的时候，她极不服气地嘟囔。懂得拿下棋这事来要求他，胁迫他，逼着他顺着自己的脾气讲话。任性赌气过整整一个月不肯跟佐为他对弈。
　　再说，信不信我不让你下棋了。佐为回想起总是隔三差五要听到的话，开始笑，无奈地摇头，没办法，心内愉悦地感慨。
　　——只是，小枫，这么长时间，我是看的到你的转变的。缓慢到你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地步。
　　你在放下。

　　清智睡醒时，长发的末梢打起了小卷。惺忪的双眼眨巴眨巴地盯着房内。已是将近黄昏时分。她因为睡的太沉，已经错过了午饭。饿。她摸着肚子，心里想到的第一感觉便是如此。
　　她开始吃些东西。简单的牛奶面包。涂些香橙果酱。再端出冰箱里前几日就冻着的奶油布丁，一勺勺地舀着吞下。一面读起手机上的新短信。
　　我在中部棋院。第一次来这。活动多的快要不能喘气。今天做了大盘讲解。明天可以回去。结尾附上进藤光招牌似的笑脸表情。
　　清智，最近上课很忙，开始接受一些实习工作。看了报纸，知道你最近的成绩一直全胜。继续加油。\(^o^)/~。——七格。
　　“小枫，这个七格是谁呀……”佐为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突然地出声吓倒了清智。她急急地拍了下胸口。狠狠地瞪着这个惹事的家伙。
　　“她是我还在在日本的时候认识的，现在在东大念新闻。”她咬下最后一口布丁，随手将外包装扔进垃圾桶。
　　“进藤倒是忙的很，上次才说去了趟关西做交流，今天人又跑到中部去了。”清智扎紧了面包袋，将剩余的牛奶封紧了盖，放进冰箱。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停顿了下来。
　　“这样的话，塔矢在棋会所，不是没有了对手……”

　　清智来到棋会所的时候，这里已换了磨砂玻璃的自动旋转门。而里面的布局设施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些用来挡光的挂帘看的出是刚刚换新的样子。
　　市河小姐很是吃惊地盯着清智，虽依旧是红眸，只是那目光凛冽，她恍惚间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个矮个子瘦瘦弱弱亮着一双天真大眼的孩子，心里登时一阵心酸。想她这些年独自一人也受了不少苦头吧。
　　“市河小姐，我找塔矢。”清智实在忍不住要出声提醒。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轻掩了半边唇，笑着说：阿亮在里面。清智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是最角落的位置。直走，上三格小楼梯，右拐。清智觉得这条路熟悉非常。
　　她渐渐看见了他的背影。他因要放棋子来回收缩的手。他清峻分明的侧脸。直至，塔矢这个人完全地在她的对面。
　　她拉开椅子，坐下。也不客套。似乎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现在是在重复一样。
　　好久未见了。塔矢。她说。
　　来下棋吧。他说。脸上有清浅掩饰的笑容。

　　市河端着饮料过来，轻轻放下。清智与塔矢停下正在对弈的棋局，道了声谢谢。
　　“是冰镇的绿茶。”市河对清智说，“我记得清智最爱喝这个。”清智略微错愕地看了看市河小姐的脸。的确，这么多年，喝绿茶的习惯一直没有改过。
　　“进藤君最近都没有来了，小亮也不常来，这里真的是冷清了许多。”市河小姐收起了托盘，在一边说。
　　塔矢笑着答：“棋院派给了他不少工作呢，毕竟不能继续让本因坊这么偷闲吧。据说韩国棋院发出了邀请，近日怕还是要去那边呆段日子了。
　　清智刚端起茶喝了小口，听到韩国棋院的事，在市河小姐走后又停下来仔细听他的话。
　　“还是内部消息。不过院方已经在决定交流团队的人选了。这次除了头衔拥有者，也决定让低段者参与。”
　　“还有这么件事。我都还不知道。不过，我希望专心棋圣战的二轮预选赛。”清智想起近日虽是升上了二段，可仍是属低段者的行列，若是棋院决议用比赛的方式选拔，自己也不可避免地要被列入候选人的名单了。棋圣二轮站后便开始有高段者与低段者的对局，选手实力不可小觑，三心二意的结果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清智，你想……拿下棋圣战……”塔矢忽的十分郑重。
　　“那是自然。我会尽力。”清智则断然地回答。她似漫不经心地对上塔矢探寻的目光。
　　“清智，你过于重视了头衔。这样不好。”
　　“塔矢，我不想多话。”她起身就要离开，拿起已是空空的玻璃杯，冰化作了水沿着杯沿流进了清智的手心。
　　“你阻止不了我。棋局内外都是一样。”她留下的话掷地有声。
　　然后，清智转身，再一次离开。

　　你是这么的多变。一直如此。塔矢面对着已没有人的会所内苍白的灯光，笑着。